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三年之約

  第118章 三年之約

  陳靖的嘶吼在狹窄的巷子裡迴蕩,帶著一種近乎歇斯底里的執拗。

  他身後那十幾名太平道弟子面面相覷,有人露出遲疑,也有人眼神閃爍,顯然是動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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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靖的說法,至少聽起來比「祖師轉世」更符合常理。

  「對!一定是九節杖!」

  一個站在陳靖身旁的年輕弟子附和道,聲音卻有些發虛:「九節杖是祖師法器,定有控御黃巾力士的威能!」

  朱旭太終於睜開眼,看著陳靖那張因激動而扭曲的臉,忽然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

  不提九節杖,難道對方身上那精純無比獨屬於太平道的「道韻」還感覺不到麼?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見易安輕輕搖了搖頭。

  巷子裡,夕陽的最後一絲餘暉正從牆頭褪去。

  易安握著九節杖,緩步向前。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極穩,木屐與青石板相觸,發出「嗒、嗒」的輕響。

  那聲音在寂靜中異常清晰,仿佛某種古老的節拍。

  獨眼所化的黃巾力士依然跪伏在地,一動不動,只有獨目中的幽紅光芒隨著易安的腳步微微明滅。

  「裝神弄鬼!」

  陳靖咬牙怒吼:「雖然不知道你用了什麼方法控制了黃巾力士,但我太平道也不是只靠一個黃巾力士之法對敵的!」

  說罷,他手掐玄妙法印,厲聲開口:「雷霆!招來!」

  同一時間,九節杖上傳來一陣強烈的訴求。

  就像是道士開壇做法,請求祖師顯靈一樣。

  那是太平道所屬,在向他這個太平道祖師徵詢動用術法的請求。

  於是,易安笑著開口:「不允。」

  下一刻,一切術法盡皆消散。

  聽到那句不允後,陳靖愣在原地,看著易安宛如見了鬼一般。

  「你————你到底是誰?!」

  聽到這個問題。

  易安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太平道弟子年輕而迷茫的臉,最後落在陳靖身上:「我是誰嗎?」

  話音落,九節杖忽然光華大盛!

  不是刺目的強光,而是一種柔和的、如同晨曦初照般的暖金色光芒,從杖身內部透出,漸漸籠罩了整個巷子。

  光芒中,無數細密的金色符文在杖身上流動、組合、幻滅,仿佛一篇沉睡千年的經文正在甦醒。


  與此同時,一股難以言喻的、浩瀚而古老的氣息,以易安為中心,緩緩彌散開來。

  那不是威壓,不是殺氣,而是一種————

  如同大地般厚重、如同長河般綿長、如同秋收的麥田般豐饒溫厚的「意」。

  在場的太平道弟子,無論修為高低,在這一刻都感到丹田內的太平道真氣不受控制地沸騰起來!

  那不是被壓制或挑釁的躁動,而是一種久別重逢般的、近乎本能的親近與共鳴!

  「這————這是————」一名年長些的弟子失聲驚呼,他修煉的《太平經》殘卷最多,對這股氣息的感受也最清晰:「太平正統!」

  陳靖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修煉的同樣是太平道正統功法,此刻體內的真氣如同被投入滾水的冰塊,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融化、奔涌,向著那個手握九節杖的少年頂禮膜拜!

  那種感覺,就像一條小溪終於找到了它本該匯入的江河一不是被迫,而是「本該如此」。

  「不可能————不可能————」陳靖喃喃自語,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易安沒有理會他的失態,而是緩緩舉起九節杖,杖頭指向西方。

  那是當年常山的方向。

  「小子。」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空靈,仿佛從極遙遠的時空傳來:「你可知,太平道當年立道,第一訓是什麼?」

  陳靖下意識地回答:「是————是「道在耕戰,亦在知聞」————」

  「錯了。」易安搖頭。

  他手中的九節杖光芒再盛,杖身上的金色符文忽然脫離杖身,在空中組合成一幅幅流動的畫面——

  凍土上,白髮道人拄著棗木杖,在寒風中開墾第一塊梯田。

  營帳里,黃巾子弟圍坐,笨拙地學習認字寫字。

  地窖深處,王農小心翼翼地將占城稻種分裝入壇。

  西山坳,那違背時令、率先抽綠的麥苗在殘雪中挺直腰杆————

  畫面流轉,最後定格在伊水河畔:

  白髮燃成白光,撞向赤色龍影。

  龍影崩碎,化作萬千土黃色光點,如雨般灑向九州大地。

  這些都是他親眼所見的一切,此刻通過九節杖於千年後重現。

  「太平道第一訓。」易安的聲音將所有人從幻象中拉回:「是活著」。

  「6

  他看向陳靖,目光如古井深潭:「讓想活的人,活得像個樣子。」


  「這便是太平道存在的全部意義。」

  「至於法器、道統、威名————」易安輕輕摩挲著九節杖:「不過是實現這個目的的工具。工具可以丟,可以換,可以改,唯獨活著」本身,不能忘。」

  巷子裡鴉雀無聲。

  所有太平道弟子都呆呆地看著易安,看著那根光華流轉的九節杖,看著依然跪伏在地的黃巾力士。

  千年傳承,無數代人的堅守、爭論、迷茫、求索————在這一刻,仿佛都被這簡簡單單的兩個字—「活著」貫穿了。

  朱旭太忽然深深一揖,聲音哽咽:「弟子————受教了。」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巷子裡所有的太平道弟子,包括那幾個原本站在陳靖一邊的年輕人,都緩緩躬身,向著易安行弟子禮。

