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盛極必衰

  第153章 盛極必衰

  壽宴一直持續到申時末。

  賓客們陸續告辭,走的時候還不忘說幾句「首輔保重」「改日再來叨擾」的客套話。

  張居正站在正堂門口,一一送別,拱手、點頭、微笑,每一個動作都恰到好處,無可挑剔。

  申時行走的時候,在他面前停了片刻,輕聲道:「首輔大人請留步。」語氣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張居正點了點頭,沒有接話。申時行便拱了拱手,帶著隨從離開了。

  王錫爵走得更乾脆。他只說了一句「首輔保重」,轉身就走,袍角帶起一陣風。張居正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種瞭然的神情。王錫爵這個人,性子剛直,從不趨炎附勢,也正因如此,才是滿朝文武中,最讓他放心的一個。

  賓客散盡,院子裡瞬間安靜下來。

  滿地狼藉。

  杯盤碗碟堆了十幾桌,酒水灑在桌布上,洇出一片片深色的痕跡。僕人們輕手輕腳地收拾著,生怕弄出一點聲響。院子裡的紅綾被夕陽染成了暗紅色,在風中無力地飄動著,像一面面褪色的旗幟。

  觀看最新章節訪問

  張居正站在正堂門口,看著滿院的殘羹冷炙,站了很久。

  「父親。」張敬修走過來,站在他身後。

  「嗣修和懋修呢?」

  「嗣修一直在書房坐著,沒敢出來。懋修還在睡,酒還沒醒。」

  張居正沉默了片刻:「讓嗣修來書房見我。懋修醒了,也讓他過來。」

  「是。」張敬修應了一聲,又道,「今日的名單,我已經全部擬好了,按官職分類,都記清楚了。」

  「放我書案上吧。晚上我看。」

  張敬修點了點頭,轉身往後院走去。

  張居正轉過身,再次看向正堂中央那塊御賜匾額。「元輔耆勛」四個大字依舊金光閃閃,只是此刻沒有了滿堂賓客的仰望,顯得孤零零的。像一個唱完了大戲的演員,妝容還在,觀眾卻已經散了。

  他嘆了口氣,往後院書房走去。

  書房裡已經點上了燈。張敬修把擬好的名單放在書案上,又給父親倒了一杯熱茶,然後退到一旁侍立。張居正拿起那份名單,從頭到尾仔細看了一遍。

  名單上密密麻麻寫了二百多個名字。六部九卿、都察院、翰林院、通政司、國子監,還有各省的駐京官員,林林總總,幾乎囊括了大半個朝堂。有些人是他的門生故吏,有些人是他的政敵,還有些人,他連名字都沒聽過。

  他的目光在「胡文彬」三個字上停留了很久,沒有畫圈,也沒有劃掉,只是輕輕嘆了口氣,然後繼續往下看。


  看完名單,他把紙折好,壓在了硯台底下。

  這時,張嗣修推門走了進來。他的酒已經醒了大半,臉色蒼白,腳步有些虛浮。進門後,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父親。」

  「坐吧。」

  張嗣修在書案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腰板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頭低著,不敢看父親的眼睛。

  「今天宴席上,那些人跟你說了什麼,你自己都記得吧?」張居正開門見山。

  「是。」張嗣修的聲音很低,「他們————他們誇讚兒子和三弟的才學,說我們來年必定高中鼎甲。」

  「那你覺得,他們說的是真心話嗎?」

  張嗣修猛地抬起頭,嘴唇動了動:「兒子知道,那些都是奉承話,當不得真。兒子————兒子沒有得意忘形。」

  「你知道就好。」張居正的語氣不重,卻字字千鈞,「你今年二十七歲,不是七歲。

  什麼是真心誇讚,什麼是捧殺,你應該分得清。那些人誇你,不是因為你的文章寫得比天下所有讀書人都好,是因為你是我張居正的兒子。他們把你架到這麼高的位置上,不是為了你好,是為了將來把你摔下來的時候,能摔得更響,能把整個張家都拖下水。」

  張嗣修的臉漲得通紅,又慢慢變得慘白。他低下頭,雙手緊緊攥著衣角,說不出一句話。

  張居正看著他,語氣放緩了一些:「我知道你苦讀多年,一心想考取功名。但有些時候,退一步,比進一步更難,也更重要。你回去好好想想吧。明日一早,帶著懋修一起來見我。」

  張嗣修站起身,深深一揖:「兒子————明白了。」

  他轉身走出書房,輕輕帶上了門。

  書房裡又恢復了安靜。窗外,僕人們收拾殘局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碗碟碰撞的清脆聲響,在夜色里顯得格外清晰。

