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呂布(5K大章)

  第109章 呂布(5K大章)

  易安的話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漣漪盪開,卻沉入更廣袤的寂靜。

  帳內無人應聲,只有粗重的呼吸與炭火的啪。

  張梁的手按在劍柄上,青筋突起。

  獨眼獨自灼灼,映著跳動的火光。

  王農低頭看著自己皸裂的手掌,那上面有新翻凍土的痕跡。

  陳郎中捻著鬍鬚,眉頭緊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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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庶則垂眸盯著地面,似在咀嚼那十六個字的千鈞之重。

  帳外,春風帶著料峭寒意。

  卷過新立的「黃」字大旗,獵獵作響。

  那株麥穗的紋樣在昏黃天光下舒展,樸素,卻有一股破土而出的倔強。

  「報——!」

  又一名斥候連滾爬爬沖入,不及行禮,聲音嘶啞:「河東急訊!呂布前鋒已破孟津,沿途所過————」

  「塢堡盡焚,田畝盡毀,老弱————皆屠!」

  「揚言————揚言「黃巾妖眾,巢穴在常山,當犁庭掃穴,寸草不留」!」

  「轟」」

  帳中氣氛陡然繃緊至極限。

  獨眼猛地站起,牽動肩傷,悶哼一聲。

  卻不管不顧,獨眼赤紅:「三萬并州狼騎!他呂布好大的胃口!大賢良師,讓俺帶還能動的弟兄,去山口布防!就算拼光了,也崩掉他幾顆牙!」

  這話說的氣勢十足,就連易安都沒忍住抬頭看了他一眼。

  崩掉誰的牙?呂布?!

  獨眼之勇猛,我看未必比擎天柱弱上幾分。

  對此,易安卻只是擺了擺手。

  「沒有這個必要,咱們走。」

  此刻太平道已經起事,黃巾軍初具規模,既然已經加入了這片亂世戰場根本沒必要留在常山跟呂布硬碰硬。

  別人不知道,但身為穿越者的易安可太清楚呂布的戰力了。

  所以————

  跑吧,不寒磣。

  營帳內,空氣凝滯如鐵。

  「走?」

  獨眼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那隻完好的眼睛死死盯著易安。

  裡面翻湧著不甘、屈辱,還有一絲被強行壓下的、對身後這片土地的不舍。


  他肩膀的傷疤在粗重的呼吸下微微起伏,像一條不甘蟄伏的怒龍。

  張梁按劍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聲音艱澀:「兄長,常山————」

  「常山不是一座營寨,是一顆種子。」

  易安打斷他,聲音雖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他的目光掃過帳中每一張臉:「種子發芽了,就得挪到更寬闊的地方,不能總待在最初的殼裡。」