  陳靖站在原地,臉色青白交錯。

  他看著易安,看著那根九節杖,看著周圍同門恭敬的姿態,腦海中一片混亂。

  理智告訴他,這一切太過荒謬。

  可身體裡沸騰的真氣、靈魂深處傳來的悸動、以及那些從九節杖中流淌出的、絕不可能偽造的千年記憶畫面————

  都在瘋狂地捶打著他固守了二十年的認知。

  「你————你真是————」陳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易安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良久,陳靖忽然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不是被威壓所迫,而是那種從靈魂深處湧起的、近乎本能的敬畏與————歸屬感,終於衝垮了他最後的防線。

  「弟子————陳靖————」他額頭抵著冰冷的石板,聲音嘶啞:「叩見————祖師。」

  這三個字出口的瞬間,九節杖的光芒驟然內斂,杖身恢復成溫潤的玉色。

  巷子裡的浩瀚氣息也隨之消散,仿佛從未出現過。

  只有獨眼所化的黃巾力士,緩緩站起身,走到易安身後,沉默而立。

  那獨目中的幽紅光芒,此刻柔和得如同晚霞。

  易安伸手,虛扶了一下:「起來吧。」

  陳靖顫巍巍地站起,不敢直視易安的眼睛。

  「先前他所言,你可聽見了?」易安問。

  陳靖點頭,聲音低微:「聽見了————去西北,挖井種田,三年————」

  「不只是西北。」

  易安的目光掃過在場所有弟子:「太平道千年傳承,不該只困於一地一器。我要你們分散出去,去最需要「活著」的地方。」


  「西北旱塬、西南深山、中原留守村落、甚至沿海的漁村海島。」

  「不用提太平道,不用懸黃巾,就當是普通的農技員、醫生、工匠、教師。」

  「三年後,若還有心,再來寧市找我。」

  他頓了頓,語氣轉冷:「但若有人借著太平道的名頭,行爭權奪利、欺凌弱小、甚至觸碰盜墓詛咒這等陰私之事————」

  易安沒有說下去,只是輕輕一頓手中的九節杖。

  杖身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巷子裡的溫度仿佛驟然下降了幾度。

  所有弟子心頭一凜,齊聲應道:「謹遵法旨!」

  易安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他轉身,向著巷口走去。

  獨眼所化的黃巾力士沉默跟隨,九節杖在他手中溫順如初。

  朱旭太連忙追上幾步:「祖師————您要去哪兒?」

  「回寧市。」易安沒有回頭:「開我的古董店。」

  「那————那我們以後如何聯繫您?」

  易安腳步微頓,從懷中取出那張特事局的名片,隨手遞給朱旭太:「有事,打這個電話。」

  說完,他的身影便消失在巷口的暮色中。

  臨走前,只有最後一句話,讓所有人如遭雷擊。

  「茶不錯,就是比袁本初當年送我的還差了點意思。」

  袁本初————袁紹————

  巷子裡,只剩下十幾個太平道弟子面面相覷。

  陳靖看著手中那張印著「特事局」徽記的名片,表情複雜。

  朱旭太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現在明白了?」

  陳靖苦笑:「明白了————但也更糊塗了。」

  他看向易安離去的方向,喃喃道:「祖師他————真的回來了?」

  「我不知道。」朱旭太輕嘆。

  他轉身,對眾弟子道:「都聽到了?各自準備吧。願意去西北的跟我走,想去別處的,自己選地方,但記住—三年之約,不得違背。」

  弟子們紛紛點頭,眼神中少了迷茫,多了幾分堅定。

  遠處,易安走在蜀州的街道上。

  懷中的劍匣微微發熱,九節杖傳來一絲微弱的波動,仿佛在問他:

  這樣做,對嗎?

  易安抬頭,望向華燈初上的城市。

  高樓林立,車水馬龍,霓虹閃爍。


  這盛世,比他記憶中任何一段「太平歲月」都要繁華。

  可他知道,繁華之下,仍有陰影。

  盛世之中,亦有螻蟻。

  「對與不對————」易安輕聲自語,像是回答九節杖,也像是在告訴自己:「總要試試才知道。」

  太平道法,本就是自然之法、土地之法、民意之法。

  讓他們去那些地方,不僅僅是歷練磨難。

  更重要的是,這真的對他們修習太平道法有著必然幫助。

  只有深入土地,深入百姓。

  太平道法才能真的有所成就。

  他摸了摸懷裡的劍匣,感受著那份溫熱的踏實感。

  然後邁開腳步,匯入川流不息的人潮。

  身後,蜀州的夜,正緩緩鋪開。

  他很期待。

  三年後的太平道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子。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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