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常山危

  第105章 常山危

  牛輔的怒吼被常山深處傳來的最後一聲鐘鳴吞沒。

  那聲音不像銅鐘,倒像是整座山體在呻吟。

  鐘聲盪開的剎那,所有人都感覺到腳下凍土猛地一顫。

  不是震動,是下沉。

  以常山營為中心,方圓百丈的雪地無聲塌陷了三寸。

  積雪下多年凍結的冰層裂開蛛網般的細紋,裂紋中滲出渾濁的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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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迅速凍結成新的、更滑的冰面。

  正在衝鋒的西涼軍前鋒猝不及防,數十人腳下一滑摔倒在地,陣列頓時大亂。

  「地龍!地龍翻身了!」

  有西涼老兵驚恐嘶喊。

  他們見識過涼州的地震,但從未見過如此精準、如此詭異的「地動」

  只塌陷一片區域,邊緣整齊得像用刀切過。

  牛輔臉色鐵青,死死攥住韁繩才穩住驚馬。

  他盯著營地中央那個搖搖欲墜的白髮身影,終於明白董卓為何對這個「妖道」如此忌憚。

  這不是人力。

  是天威借人手。

  原來,這就是太平道。

  「擂鼓!全軍壓上!」

  牛輔抽出腰間佩刀,刀鋒在晦暗天光下泛起血光:「管他什麼妖法,今日必踏平常山!取張角首級者,老子賞他做校尉!」

  戰鼓再起,比之前更急更重。

  西涼軍到底是百戰悍卒,短暫的混亂後迅速重整。

  刀盾手在前結陣推進,長矛手在後如林跟進,騎兵兩翼展開,像一隻巨大的黑鉗,緩緩合攏向那座孤零零的營寨。

  牆頭,獨眼抹了把濺到臉上的血。

  不知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

  他回頭看了一眼中央的易安,獨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張梁!」

  他嘶聲吼道:「帶人護住大賢良師退入地窖!這裡我頂著!」

  「放屁!」

  張梁一劍劈翻一個爬上牆的西涼兵,青衫已染成赤紅:「要退一起退!」

  「這是軍令!」

  獨眼猛地轉身,僅存的獨眼瞪得血紅:「大賢良師要是死在這兒,常山就真完了!王農已經探明西山坳那條暗道,能通後山!你帶他走,我來斷後!」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東西。

  那是三年來同生共死磨出的默契,也是此刻必須有人赴死的清醒。

  牆外,西涼軍的攻勢更猛了。

  木牆在衝車撞擊下發出瀕臨崩潰的呻吟,幾處牆體已經被撞出缺口,西涼兵如螞蟻般湧入。

  太平營的士兵用身體堵缺口,用殘破的兵器搏殺,用牙齒撕咬。

  每倒下一個,就有血泊里爬起的人補上位置。

  但他們畢竟不是正規軍。

  人數、裝備、訓練,全落下風。

  倒下的人越來越多,缺口越來越大。

  鐘聲還在響。

  易安拄著杖,看著這一切。

  他的視線已經開始模糊,耳邊的廝殺聲忽遠忽近。

  體內道力如決堤洪水般奔涌,每奔涌一分,就帶走一分生機。

  他能感覺到,自己這盞燈,真的快熄了。

  上次顏良過來的時候,自己只需要引動一道天雷劈落,對方自然嚇得不敢亂動。

  可這次,他已經無力引動天雷了,只能藉助常山地脈限制敵軍。

  真正的血戰開始了。

  營門在一陣令人牙酸的斷裂聲中轟然倒塌。

  西涼鐵騎的衝鋒在雪地上碾過,馬蹄揚起的不是塵土,而是碎雪和泥濘。

  牛輔揮刀劈開一個衝上來的太平營老兵,那是個獨臂漢子,死前還死死抓著他的馬鞍,試圖用牙去咬他的腿。

  牛輔一腳踹開屍體,勒馬環顧。

  常山營的抵抗比預想中更頑強。

  那些衣衫檻褸的流民、頭髮花白的老卒,乃至半大的少年,都像瘋了一樣撲上來,用農具,用木矛,甚至用拳頭和牙齒。

  他們眼中沒有對死亡的恐懼,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執拗。

  牛輔忽然想起臨行前董卓的話:「常山那個張角,不是要爭天下,他是要換一個天下。」

  當時他嗤之以鼻。

  天下豈是說換就能換的?

