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袁紹來援
第106章 袁紹來援
「少爺!走啊!」阿寶的聲音帶了哭腔。
易安緩緩搖頭。
不是不能,是不願。
他的道,他的命,他這三年在常山種下的一切,都繫於此地,繫於此身。
若他退了,常山就真的只是一座隨時會被踏平的營寨。
若他站著,哪怕下一刻就倒下,這裡就還是「太平道」,還是那個能讓流民有粥喝、
讓孩子能堆雪人的地方。
他鬆開手,那根孩童送的棗木手杖「啪」地倒在腳邊。
然後,他做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動作他盤膝坐下了。
就坐在戰場中央,坐在血泊與屍骸之間,坐在西涼鐵騎的衝鋒路線上。
青衫委地,白髮垂肩。
像一尊突然降臨的、沉默的神祇。
衝鋒的西涼騎兵下意識地勒馬。
戰馬嘶鳴著人立而起,蹄子在距離易安不到十步的地方亂踏,濺起混著血的泥雪。
牛輔也愣住了。
他見過跪地求饒的,見過負隅頑抗的,見過裝神弄鬼的。
卻從未見過有人在這刀劍如林、箭矢如雨的戰場上,就這麼————坐下了。
平靜地,像在自家後院曬日頭。
「大賢良師——!」
殘存的太平營士兵發出悲吼,想要衝過來,卻被更多的西涼兵死死擋住。
張梁目眥欲裂,揮劍砍翻兩個敵兵,卻被一桿長矛刺穿大腿,踉蹌跪倒。
獨眼掙扎著想爬起來,肩膀的血窟窿淚淚冒血,試了幾次都沒能起身。
只有易安。
只有他坐著。
風雪不知何時又起了,細細的雪沫落在他肩上、發上,很快覆了一層白。
他抬起頭,望向灰濛濛的天空。
體內,那浩瀚如海的道力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涌、燃燒。
像一盞油盡燈枯的油燈,在熄滅前爆發出最後、最亮的光。
那不是攻擊,不是防禦。
是一種「展現」。
將他這三年來,以身為薪、以命為柴,點燃的那一點「太平」之意,毫無保留地展現給這片天地,展現給每一個在場的人看。
於是,所有還活著的人。
無論是西涼兵還是太平營都「看見」了。
不是用眼,是用心。
他們看見凍土之下,那些深埋的麥種正艱難地頂開冰殼,探出稚嫩的根須。
看見地窖深處,婦人緊緊抱著孩子,哼著走調的童謠。
看見藥廬里,陳郎中顫抖著手給傷兵縫合傷口,血染紅了白髮。
看見更遠的義舍,粥棚的熱氣在風雪中裊裊升起。
看見無數張臉,麻木的、驚恐的、希冀的、堅定的————
最後都化成一個簡單的念頭:
我想活。
我想像個人一樣活。
這念頭如此微弱,卻又如此磅礴。
像千萬條細流,從常山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個角落湧出,匯入易安那即將枯竭的身軀,再被他以道法為引,放大、迴蕩、轟鳴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一個西涼兵手裡的刀「當個」掉在地上。
他茫然地看著自己染血的手,又看看不遠處一個被砍倒的太平營少年,那孩子至死還攥著一塊刻著「安」字的木牌。
「我————我在幹什麼?」他喃喃道。
另一個西涼騎兵勒住馬,怔怔望著坐在地上的白髮道人。
他想起老家隴西,想起餓死的爹娘,想起被羌人擄走的妹妹。
他當兵吃糧,是為了活命。
可眼前這些人,不也是為了活命嗎?
為什麼————非要你死我.?
牛輔感到一陣心悸。
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
仿佛有無數雙眼睛在看著他,那些眼睛裡有他熟悉的飢餓、麻木、絕望,也有他不熟悉的————平靜。
是的,平靜。
那個坐在地上的妖道,眼神平靜得像深潭。
潭底映出的,不是牛輔的刀,不是西涼軍的旗,而是他自己那張被血污和戾氣扭曲的臉。
「裝神弄鬼!」
牛輔暴喝,試圖驅散心頭那絲異樣:「弓箭手!射死他!快!」
弓手們張弓搭箭,手指卻抖得厲害。
瞄準那個身影,仿佛在瞄準一座山,一片海,一種他們無法理解、卻本能敬畏的東西。
箭在弦上,遲遲未發。
就在這時—
「嗚—嗚——嗚—」
低沉蒼涼的號角聲,從常山南麓的山道傳來。
不是西涼軍的號角。
牛輔猛地轉頭。
只見山道盡頭,煙塵再起。
一桿大旗率先衝破雪幕,旗面玄黑,繡著斗大的「袁」字。
旗下一騎白馬,玄狐大,斑白鬢角。
袁紹。
他竟親自來了。
不是大軍,只有千餘輕騎,卻人人銜枚,馬裹蹄,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戰場側翼。
牛輔臉色驟變。
袁紹勒馬,目光掃過屍橫遍野的戰場,掃過搖搖欲墜的常山營,最後落在盤坐於地的易安身上。
他看了很久。
然後,緩緩抬起手。
身後千騎同時拔刀。
雪亮的刀鋒映著慘澹的天光,映著滿地鮮血,映著那個坐在血泊中的白髮身影。
袁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戰場:「冀州牧袁本初在此。」
「常山,我保了。」
風卷著雪,掠過戰場。
袁紹的話像一塊巨石投入死水,激起千層浪。
西涼軍的衝鋒徹底停滯了。
士兵們面面相覷,握刀的手鬆了又緊,最終齊刷刷看向主將牛輔。
牛輔的臉色黑如鍋底。
他死死盯著袁紹,又看看地上那個仿佛入定般的白髮道人,胸口劇烈起伏。
三千西涼精銳,對陣千餘冀州輕騎,他有勝算。
但這裡是常山,是太平道經營三年的地方,是那個妖道坐鎮、處處透著詭異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袁紹親自來了。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冀州的態度,意味著四世三公的袁本初,選擇站在了「妖道」張角這一邊。
至少,是站在了「保常山」這一邊。
「袁本初!」牛輔咬牙,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你要反?!」
袁紹端坐馬上,玄狐大在風中微揚。
他沒有看牛輔,目光依舊落在易安身上,話卻是對牛輔說的:「牛將軍,回去告訴董仲穎。」
「常山的麥子,我袁本初要分一半。」
「現在還麥子還沒收到,常山可不能現在就沒了。」
牛輔眼角抽搐。
他想起臨行前董卓的叮囑:「若遇袁紹,不可硬拼,速退。」
當時他不解,現在明白了。
董卓要的不是和袁紹現在就撕破臉,他要的是時間。
整合關中的時間,消化洛陽的時間,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時間。
常山,可以丟。
但和袁紹全面開戰,不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