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黃天當立

  第108章 黃天當立

  常山的雪終於化了。

  凍土深處傳來細微的崩裂聲,那是冰層消融、地脈甦醒的響動。

  西山坳那片被易安以心血澆灌的冬麥,竟在殘雪未盡時率先抽出一線新綠。

  嫩芽破土,在料峭春寒中顫巍巍地挺直腰杆。

  營地里卻無暇慶祝。

  獨眼的傷還未痊癒,便拄著拐杖巡視新築的矮牆。

  張梁腿上裹著厚厚的麻布,坐在銅鐘旁清點所剩無幾的箭矢。

  王農帶人日夜挖掘地窖,將徐庶送來的占城稻種分裝窖藏,每一粒都珍貴如金。

  阿寶守在軍帳里,看著榻上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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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安醒過幾次,每次只夠喝半碗藥,說三兩句話,便又沉沉睡去。

  他的頭髮已全白,皮膚薄得能看見底下青紫色的血管,呼吸輕得像一縷隨時會散去的煙。

  但當他偶爾睜開眼時,那雙眸子依然清亮。

  「阿寶。」今日他精神似乎好些,竟能靠坐著說話:「外頭————如何了?」

  阿寶壓下喉頭哽咽,儘量讓聲音平穩:「袁將軍派人送了三車藥材,說是抵那一半麥子」的定金。」

  「陳先生照著黃承彥先生送來的水系圖,帶人在後山試挖渠,若能成,今夏或許能多澆百畝田。」

  「還有呢?」

  「徐庶先生留下來了,說潁川故友離散,無處可去,願在營中教孩子們識字算數。」

  「昨日————昨日有幾個幽州來的漢子,額頭系了黃布,在營外叩拜,說要入太平道。

  「」

  易安靜靜聽著,自光投向帳外。

  春風穿過掀開的簾隙,帶著泥土腥氣和隱約的————硝煙味。

  「黃巾————」他低喃:「這名字,好。」

  「少爺?」阿寶不解。

  「蒼天已死,是怨。」

  易安緩緩道:「黃天當立,是願。

  「亂世里的人,缺的不是怨,是願。」

  「願有一片天,能容他們站著活。」

  他咳嗽起來,阿寶忙遞上藥碗,卻被他輕輕推開。

  「叫張梁、獨眼、王農、陳先生————還有徐庶,都來。」

  眾人很快聚到帳中。


  小小的軍帳擠滿了人,炭盆微弱的光映著一張張疲憊而堅定的臉。

  易安的目光從他們臉上緩緩掃過,像在撫摸一段即將塵封的歲月。

  「我的時間,不多了。」

  他開口,第一句話便讓張梁紅了眼眶:「但常山的時間,才剛開始。」

  他讓阿寶扶他坐直,背脊挺得筆直,仿佛那身病骨里還撐著千鈞重擔。

  「從今日起,常山太平道,改稱「黃巾軍」。」

  「不立將帥,不設尊卑。」

  「張梁掌教義傳播,獨眼訓護衛鄉勇,王農管屯田倉儲,陳先生主醫藥救濟,徐庶先生————就請統管文書教化。」

  「各州郡義舍,凡願懸黃巾為記、行救難濟貧之事者,皆可自稱黃巾一部,無須常山號令。」

  徐庶眉頭微蹙:「大賢良師,如此鬆散,豈不形同散沙?若遇強敵,如何呼應?」

  易安笑了,笑容蒼白卻透徹:「黃巾不是要奪天下,是要告訴天下人你們腳下有土,手裡有糧,身邊有鄰,不必等誰賜你們活路。」

  「至於強敵————」

  他望向南方,目光似穿透帳壁,看見了那滾滾而來的鐵騎與烽煙:「董卓會來,曹操會來,袁紹————或許也會來。」

  「但常山在這裡,黃巾在這裡,就像西山坳那棵麥苗。」

  「雪壓不斷,火燒不盡。」

  「因為根,已經扎到地脈里去了。」

  帳中寂靜,只有炭火啪。

  許久,獨眼啞聲開口:「大賢良師,那你————?」

  「我?」易安垂下眼,看著自己枯瘦如柴的手:「我還有最後一件事要做。」

  他讓人取來那捲人皮地圖,在「常山」與「鄴城」之間,輕輕畫了一條線。

  「袁本初要麥子,就給他麥子。但不是今年收的,是三年後、五年後,常山梯田能產出的麥子。」

  「告訴他,黃巾軍願與冀州盟約————」

  「袁軍不犯黃巾所護之民,黃巾不阻袁軍通行之糧道。」

  「常山可為鄴城北屏,擋幽并之擾。」

  「張梁倒吸一口氣:「這是————要向他稱臣?」

  「不是稱臣,是換命。」

  易安淡淡道:「用常山暫安,換千萬人喘息之機。」

  「袁紹志在天下,必先穩後方。」

  「我們給他穩,他給我們時間,讓更多義舍立起來,讓更多孩子學會認字,讓更多種子埋進土裡。」


  「那日後他若翻臉————?」

  「那就戰。」

  易安的聲音忽然冷硬如鐵:「但到那時,黃巾已不止在常山。會在黃河岸,在太行腳,在每一個有餓殍的地方。」

  他劇烈咳嗽起來,阿寶慌忙為他撫背,卻摸到一手冷汗。

  「至於我————」

  易安喘息著,仿佛說這幾句話的聲音就已經費盡了渾身力氣。

  他看著這些圍在自己身邊的人,伸出了一根手指:「一年。」

  他說:「不動用道法的前提下,我還有最後一年的時間。」

  「這一年,黃巾軍起事。」

  「不為亂世爭霸,只為庇護天下窮苦百姓。」

  「只為————終結這漢室王庭!」

  帳外忽然傳來腳步聲,一名斥候疾奔而入,滿臉風塵:「報!長安消息,董卓以討逆」為名,調呂布并州軍三萬東進,已至河東!沿途————沿途焚燒黃巾義舍十七處!」

  眾人色變。

  易安卻閉上了眼。

  「終於————來了。」

  他喃喃道,嘴角竟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那就讓天下看看,黃巾是為何而立。」

  「傳令各營——

  」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雖嘶啞,卻如鐘磬撞響。

  穿透軍帳,迴蕩在常山初春的天空下:「自今日起,凡黃巾所至,開倉放糧,義診施藥,收容孤寡,教習農桑!」

  「不攻城掠地,不脅民從軍。」

  「只做一件事:讓想活的人,活得像個樣子。」

  「若有人問,便答一」

  他睜開眼,眸中如有火燃:「蒼天已死,黃天當立。」

  「歲在甲子,天下大吉。」

  春風掠過山崗,捲起營中那面剛剛染就的黃色大旗。

  旗上無字,只有一株麥穗,迎著陽光,舒展如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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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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