  可現在,看著那些明明一觸即潰卻始終死戰不退的身影,他心頭第一次掠過一絲寒意。

  這種寒意並非源於對手有多強。

  事實上,這些烏合之眾的戰鬥力遠遜於他的西涼精銳。

  而是源於某種他不理解、也無法摧毀的東西。


  就像你踩死一隻螞蟻容易,可腳下這片土地里,還藏著千千萬萬隻螞蟻,它們不會因為同伴的死而退縮,只會前仆後繼,用微小的身軀去啃噬巨人的腳踝。

  獨眼不要命的騎馬迎了上去,一刀狠狠向著牛輔劈了過去。

  牛輔隨手接下,卻輕咦了一聲:「西涼軍的刀法?」

  是啊————西涼軍————

  三年前,他還是董卓手下的西涼軍。

  當時他們的部隊潰敗,他們跟大部隊走散,於是乾脆帶著人當了土匪,搶起了百姓的東西。

  那時候真是活的沒個人樣,好像是個畜生似得。

  又是一刀劈下。

  獨眼的刀鋒在距離牛輔咽喉三寸處停住了。

  不是他收手,是牛輔的左手鐵鉗般扣住了他的腕子。

  那隻手戴著熟銅護臂,指節粗大如鐵鑄,紋絲不動。

  牛輔盯著獨眼那隻完好的眼睛,聲音低沉如悶雷:「你是涼州人?哪個營的?」

  獨眼喘著粗氣,血從額角流下,糊住了半邊視線。

  他咧嘴,露出被血染紅的牙:「老子是常山營的。」

  刀柄猛地一擰,掙脫鉗制,反手再劈!

  牛輔這次沒硬接,側身避過,馬槊如毒蛇吐信,直刺獨眼肋下。

  獨眼回刀格擋,金鐵交鳴,火星四濺。兩人錯馬而過,各自勒韁回望。

  「可惜了。」牛輔搖頭:「一身本事,跟了個妖道。」

  「妖道?」

  獨眼啐出一口血沫:「妖道能讓地里長出糧食,能讓娃娃認字,能讓老子這樣的逃兵重新覺得自己是個人!」

  他猛地一夾馬腹,再次衝來。這次不是劈砍,而是同歸於盡的突刺一刀尖直指牛輔心口,全然不顧刺向自己咽喉的馬槊。

  牛輔瞳孔微縮。

  他在戰場上見過太多死士,但眼前這個獨眼老兵,眼裡沒有瘋狂,只有一種近乎平靜的決絕。

  那不是為誰效死的愚忠,而是————找到了比命更重的東西。

  馬槊刺入獨眼肩膀的剎那,斬馬刀也劃開了牛輔胸前的鐵甲。

  血光迸現。

  獨眼被巨大的衝力帶飛,重重摔在凍土上。

  牛輔低頭看了看胸前滲血的甲裂,又抬頭望向營地中央一那個白髮道人,還站在那裡。

  拄著杖,背挺得筆直,像一根釘進大地的楔子。


  鐘聲不知何時停了。

  天地間只剩下風聲、廝殺聲、垂死者的呻吟聲。

  易安的視線已經模糊成一片晃動的光影。

  他能聽見阿寶在耳邊嘶喊,能感覺到張梁在拼命拉扯他的手臂,能聞到濃重的血腥和焦糊味。

  可意識卻愈發模糊了起來。

  剛剛引動地脈的道法,讓他更加虛弱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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