  他頓了頓,指向徐庶帶來的那口木匣,又指了指帳外依稀可見的西山坳方向:「潁川的稻種,黃承彥的水系圖,西山坳窖藏的農書、還有各地義舍剛剛傳來的訊息————」

  「這些,才是黃巾真正的根基。」

  「把它們帶走,把如何找水、如何辨土、如何在地脈節點附近存糧活命的方法傳出去」

  。

  王農猛地抬頭,這個憨厚的漢子此刻眼圈發紅:「大賢良師,那些梯田,剛冒頭的冬麥,還有後山渠————」

  「記在地脈圖里了。」

  易安咳嗽兩聲,接過阿寶遞來的溫水潤了潤喉,繼續道:「王農,你帶上所有探明的地脈節點圖和窖藏位置圖。」

  「我們要撤,但不是潰逃。」

  「是按我們自己的路線,去我們選定的地方。」

  「太行山深處,王屋、中條余脈,那裡有我們去年暗中聯絡的幾處義舍,地勢更險,也更隱蔽。」

  他看向張梁和獨眼:「張梁,你領五百青壯為前鋒,即刻起分批護送婦孺、傷員、以及所有典籍、糧種、藥草,按王農探出的密道先行入山。

  「7

  「記住,動靜要小,沿途抹去痕跡。」

  「獨眼。」

  易安的目光落在這位傷痕累累的老兵身上:「你挑三百傷勢較輕、最熟悉山地的老兵,隨我斷後。」

  「我們不需要擊退呂布,只需要拖住他,把他引進常山,讓他在這片我們經營了三年的山地里,好好「轉轉」。」

  「怎麼拖?」獨眼獨目精光一閃,嗅到了戰術的味道。

  「且戰且退,利用每一道山樑,每一條溝壑。把袁紹送的那些火油用上,布幾個疑陣,點幾處山火。」

  易安的手指在地圖上虛劃:「把他引向西山坳方向。」

  「然後呢?」張梁追問。

  易安沉默了更長時間,帳內只余炭火細微的爆裂聲。

  最終,他極輕地吐出一句話,卻讓所有人背脊生寒:「然後,送他一份大禮」。一份讓他記住,黃巾的根,不是那麼容易斬的禮」。」


  他沒有明說那「禮」是什麼,但帳中人都想起了西山坳那片被易安心血催發、違背時令而綠的麥苗,想起了那日地脈低沉的轟鳴。

  那不僅僅是生機,或許————

  命令既下,常山營這台精密的機器再次無聲而高效地運轉起來。

  沒有喧譁,沒有哭喊,只有壓抑到極致的緊迫。

  婦孺默默打包著微薄的家當,孩子被母親用黃布條繫緊手腕;

  鐵匠將最後幾爐鐵水鑄成便於攜帶的農具而非刀劍;

  陳郎中的學徒們將藥廬分拆,藥材和醫書被小心分裝;

  王農帶人最後一次檢查西山坳的窖藏,取出最重要的種子和地脈圖副本,將洞口偽裝得天衣無縫。

  子時。

  第一批撤離隊伍在夜幕掩護下,像滑入深水的魚群,悄無聲息地沒入通往太行山的密林。

  張梁走在隊伍最前,最後一次回望營地方向。

  那裡燈火寥寥,只有中軍帳一點微光,像風中之燭。

  營內,只剩下斷後的三百人和一片近乎死寂的空曠。

  易安披著那件舊棉袍,拄著棗木杖,站在那面「黃天當立」的大旗下。

  夜風很大,吹得他瘦削的身形仿佛隨時會折倒,吹得大旗獵獵狂舞,那株麥穗在月光下竟似閃爍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阿寶。」

  他低聲吩咐:「去把營中所有還能點的火把、柴堆,分散到各處營房、草料堆旁。等我們走後,讓留下的弟兄,把它們都點上。」

  阿寶瞬間明白了,這是要製造一座「空營燈火」的假象。

  迷惑遠方的斥候,為撤離爭取最後的時間。

  他重重點頭,快步離去。

  獨眼走了過來,低聲道:「大賢良師,斥候回報,呂布前鋒游騎已至三十里外,最遲明日下午,大軍必至營前。」

  「足夠了。」

  易安望著東南方深邃的黑暗,那裡是呂布來的方向:「讓弟兄們抓緊休息,拂曉前,我們出發。按第一套方案,把他往野狼谷引。」

  三日後,正午。

  呂布勒馬於常山營殘破的轅門外。

  赤兔馬不耐地刨著蹄下混雜著草灰與焦木的土地,噴出灼熱的白氣。

  呂布方天畫戟斜指地面,戟尖寒光流淌,映出他英俊而此刻陰沉如水的面容。

  眼前的營寨,與其說是被攻破,不如說是被主動放棄後,又刻意焚燒過的廢墟。


  木牆東倒西歪,營房只剩焦黑的框架,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焦糊味和————

  一種奇怪的、類似於新翻泥土混合著淡淡草藥的氣息。

  沒有屍體,沒有血跡,沒有抵抗的痕跡,甚至沒有多少值得劫掠的物資殘留。

  只有一面被燒得只剩小半、依稀能辨出黃色底子和麥穗紋樣的旗幟,孤零零地掛在半截旗杆上,在春風中無力地飄蕩。

  「將軍!」

  一名并州狼騎的校尉策馬而來,臉上帶著惱怒與困惑:「搜遍了,營內空無一人!」

  「地窖倒是不少,但都被填埋或徹底焚毀,只剩些灰燼。」

  「糧倉、武庫,全是空的!連口像樣的鐵鍋都沒剩下!」

  另一名斥候隊長也滾鞍下馬:「報!發現多條離營痕跡,通往不同方向,山道、密林都有,足跡雜亂,似乎是有意混淆!」

  呂布狹長的鳳眼眯了起來,掃視著這片寂靜得過分的廢墟。

  陽光有些刺眼,照在焦土上,反著晃眼的光。

  他預想中的血戰,預想中「妖道」張角或跪地求饒或負隅頑抗的場景,一個都沒有出現。

  對方就像提前知道了他的到來,然後像水銀瀉地般,在他眼皮底下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這片刻意製造的、充滿嘲諷意味的狼藉。

