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碎硯
第154章 碎硯
鄭懋桓坐下來之後,講堂里的氣氛變了。
不是那種轟然一聲的變化,是慢慢滲出來的,像墨汁滴進清水,無聲無息地擴散。
前排的學子們把背挺得更直了,筆握得更緊了,好像在用這種方式證明什麼,證明他們跟後排那個人不一樣,證明他們配得上這間講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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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鄭懋桓不在乎。
他坐下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就開始折騰了。先是用手指摳著書案的木紋,摳出一道深深的痕跡;然後從袖子裡掏出一塊桂花糕,偷偷吃了起來,糕渣掉在錦袍上,他隨手拍掉,糕渣落了地,也不撿。
林崇儒的講課聲忽遠忽近,像隔了一層棉花。鄭懋桓聽了不到三句就覺得無聊,打了個哈欠,眼淚都出來了。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後趴在案上,把頭埋進臂彎里。
他昨晚喝到三更,又在教坊司廝混了半宿,根本沒睡夠。此刻講堂里暖暖的,林崇儒的聲音平平板板的,催人入夢。他的眼皮越來越沉,越來越沉。
呼—哧——
鼾聲很輕,像拉風箱,又像貓打呼嚕。但在安靜的講堂里,這聲音比打雷還響。
林崇儒的講課聲頓了一下。
他沒有抬頭。他的目光落在書卷上,但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了。他知道這鼾聲是誰發出的,他也知道周圍那些寒門學子正在用什麼眼神看自己。
他在等。等鄭懋桓自己醒。
等了半盞茶的工夫,鼾聲不但沒停,反而更響了。旁邊的陳守拙筆尖頓了一下,沒有抬頭,只是把筆握得更緊了。周貢生偷偷用眼角餘光看了鄭懋桓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嘴角壓著一絲嘲諷的弧度。後排的幾個蔭監生捂著嘴偷笑,互相交換了一個「果然如此」
的眼神。
林崇儒終於放下了書卷。
他站在那裡,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前排的陳守拙都忍不住抬頭看了他一眼。林崇儒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無奈,甚至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他想起了自己當年讀書的時候。別說上課睡覺,就是遲到一刻鐘,都會被先生罰站在門外半天。有一次他因為給家裡寫信耽誤了時間,遲到了一盞茶的工夫,先生罰他站在雪地里背完整篇《學記》。他背完了,嘴唇凍得發紫,才讓他進去。
現在呢?學生在課堂上酣睡,他不能視而不見。
他咬了咬牙,從講案後面走出來。
腳步很輕,幾乎沒有聲音。他走到沈懋桓身邊,輕輕俯身提醒道:「沈生,醒醒。聽課了。
聲音很輕,輕到只有鄭懋桓能聽見。他甚至不敢伸手碰他。
鄭懋桓猛地抬起頭。
他的臉從臂彎里抬起來,麵皮漲得通紅,眼睛裡布滿血絲,一臉起床氣。他環顧四周,前排的人在低頭寫字,後排的人在偷看他,旁邊的人在抿著嘴。
他覺得自己被羞辱了。被一個從七品的窮酸博士當眾羞辱了。
一股無名火從心底竄了上來。
「你幹什麼!」
鄭懋桓一拍桌子,整個書案都跳了起來。筆墨紙硯嘩啦啦地響,硯台里的墨汁濺得到處都是。
講堂里瞬間死寂。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有人嚇得筆掉在了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有人張著嘴,不知道該閉上還是該說什麼;有人攥緊了拳頭,攥得指節泛白。
林崇儒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你一個從七品的小官,寒門酸儒,也敢管我?」鄭懋桓站起來,椅子向後倒去,砸在地上發出一聲巨響,「你算什麼東西!我父親是工部侍郎,正三品!你信不信我一句話,就讓你捲鋪蓋滾蛋!」
他一邊罵,一邊用手掃過書案。
書案上的東西全被掃到地上,書卷散落一地,筆架摔斷了,墨汁瓶碎了,最後是那方硯台。
硯台飛出去,砸在地上,「啪」的一聲脆響。
碎成了三瓣。
墨汁濺得到處都是,濺在林崇儒的青衫下擺上,濺在他的靴面上。
林崇儒低頭看著自己官服上的墨漬。這是他最好的一件官服,平時只在上課的時候穿,夫人昨晚剛給他補了袖口。此刻那些墨漬像一團團擦不掉的傷疤,烙在他的身上。
他的嘴唇在發抖,手指在發抖,整個身子都在發抖。但他沒有後退,沒有躲閃,甚至連一句辯解的話都沒有說。