  第二天一早,張懋修跟著張嗣修來到了書房。他宿醉未消,臉色發白,眼睛下面掛著淡淡的青痕。進門後,他低著頭,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不敢看張居正的眼睛。

  張居正沒有讓他坐。

  「昨晚喝了不少?」

  「兒子知錯了。」張懋修的聲音悶悶的。

  「你錯在哪了?」

  張懋修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張居正走到他面前,看著他:「你不是錯在喝酒。你是錯在別人把刀架在你脖子上,你還以為是給你戴紅花。那些人說你是狀元之才,你就真以為自己是狀元了?你讀了多少書,寫了多少文章,自己心裡沒數嗎?」


  張懋修的臉瞬間漲得通紅,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你大哥在翰林院熬了這麼多年,從來不敢說自己能中狀元。你一個還沒進過考場的舉人,就敢心安理得地接受狀元及第」的吹捧?你知不知道,你昨天那副得意洋洋的樣子,會給張家招來多大的禍事?那些等著看我們笑話的人,昨天晚上不知道有多高興!」

  張懋修再也忍不住,眼淚掉了下來。他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不敢擦。

  張居正看著他,沉默了很久,語氣軟了下來:「我知道你年輕,心氣高。但朝堂不是書房,人心比文章複雜得多。回去把《禮記·曲禮》抄三遍,好好反省反省。什麼時候明白了傲不可長,欲不可縱」的道理,什麼時候再來見我。」

  張懋修哽咽著應了一聲,行了一禮,快步跑了出去。

  書房裡只剩下張居正和張敬修兩個人。

  張居正走回書案前坐下,拿起筆,在一張宣紙上寫下了四個大字:

  盛極必衰寫完,他把紙折好,和那份名單一起壓在了硯台底下。

  窗外的天已經大亮了。五月的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書案上,也落在那塊「元輔耆勛」的匾額上。

  「敬修。」

  「兒子在。」

  「午後我要進宮面聖。你在家看好兩個弟弟,不要讓他們再惹事。」

  「是。」

  當天午後,張居正進宮覲見皇帝。

  朱載靠在軟榻上,手裡拿著一本《貞觀政要》,見他進來,放下書,抬了抬下巴:「張師傅來了。坐吧。」

  「謝陛下。」張居正躬身坐下。

  「昨日壽宴,辦得還熱鬧吧?朕讓太子去了,沒有失了禮數吧?」

  「陛下隆恩,太子殿下親臨,臣闔家感激不盡。」

  朱載型點了點頭,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看著張居正:「一轉眼,你都六十了。朕登基那年,你才四十出頭,頭髮還是黑的。日子過得真快啊。」

  張居正微微一怔,沒想到皇帝會說這個。他頓了頓,回道:「臣還記得隆慶元年,陛下剛登基,召臣入閣,問臣如何治理天下。一轉眼,十九年過去了。」

  「是啊,十九年了。」朱載嘆了口氣,「這十九年,多虧了你。考成法、一條鞭法、清丈田畝、治理漕運,這些事,換了別人,一件也做不成。朕心裡都記著。」

  張居正連忙起身:「臣不過是盡了臣子的本分,不敢居功。」

  「坐著吧。」隆慶帝擺了擺手,「朕不是要你謝恩。朕是想跟你說,你年紀大了,身體要緊。前兩年你咳血的事,朕還記著呢。新政雖然重要,但也不能把自己累垮了。朕還指著你,再替朕干幾年呢。」


  張居正心裡一熱,躬身道:「臣定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不負陛下所託。」

  隆慶帝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重新拿起了那本《貞觀政要》。

  張居正又坐了一會兒,見皇帝沒有別的事,便起身告退。

  走出乾清宮,陽光正烈,曬得人後背發燙。張居正站在宮道上,抬頭看了看湛藍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氣。

  皇帝還需要他,新政還需要他。他還不能歇。

  他整了整衣冠,邁步朝內閣走去。身後,乾清宮的宮門緩緩關上,將宮牆內外,隔成了兩個世界。

  當天夜裡,張居正又在書房坐到了三更。

  他看著那份名單,想著白天皇帝說的話,想著兩個兒子的未來,久久不能入睡。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