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穿成隆慶帝:只想活久點> 第156章 各打五十大板

第156章 各打五十大板

  第155章 各打五十大板

  消息傳到國子監祭酒周弘祖耳朵里的時候,已經是午時了。

  周弘祖正在值房裡用午飯。一碗粳米飯,一碟炒青菜,一碗蛋花湯。飯菜是廚子從家裡帶來的,用食盒裝著,送到值房的時候已經半溫不涼了。

  

  他不是沒錢吃好的,是不敢吃得太好。國子監清苦,學官們俸祿微薄,他若是頓頓大魚大肉,底下人嘴上不說,心裡也會嘀咕。

  書吏在門口探頭探腦,猶豫了好一會兒才進來。

  「周大人,出事了。」

  周弘祖放下筷子。

  「又怎麼了?」

  書吏把上午的事一五一十說了,講到鄭懋桓罵林崇儒寒門酸儒」時候,書吏的聲音都低了三分,偷偷看了一眼周弘祖的臉色。

  周弘祖的筷子擱在碗沿上,再也沒有拿起來。

  他沉默了很久。他想的不是這事該怎麼辦,而是在想這事能不能不辦。

  鄭懋桓,那可是工部侍郎的嫡長子。

  鄭文清。工部左侍郎,正三品,在朝二十餘年,朝中故舊遍及六部,據說深得內閣器重。

  得罪他?他一個小小的祭酒,也不過從四品而已,拿什麼得罪一個三品大員?

  可是不辦呢?滿堂的寒門學子都看著,林崇儒被當眾羞辱,鄭懋桓摔硯辱師、砸壞公物,若是連個像樣的處分都沒有,學規何在?國子監的體面何在?

  他端起蛋花湯喝了一口。湯已經涼了,寡淡無味。他咂了咂嘴,把碗放下了。

  「去請陳司業來。」

  陳夢麟來得很快。

  他是跑著來的,圓臉上全是汗,進門先灌了兩杯涼茶。周弘祖讓書吏把上午的事又複述了一遍,這次書吏說得更細,連鄭懋桓說的每一個字都複述出來了。

  陳夢麟聽完了,沉默了很久。然後嘆了口氣。

  「這個鄭懋桓,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入監六年,惹了多少事?去年因為在號舍里聚賭被警告過一次,前年因為毆打同窗被記過一次。要不是看在他父親的面子上,早就該除名了。」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周弘祖把筷子推到一邊,「這事怎麼處置,你拿個主意。」

  陳夢麟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來喝了一口。這是他的習慣,遇到難辦的事,先喝茶,喝夠了再說。

  「周大人,我說實話。」他放下茶杯,「這事可大可小。往大了說,當眾辱師、毀壞公物,按學規可以除名。往小了說,就是師生之間言語小隙,鄭生年少氣盛,一時失態。


  就看咱們怎麼定調子。」

  「定什麼調子?」

  陳夢麟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鄭侍郎那邊,咱們得罪不起。前幾日我還聽說,鄭侍郎在朝堂上剛替工部爭下了一筆河工銀,正備受器重呢。這時候把他兒子除名,不是打他的臉嗎?將來咱們國子監的預算、修繕、學田撥付,哪樣不得經過工部?」

  周弘祖沒有說話。他當然知道陳夢麟說的都是實情。但他胸口還是堵得慌。

  林崇儒這個人他了解。在國子監幹了十幾年,從來不惹事,從來不跟人紅臉,連說話都是輕聲細語的。他家境不好,俸祿微薄,全靠夫人做女紅補貼家用。這樣的一個人,被當眾指著鼻子罵,被逼著當眾道歉,他心裡得是什麼滋味?

  「林博士那邊,你去看過沒有?」周弘祖問。

  陳夢麟愣了一下。「還沒有。」

  「散學後你去看看他。跟他說————跟他說這事學裡會妥善處理,讓他不要多想。」

  「妥善處理」四個字,從周弘祖嘴裡說出來,他自己都覺得心虛。什麼叫妥善處理?

