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所謂太平
第116章 所謂太平
茶香氤氳,室內落針可聞。
朱旭太的目光如錐,死死釘在易安臉上。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布道袍的袖口—那是他緊張時的習慣動作。
九節杖懸浮於易安身側,杖頭銅環微微震顫,發出近乎嗚咽的低鳴,仿佛失散多年的幼獸終于歸巢。
易安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普洱。
茶湯過喉,溫潤醇厚,卻勾不起半分往昔品茗的閒情。
眼前這人,是太平道千年後的傳人,執著、敏銳,甚至有些偏激。
而自己————究竟是「易安」,還是那位燃儘自身、斬斷龍脈的「大賢良師」?
「朱道長。」易安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如同深潭:「你覺得我是誰?」
朱旭太呼吸一滯。
他當然有猜測—那溶洞中易安昏迷時周身流轉的道韻,那與《太平經》殘卷記載中祖師張角斬龍後「道散天地、氣歸山河」的描述隱隱吻合的異象,還有此刻九節杖近乎本能的親近————
一切線索都指向一個荒謬卻唯一的可能。
可為何在之前見面的時候沒有這種感覺?
他不敢說。
那個名字太重,重到足以壓垮任何現世的邏輯。
「你身上有「地脈共鳴」的痕跡。」
朱旭太深吸一口氣,選擇從可驗證的事實切入:「不是修行者後天修煉的感應,而是————仿佛你本身就是地脈的一部分,是山河意志在人間的顯化。」
「這種痕跡,我只在祖師的「斬龍」秘錄殘篇中見過模糊記載。」
易安不置可否,手指無意識地在茶杯沿口畫著圈。
朱旭太繼續道:「九節杖是祖師隨身法器,內蘊太平道千年願力與地脈契約。自我接手以來,它始終沉寂如凡木,唯有在感應到極端純粹的太平真意」或地脈巨變時才會微顫。」
他吞了下口水:「但在溶洞,你出現後,它甦醒了。現在,它更是徹底認你為主。」
他頓了頓,眼中湧出近乎狂熱的困惑:「可這說不通!祖師早在一千八百年前便已道解歸天,魂散九州!你怎麼可能————」
「可能什麼?」易安抬起眼,眸中掠過一絲極淡的倦意:「可能活著?還是可能站在這裡,喝你的茶?」
朱旭太語塞。
易安放下茶杯,起身走到那白卵石鋪就的簡易法壇前,俯身拾起一枚石子。
石子冰涼,紋路粗糙,與當年常山凍土下的碎石並無二致。
「朱道長。」他背對著朱旭太,聲音很輕:「太平道訓,首重何字?」
「民。」朱旭太脫口而出:「道在耕戰,亦在知聞。散於義舍,可作火種。」這是祖師遺訓。」
「可現在呢?」易安搖頭:「百姓真的還需要太平道麼?」
他走到床邊。
外面是蜀州最繁華的地段,入眼處盡皆是一片繁榮景象。
朱旭太臉色瞬間蒼白。
易安的話,像一把鏽刀,精準地剮開了太平道千年傳承中最隱秘的瘡疤他們早已失去了最初的根基。
亂世中,黃巾可以是燎原星火。
治世里,他們卻成了無根浮萍,只能在歷史的夾縫中拾取殘片,甚至不惜觸碰盜墓、
詛咒這類陰私手段。
「我們————從未忘記祖師的願!」朱旭太攥緊拳頭,指節發白:「找回九節杖,重振道統,就是為了有朝一日」」
「有朝一日怎樣?」易安打斷他,語氣陡然轉冷:「再聚黃巾,揭竿而起?還是躲在這文創園裡,空談「太平」?」
他走回茶桌,將手中石子「嗒」一聲按在桌面。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
「這話是喊給亂世饑民聽的,不是給太平盛世的古董收藏家聽的。」
朱旭太如遭雷擊,踉蹌後退半步,撞倒了身後的藤椅。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易安的話太鋒利,太真實,真實到撕碎了他數十年來賴以自持的信仰外殼。
「你————」朱旭太的聲音開始顫抖:「你究竟是誰————」
他腦海中隱隱有了猜測,卻根本不敢開口。
易安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他重新坐下,為自己續了一杯茶。
熱氣蒸騰,模糊了他年輕卻滄桑的眉眼。
「你想要太平道的傳承,我可以給你。」
易安開口,看著面前的「後輩」,緩緩開口:「不過————」
他抬眼,自光如古井無波:「你若真還記得道在耕戰」,就帶著太平道去西北旱塬,或西南瘠土,找一處村子,教人挖窖蓄水、辨土肥田。」
「不用提太平道,不用懸黃巾,就當普通的農技員。
「做滿三年,若還有心,再來寧市找我。」
朱旭太徹底僵住。
這與他預想的任何一種重逢場景都不同一沒有傳承秘法,沒有振興大計,只有一句近乎「發配」的平淡指示。
可偏偏,這話里透出的意味,卻與《太平經》中那些最樸素的、關於「活人」的記載,嚴絲合縫。
「為什麼?」他澀聲問。
「因為火種,從來不在法器里,不在經文裡。」易安望向窗外,文創園裡遊客如織,笑容燦爛:「在土裡,在手裡,在那些願意為「活著」而彎腰耕作的人心裡。」
他站起身,九節杖自發飛入他掌中,杖身光華內斂,溫順如老友。
「茶錢我付了。」
易安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鈔票壓在茶壺下,轉身走向門口:「記住,三年。你若做不到,便當從未見過我,太平道————也到此為止吧。」
他也不知道一百塊夠不夠,但喝杯茶而已,在掏多點他心疼。
「另外還有一點你說的不錯。」
易安思索片刻,緩緩開口:「太平道,確實沉寂太久了。」
玻璃門開合,風鈴輕響。
朱旭太獨自站在空曠的茶室中,望著易安消失在街角的背影,又低頭看向桌上那枚普通的卵石。
袖口中,一捧黃豆悄然掉落。
他其實在看到易安的第一時間就想要喚醒黃巾力士了,可得到的回答卻是:「大賢良師當面,拒絕現身————」
許久,他緩緩跪坐於蒲團,朝著易安離去的方向,俯身,叩首。
額觸冰冷地面時,他聽見自己沙啞的、近乎哽咽的低語:「弟子————謹遵法旨。」
門外,易安融入人流。
懷中的劍匣微微發熱,似是感應到他心緒起伏。
他輕輕拍了拍匣身,抬頭望向蜀州灰濛濛的天空。
「現世————」他喃喃:「好像比亂世,更需要太平」啊。」
遠處,特事局的車悄然駛過街角。
李隊長坐在車內,看著平板屏幕上「易安」的檔案,又抬眼望向「無為茶室」的方向,眉頭緊鎖。
「太平道————九節杖————還有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易安。」
他低聲對身旁的助手道:「通知寧市分局,重點監控。」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我有預感,太平道————可能真要有大動作了。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