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七日驚變
第107章 七日驚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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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
牛輔從牙縫裡迸出兩個字,猛地調轉馬頭:「撤!」
西涼軍如潮水般退去,訓練有素,轉眼間便脫離了戰場,只留下滿地屍骸和漸漸被雪覆蓋的血跡。
袁紹這才翻身下馬,獨自走向易安。
他的親衛想跟上,被他抬手制止。
十步,五步,三步。
他在易安面前停下,低頭看著這個盤坐於地、仿佛與凍土融為一體的年輕人。
易安沒有睜眼。
他的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胸膛起伏,白髮上的雪已經積了薄薄一層,臉色灰敗如紙,嘴角還殘留著淡金色的血痕。
但袁紹能感覺到,那股籠罩戰場的、龐大而悲憫的「勢」,正緩緩收攏,回歸這具殘破的軀殼。
像落日收盡最後一絲餘暉。
「值得嗎?」袁紹忽然問。
聲音很輕,像在問易安,又像在問自己。
易安的眼睫顫了顫,緩緩睜開。
那雙曾經澄澈如潭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層灰翳,卻依然平靜。
他看著袁紹,看了很久,才輕輕開口,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袁將軍————今日之恩,易某————記下了。」
不是張角,是易某。
袁紹心頭一震。
他聽懂了。
這不是太平道大賢良師對冀州牧的感謝,而是一個叫易安的年輕人,對另一個曾有過「一諾」之約的人的交代。
「麥子————」易安喘息著,每說一個字都像用盡力氣:「西山坳————地脈節點————三號窖————有種子————分你————一半————」
他艱難地抬起手,指向營寨深處。
手伸到一半,無力垂下。
袁紹下意識伸手去扶,觸手卻一片冰涼—那不是活人的體溫,是即將燃盡的餘燼。
「陳————陳先生————」易安的目光開始渙散,卻固執地轉向藥廬方向:「藥方————地脈圖————交給————交給————
話沒說完,他猛地咳嗽起來。
咳出的不再是淡金色的血,而是暗紅的、帶著內臟碎塊的血沫。
阿寶和張梁連滾爬爬地衝過來,卻被袁紹抬手攔住。
袁紹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易安齊平。
他看著這個比自己兒子還年輕、卻已滿頭白髮的「妖道」,看著他眼中那點即將熄滅的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洛陽城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袁本初。
那時他也想過「使天下無寒士」。
後來呢?
後來他成了冀州牧,成了四世三公,成了天下最有實力的諸侯之一。
卻也離那個少年,越來越遠。
「易公子。」袁紹開口,聲音有些啞:「我要的東西,我會讓人來取。」
「你要的粥棚、減租、釋囚————冀州會做。」
「但常山————」
他頓了頓,看向這片被血浸透又即將被雪覆蓋的土地,看向那些從廢墟里掙扎著爬起、默默開始收拾殘局的流民和老兵。
「常山保不住。」
袁紹說得很慢,很清晰,像在陳述一個早已註定的事實。
董卓不會善罷甘休。
「今日我能退牛輔,是因為他還不想和我撕破臉。」
「明日呢?後日呢?」
可他卻沒得到易安的回答。
落雪中,早已筋疲力盡的道人早就已經睡著了。
袁紹愣了一下,突然失聲笑了出來。
「這就是你的回答嗎————張角。」
袁紹走了。
走之後只留下了一句話:「別死太早了,這亂世有你的太平道才真叫精彩。」
易安這一睡就是七天時間。
這七天,亂世格局發生了劇烈變化。
易安昏迷的第一日,常山雪停。
袁紹的輕騎在牛輔退去後並未久留,只留下一隊醫工與十餘車糧藥,便拔營南歸。
臨行前,袁紹對獨眼道:「告訴張角,麥熟時,我自遣人來取。至於董卓————他不會等太久。」
獨眼默然收下,他知道,常山的喘息之機,是用大賢良師幾乎燃盡的性命和袁紹與董卓之間脆弱的平衡換來的。
第二日,斥候帶回第一個消息:
兗州曹操,趁袁紹北顧常山、董卓注意力被牽制之際,以「奉天子以討不臣」為名,突襲司隸邊緣三縣,劫掠錢糧人口,旋即退回,行如疾風。
——.