  對林崇儒妥善,還是對鄭懋桓妥善?對林崇儒妥善,就該嚴懲沈懋桓;對鄭懋桓妥善,就得讓林崇儒受著。兩者不可兼得。

  他咬了咬牙。

  「這樣。此事定性為師生言語小隙,鄭生年少氣盛,一時失態,就罰他閉門思過三日,林博士————教導方式欠妥,予以勸誡。兩邊各打五十大板,誰也不得罪。」

  陳夢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當然知道這不公平。但他也知道,這是唯一的「妥善」方案。

  「行。我這就去擬文書。」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周大人,還有一事。學堂里那些學子,嘴雜。要不要嚴令他們不得外傳?」

  「要。」周弘祖說,「傳令六堂,此事學裡已有定論,任何人不得妄議、不得傳抄、

  不得上書。違者以違紀論處。」

  陳夢麟應了一聲,推門出去了。

  值房裡只剩下周弘祖一個人。他坐在案前,看著那碗還剩一半的蛋花湯。湯麵上凝了一層薄薄的膜,像一層乾枯的皮。他端起碗,想喝,又放下了。

  他想起林崇儒蹲在地上撿碎硯的樣子。他沒親眼看到,但他能想像。一個五十多歲的人,蹲下去撿東西,膝蓋咔咔響,手指頭關節已經變形了。撿起來的硯台碎成了三瓣,捧在手裡,像捧著一顆碎掉的心。

  他閉上眼睛。

  不想了。有些事,不想,就可以假裝沒有發生。


  傍晚,陳夢麟提著兩斤糕點,敲開了林崇儒家的門。

  院子很小,只有一步寬。堂屋裡亮著一盞油燈,燈光昏黃,照得林崇儒的臉半明半暗。他正坐在桌前粘硯台,用的是魚膠,粘得很仔細,手指上沾了不少膠。碎成三瓣的硯台已經被他拼回了原形,用細麻繩捆著,等著膠干。

  林夫人坐在旁邊抹眼淚,見陳夢麟進來,趕緊擦了擦眼角,給他倒了一杯水。

  「陳大人來了。」她勉強擠出一個笑,「家裡簡陋,沒什麼招待的。」

  「嫂夫人不必客氣。」陳夢麟把手裡的糕點放在桌上,「一點心意。」

  林崇儒抬起頭,朝陳夢麟點了點頭。「陳兄來了,坐。」

  陳夢麟在他對面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碎硯台,又看了一眼林崇儒那件青衫下擺上的墨漬,雖然已經洗過了,淡了一些,但還看得見,一團一團灰褐色的印子,像烙在上面的疤。

  「林兄。」他猶豫了一下,「學裡的處理決定,你聽說了吧?」

  林崇儒手裡的魚膠掉在了地上。他撿起來,繼續粘,頭也沒抬。

  「聽說了。」

  陳夢麟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但說什麼呢?說「委屈你了」?林崇儒不委屈嗎?說「學裡也有苦衷」?學裡的苦衷,憑什麼要讓林崇儒來買單?

  他沉默了。

  林崇儒把最後一片碎硯粘上去,鬆開手,硯台穩穩地立在桌上,沒有倒。他看了它一眼,然後抬起頭,對陳夢麟笑了笑。

  「沒事,習慣了。」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陳夢麟坐了一會兒,實在坐不住了,站起來告辭。走到門口,他回過頭,看著林崇儒低頭粘硯的背影,又想說點什麼,但最終還是嘆了口氣,推門出去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林崇儒手裡的魚膠又掉了。

  他低下頭,看著粘了一半的硯台,看了很久。裂痕還在,像一道永遠癒合不了的傷口。他把硯台轉了一個方向,讓裂痕朝著牆,不讓人看見。

  然後他繼續粘。

  第二日下午,彝倫堂。

  各堂的學長被叫到彝倫堂,陳夢麟站在台上,宣布了學裡的處理決定。他說話的時候聲音很低,不敢看台下學長們的眼睛。台下一片寂靜,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提問。

  「鄭懋桓閉門思過三日,林崇儒教導方式欠妥,予以勸誡。此事學裡已有定論,任何人不得妄議、不得傳抄、不得上書。違者以違紀論處。」

  說完,他匆匆走下台,像是多待一秒都受不了。


  學長們魚貫走出彝倫堂。沒有人說話,沒有人交頭接耳,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同一種表情:憤怒和失望。

  陳守拙走在最後面,他的拳頭從聽到「閉門思過三日」的那一刻起就沒有鬆開過。指甲掐進了肉里,掌心滲出細細的血絲,他渾然不覺。

  他走到彝倫堂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塊「規範」匾額。夕陽的餘暉照在上面,「規範」兩個字被染成了一片暗金色,像兩個褪了色的老字。

  規範。什麼是規範?

  規範就是權貴子弟睡了六年覺還能留在國子監,寒門學子背錯一句書就要被罰抄《學規》十遍。

  規範就是摔硯辱師的閉門思過三日,被辱的卻被「勸誡」。

  規範就是沒人敢說真話,沒人敢站出來。

  規範就是一塊匾,掛在那裡,誰都知道它好看,但誰都不當真。

  他轉過身,大步流星地走回了號舍。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