「道歉!」
鄭懋桓步步逼近,鼻尖幾平碰到林崇儒的額頭。
他的聲音嘶啞,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你當眾讓我沒臉,今天你必須當眾給我賠罪!否則,我讓你這輩子都別想在京城待下去!」
又一次滿堂死寂。
沒有人動,沒有人出聲,連呼吸都被壓到了最低。前排的陳守拙把拳頭攥得咯吱響,指甲掐進了肉里。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旁邊的周貢生死死按住了手。後排的幾個蔭監生面面相覷,有的幸災樂禍,有的有點害怕,但沒人敢出聲。
林崇儒看著鄭懋桓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國子監的講堂上。那時候他意氣風發,想教出一批好學生,想把自己這些年讀的書、悟的理,都傳給他們。他以為教書育人是一件體面的事,是一件受人尊重的事。
十三年了。
十三年,他教過的學生數以千計。有的考中了進士,有的做了知縣,有的還在國子監里苦熬。他從來不奢求什麼回報,只希望學生們能記住,曾經有一個姓林的博士,認認真真地給他們上過課。
可現在,他連一個學生的尊重都得不到。
他低下頭。
「沈生,是老朽言語不當,冒犯了。請沈生見諒。」
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輕得好像他這五十三年人生,最後就值這麼一句話。
沈懋桓冷哼一聲。
「假惺惺。」
他整了整衣冠,把那條羊脂白玉帶正了正,傲然甩袖,大步流星地走出講堂。靴底踩過散落的書頁,踩過碎成三瓣的硯台,踩過那灘烏黑的墨汁。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停頓。
講堂里死寂持續了很久。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收拾地上的狼藉。沒有人去扶那張倒下的椅子。
陳守拙的拳頭還攥著,指甲在掌心裡掐出了血。他的眼眶紅了,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他看著林崇儒蹲下身,一片一片地撿起碎硯台,捧在手心裡,像捧著一顆碎掉的心。
他想起自己的父親。也是這樣的年紀,也是這樣瘦小的身子,也是這樣忍氣吞聲地活著。一輩子老實巴交,一輩子被人欺負,一輩子不敢說一個「不」字。
他低下頭,把筆尖插進了紙里,戳出一個窟窿。
彝倫堂外的柏樹林蔭道上,一個穿著石青色常服的年輕男子負手而立。
朱翊鈞今日微服入太學,本是想體察士林風氣。他沒有穿儲君的冠服,身邊只跟了一個便裝的東宮侍衛。他站在古柏後面,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從鄭懋桓遲到,到酣睡,到被叫醒後暴怒摔硯辱師,到逼林崇儒當眾道歉。
他全程沒有動,沒有出聲,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但他背在身後的雙手,指甲已經深深掐進了掌心。
林崇儒蹲在地上,把三片碎硯台撿起來,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捧在手心裡。他站起來,膝蓋發出「咔」的一聲。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看任何人。他慢慢地走回講案後面,把碎硯台放在案角,然後拿起書卷,翻到剛才講到的那一頁。
「是故古之王者,建國君民,教學為先————」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字依舊清晰。但滿堂學子已經聽不進去了。
朱翊鈞站在古柏後面,目光落在那塊「規範」匾額上。春陽下,那兩個字依舊端端正正,泛著溫潤的光。但他的眼神已經沒有剛才的溫和了。
他轉過身,沿著柏樹林蔭道,朝國子監大門走去。步子不快不慢,沉穩得不像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
「回宮。」他對身後的侍衛說了兩個字,聲音不高,語氣平淡。
走到集賢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彝倫堂的方向。看不到講堂,只看到古柏的樹冠,蓊鬱郁的,遮住了半邊天。
他收回目光,上了轎。
轎簾放下的那一刻,他靠在轎壁上,閉上了眼睛。腦海里反覆回放著的,是林崇儒蹲下身撿碎硯的畫面。那個瘦小的、穿著舊官服的背影,在他的記憶里烙了一個深深的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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