此舉未宣而戰,卻精準地咬下了董卓一塊肉,更向天下展示了其銳氣與野心。
關東諸侯,再無一人可小覷這位「贅閹遺丑」。
第三日,幽州急報:
公孫瓚與劉虞矛盾徹底激化。
因劉虞屢次約束其不得侵掠百姓、擅啟邊釁,公孫瓚竟遣弟公孫越率白馬義從,以「巡邊」為名,強闖州治薊縣,當街鞭笞劉虞屬官。
幽州內部,主戰與主和兩派勢同水火,大戰一觸即發。北疆穩定的屏障,出現了第一道裂痕。
第四日,來自南方的傳聞:
長沙太守孫堅之子孫策,以傳國玉璽為質,向袁術借兵三千,渡江擊劉繇。
其勇烈酷肖其父,連戰連捷,江東震動。
一顆新的將星,在長江之南悍然升起。而袁術得璽,僭越之心,路人皆知。
第五日,長安暗流涌動:
董卓對牛輔未能踏平常山、反被袁紹逼退大為震怒,當庭鞭笞牛輔,卻未再派大軍。
轉而加封親信呂布為都亭侯,領并州牧,令其鎮守河東,矛頭暗指袁紹根基。
同時,宮中傳出流言,稱少帝夜驚啼哭,屢言「董相國欲害朕」。
未央宮內外,血腥味悄然瀰漫。
第六日,常山營內,王農按易安昏迷前所指,帶人於西山坳深處第三處地脈節點,掘出窖藏。
內非金玉,乃數百卷簡,內容龐雜:有農時節氣新解,有簡易水利圖譜,有常見傷病方略,更有幽、冀、並三州山川險要、糧產民情之記述。
末尾一卷,字跡新鮮,是易安手書:「道在耕戰,亦在知聞。散於義舍,可作火種。」
張梁撫卷良久,命人連夜抄錄,分送各州郡太平道義舍。
這些看似雜亂的知識,正是亂世中比刀劍更稀缺的「活路」。
第七日,黃昏。
一騎自南而來,風塵僕僕,直入常山營。
來人自稱穎川徐庶,受友人所託,送來一封書信與一口木匣。
信是荊州名士黃承彥所寫,言語隱晦,卻暗藏機鋒:「聞君常山種麥,心嚮往之。荊襄之地,稻米雖豐,然「嘉禾」之種久覓不得。匣中物,或可助君一二。」
打開木匣,內無他物,唯有一把飽滿的占城稻穀,以及一卷精心繪製的荊襄水系與屯田要點圖。
徐庶坦言:「劉景升(劉表)坐守荊襄,無意北顧,卻重農桑。此物於他無用,於君,或可活萬人。」
昏迷中的易安自然無法回應。
張梁代收,鄭重施禮。
他隱隱感到,大賢良師當年播下的種子—不論是地里的,還是人心的,已開始在一些意想不到的地方,悄然發芽。
七日將盡,常山營在沉默中舔舐傷口,掩埋同袍,加固工事。
天下卻已風雷激盪:
曹操亮劍,孫策崛起,公孫瓚桀驁,董卓隱忍布局,袁紹挾常山之事威名更盛卻腹背受敵,劉表偏安卻暗送機緣————
舊的平衡已被打破,新的亂局正在瘋狂滋生。
所有勢力都在加速行動,爭奪著在即將到來的更大風暴中的位置。
夜幕降臨,阿寶為昏迷的易安擦拭臉頰。
忽然,他看見易安的眼睫,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帳外,常山的風穿過新立的墳塋與初萌的麥苗,發出嗚咽又似低語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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