  他仿佛能聽到那個素未謀面的「大賢良師」在某個山巔的冷笑。

  「追!」

  呂布從牙縫裡迸出一個字,聲音冷得像冰碴:「分出三隊,循主要痕跡追索!其餘人,給我把這片山頭再細細犁一遍!挖地三尺,也要把人給我找出來!」

  「是!」

  并州軍轟然應諾,鐵騎四散,步卒開始粗暴地翻檢廢墟。

  然而,他們找到的,只有更多被焚毀的農具殘骸、刻意砸碎的空陶罐、以及一些刻著「安」字和禾穗的木牌碎片。

  這些微不足道的東西,此刻卻像無聲的嘲弄,刺痛著這些驕兵悍將的眼睛。

  時間一點點過去,夕陽西斜。

  派出的追兵陸續回報:「報!東路痕跡通往一處斷崖,疑似疑兵!」

  「報!西路山林發現廢棄營地,但人影全無,只有近期生活痕跡!」

  「報!北面山谷足跡繁雜,難以辨別主次!」

  沒有找到主力,沒有發生期待中的戰鬥,甚至連像樣的抵抗都沒遇到。

  呂布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發現自己仿佛一拳打在了空處,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怒火,都無處發泄。


  對方就像太行山裡的幽靈,滑不留手。

  「將軍,發現一條隱蔽小路,痕跡很新,指向西山方向!」終於,一名經驗豐富的老斥候帶來了略有價值的消息。

  呂布精神一振:「西山?有多少人痕跡?」

  「約————數百,或許更少,行進很謹慎,儘量避開了開闊地。」

  「數百?」

  呂布眼中寒光一閃:「張角很可能就在其中!傳令,集結前軍,隨我追!其他人,繼續搜索周邊,防止有埋伏或大隊隱匿!」

  他不再猶豫,一夾赤兔馬,畫戟前指,當先朝著西山方向衝去。

  身後,千餘并州精騎轟然跟上,鐵蹄踏碎了山間的寂靜,揚起滾滾煙塵。

  然而,等待他們的,並非潰逃的黃巾殘部,而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山地游擊。

  進入西山丘陵地帶後,并州騎兵的速度被迫放緩。

  地形開始變得崎嶇,林木漸密。時不時有冷箭從意想不到的角落射出,雖力道不強,卻精準地射傷馬匹或驚擾隊列。

  簡陋的陷坑、突然滾落的擂石、甚至是被巧妙引發的局部山火,不斷遲滯著他們的腳步。

  獨眼帶領的三百黃巾老兵,如同山林中的鬼魅。

  依託對地形的絕對熟悉,時聚時散,打了就跑,絕不糾纏。

  他們用弓弩、用削尖的竹木、用一切能利用的東西騷擾著這支強大的追兵。

  每一次接觸都短暫而激烈,留下幾具屍體或幾匹傷馬後便迅速消失在密林深處。

  呂布怒火中燒,卻無可奈何。

  他空有萬人敵的勇力,卻找不到正面交鋒的對手。

  赤兔馬在狹窄的山道上也難以施展神駿。

  并州軍引以為傲的騎射和衝鋒陣型,在這裡被地形撕得粉碎。

  就這樣,追追停停,停停追追,三天時間一晃而過。

  呂布軍被牽著鼻子,在常山西部的山嶺間兜了一個大圈子,疲憊不堪,士氣受挫,卻連黃巾軍主力的尾巴都沒摸到。

  得到的,只有幾十個黃巾傷兵或老卒的斷後阻擊,以及更多關於「地窖」、「密道」、「某處山坳有奇怪綠意」的零碎消息。

  這些消息拼湊起來,指向一個讓呂布既狐疑又隱隱不安的事實:

