第21章 瑞利(上)

  「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拋棄的。」她緩緩說道:「從我有記憶起,我就在到處流浪。只記得自己的名字,那時我大概,四五歲?或許更小。沒有父母,像一片被風吹落的樹葉,飄到哪裡算哪裡。」

  「我靠翻撿別人丟掉的東西填飽肚子,和野狗野貓搶吃的。睡過橋洞和草堆,有時候幾天也找不到一點吃的,覺得自己可能哪天睡著就醒不過來了。」

  可姆帕森描述這些時表情平淡,沒有刻意渲染自己的苦難,仿佛在說另一個人的故事。

  「後來,我流浪到了派伯塞。」

  「那時候的派伯塞,和現在完全不一樣。它……很美好。」

  「鎮民們很富裕,臉上總是帶著笑容。街道乾淨,房子漂亮,空氣里飄著麵包和燉肉的香氣,我縮在角落,身上又髒又臭,覺得自己和這裡格格不入……」

  可姆帕森短暫地停了一秒,嘴角不知不覺掛起微笑。

  「但是,這裡的人……很善良,有好心的大嬸發現了我,她沒有趕我走,反而給我找了一個廢棄的,但是能遮風擋雨的小屋,還送來乾淨的舊衣服和食物。」

  「周圍的鄰居,瑪麗大嬸,傑克大叔……還有一個叫珍的小女孩,他們都對我很好。看我一個人,會時不時送來熱湯、水果,珍還會把自己的玩具分給我玩。他們問我從哪裡來,父母是誰,我答不上來,他們也只是嘆口氣,拍拍我的頭,讓我把這裡當成家。」

  

  可姆帕森的眼神變得柔和,好似已經沉浸在那段如暖陽般的回憶里。

  「我不知道我的父母為什麼不要我,但我……好像也不那麼在乎了。因為在這裡,我感受到了不一樣的溫度。」

  「就像……就像從一個冰冷黑暗的角落,被拉進一個亮著燭火、飄著香氣、有人對你微笑的房間裡。一切都像是在做夢,一個我從來不敢奢望的美夢。」

  「後來,鎮上的好心人們帶我去了一所學校,那是一群專門收留無家可歸孩子的學校。我在那裡認識了好多朋友,老師也很好,會教我們認字,畫畫……每天都很開心,真的,特別開心。」

  「那段時間,就像一場夢,我甚至開始害怕,害怕這個夢有一天會醒過來。」

  她的聲音里充滿了對那段時光的留戀和珍視,卻突然畫風一轉。

  「變故,是從廣場上那座天使雕像出現開始的。」可姆帕森的語氣陡然沉下去:「它……是憑空出現的。前一天晚上廣場還空蕩蕩的,第二天清晨,它就站在那裡了,潔白,高大,雙手捧著石頭心臟,面容悲憫。」

  「剛開始,大家都很驚奇,他們議論紛紛。但很奇怪,沒過兩天,所有人都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它的存在,好像它一開始就應該在那裡似的。然後,不知道從哪裡開始,傳起一個流言……」


  「謠言稱,這座天使雕像是『神使』,它選中了派伯塞,是來接引『合格的靈魂』前往永恆幸福樂園的。」

  「謠言說,那裡沒有紛爭,沒有貧富差距,只有無盡的財富和美食,應有盡有,是堪比天堂的存在。」

  「起初,沒人太當真,只是當成飯後談資。但漸漸地……事情開始不對了。」

  「大家好像變得……不再滿足。明明我們的生活已經夠好了,有食物,有住處,鄰里和諧,可是……」

  可姆帕森面向他們,表情帶著些許恐懼:「他們開始抱怨房子不夠大!食物不夠精美!衣服不夠華麗……欲望像野草一樣瘋長。更可怕的是,每到夜晚,他們就會自發聚集到廣場,跪在那座天使雕像前,神情虔誠的祈禱,祈求被『接引』進那個樂園。」

  「白天他們看起來還很正常,會忙碌,會談笑,會和我打招呼,但一到晚上……就像完全變了一個人。」

  「他們每天晚上都去,只有我不想去。」

  「我很害怕,他們的行為讓我感到非常的不舒服,非常……詭異。我看著周圍熟悉的人變成那副樣子,我感到的只有恐懼。」

  「我甚至開始懷疑,是不是我有問題?是不是我不夠虔誠,所以才感受不到神明的『召喚』,但我無論如何也不敢踏足夜晚的廣場。」

  回憶到這裡,她的身體顫抖起來,那種被孤立的恐慌再次席捲了她。

  「直到……一個滿月的夜晚。我像往常一樣躲在家裡,但心裡慌得厲害。然後,很突然,所有人,都……消失了。」

  房間裡一片死寂,只有澤菲爾指尖的火苗噼啪作響。

  「不是搬遷,就是……消失了。前一天他們都還在,第二天太陽正常升起,我走出門,整個小鎮都……空了。」

  「房子還在,但好像一瞬間就陳舊破敗了十幾年。街道上落滿了灰塵和枯葉,門窗破損。」

  「瑪麗大嬸的家,傑克大叔的鋪子,珍的屋子,全都空無一人。昨天還鮮活熱鬧的小鎮,那些對我好的人,給我溫暖和希望的人,全都不見了。就像……一場太過美好的夢,夢醒了,然後,我被趕了出來。」

  她哽咽著,幾乎說不下去。

  「我跪在廣場那座天使雕像前,哭著想,為什麼?為什麼只有我被留下?是我做錯了什麼嗎?我求它,求『神明』,把我也帶走,帶我離開這個地方,可是什麼都沒發生。」

  「就在我最絕望,覺得自己快要餓死、瘋掉的時候,我在雕像腳下……遇到了瑞利。」

  提到這個名字,可姆帕森眼神變得柔和。

  「它……長得有點丑。嗯,一開始我覺得挺嚇人的。它白白的,沒有固定的形狀,像一團會動的……嗯……粘液?或者雲朵?」她努力找著形容詞,「它突然從雕像底座的陰影里『流』出來,把我嚇了一跳。」


  「但它沒有靠近我,只是放下了幾個看起來乾乾淨淨的野果,然後飛快地消失在陰影中,不見了。我那會兒很餓,看到吃的就什麼也沒想,撲過去就把果子塞到嘴裡了。」

  回憶起初遇,可姆帕森的嘴角牽動了一下,像是要笑,卻又被悲傷壓住,「後來,它每天都會來,有時是清晨,有時是黃昏。每次都離我很遠,放下食物。」

  「有時是果子,有時是挖出來的植物根莖,它從來沒有傷害我的意圖,甚至……好像很怕嚇到我。」

  「漸漸地,我不再害怕它了。直到有一天,它沒有立刻跑開,而是停留了一會兒。然後,一個聲音直接在我腦子裡響起來,把我嚇了一跳。」

  「它說,別怕,我叫瑞利。」

  「我當時驚訝極了,問它是從哪裡來的。它告訴我,自己是被母親拋棄了的孩子,它也沒想到,這裡也有被母親厭棄的人。」

  可姆帕森抬起眼,裡面已經蓄滿淚水。

  「我問它,我也是因為被它母親厭棄了,所以才沒能去成那個樂園嗎。」

  「它……點頭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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