  黃巾軍對這片土地的了解和利用,遠非普通流寇可比。

  他們似乎真的在這片凍土下,埋藏了某種不為人知的根基。

  第四日黃昏,呂布終於追到了野狼谷。

  一處三面環山、入口狹窄的絕地。

  谷內寂靜無聲,只有風吹過荒草的沙沙響。

  「將軍,痕跡進了山谷,但————」

  副將有些遲疑:「此乃絕地,他們會不會————」

  呂布望著幽深的谷口,臉上陰晴不定。

  連日的憋屈和疑慮達到了頂點。

  他本就是性格孤傲張狂的性子,被太平道如此戲耍,心中憤怒早就已經到達了頂峰。

  可就在這時。

  谷內深處,隱約傳來一聲奇異的、仿佛大地吞咽般的悶響,隨即,一股淡淡的、帶著土腥和奇異清香的暖風從谷中吹出。

  呂布胯下的赤兔馬忽然不安地倒退了幾步,發出一聲低低的嘶鳴。

  與此同時,所有并州軍的戰馬都出現了輕微的騷動。

  「有古怪!」

  呂布心中一凜,瞬間下了決斷。

  他是勇,並非無謀。

  更別說連日的折騰讓他也有些遭不住了。

  「後隊變前隊,退出谷口!斥候上前,小心探查!」

  他放棄了冒險進入。

  或許,那個「妖道」真的在這片土地下,埋了什麼超出他理解的東西。

  當并州軍緩緩退出野狼谷區域時,沒有人注意到,谷內某處背陰的岩壁下,一片違背時令、悄然舒展的綠意,在暮色中輕輕搖曳了一下。

  而在更深的凍土之下,某條被特定頻率道力短暫激活又復歸沉寂的地脈暖流,正緩緩恢復平靜。

  七日後,業城。

  袁紹接到了來自常山的詳細密報,也接到了呂布大軍在常山撲空、最終悻悻退回河東的消息。

  他放下帛書,走到窗邊,望著北方太行山的方向。

  良久,忽然輕笑了一聲,對身旁的謀士許攸道:「子遠,你看這張角————不,這易安,這一手金蟬脫殼」,玩得如何?」

  許攸捻須沉吟:「高明。」

  「一直以來黃巾軍無論是面對咱們還是董卓,都表現出一副勢與常山共存亡的態度。」

  「可這一次,遇到呂布,這張角竟然帶人跑了。」

  「棄一可有可無之常山,存黃巾之菁華,挫呂布之銳氣。」

  「更向天下昭示其非尋常流寇,而是有根基、有謀劃、能屈能伸之勢力。


  「日後,這「黃巾」二字,怕是更讓人頭疼了。」

  袁紹點了點頭,目光深遠:「是啊,頭疼。不過,頭疼的,又何止我袁本初一人?」

  「董仲穎、曹孟德,還有那些暗地裡看著的————這潭水,被他這麼一攪,是更渾了。

  也好,水渾了,才好摸魚。」

  他轉身,看向案頭那封來自常山、蓋著太平道特殊印鑑的盟約草案,上面寫著「互不侵犯,互通有無,共保黎庶」等字樣。

  條件清晰,甚至有些苛刻,唯獨沒有稱臣。

  「這份盟約」————」

  袁紹手指敲了敲案幾:「暫且留著吧。」

  他望向地圖上太行山南麓那片錯綜複雜的區域,那裡正是易安計劃中黃巾軍轉移的方向。

  「傳令給張郃,加強太行山南麓諸隘口的巡防。」

  「但對那些————額系黃布、行醫施粥、只開荒不劫掠的流民隊伍,只要不衝擊城邑,暫且————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許攸會意:「主公是想————」

  「只是看看。」

  袁紹淡淡道:「看看這支不要城池、不爭地盤,只忙著挖窖、種田、教人識字的黃巾軍」,到底能長成什麼樣子。」

  窗外,春意漸濃。

  而太行深處的風,正將一抹不易察覺的黃色,悄悄吹向更遼闊的中原大地。

  真正的亂局,隨著黃巾軍的戰略轉移,正悄然拉開新的序幕。

  呂布的憤怒撲空,僅僅是一個開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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