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她不洗白,她先挖髒帳
黎初念剛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靳宴辭已經站在了她面前。
男人穿著深灰長大衣,裡面是黑色高領,肩背挺直,手裡還捏著她那把車鑰匙。修長的手指一轉,鑰匙圈在指間輕輕晃了一下,金屬碰撞聲在走廊里格外清脆。
黎初念抬頭,喉嚨還殘著一點癢,出口的聲音也發啞:「你幹什麼。」
靳宴辭垂眼看她,眉心壓著,語氣倒平:「不讓你自己開車。」
「我只是咳了三聲,不是當場原地升天。」
「你現在這種嘴硬程度,和硬撐沒區別。」
黎初念:「……」
她盯著他那張冷白的臉,心裡莫名更癢了。
這人從來都這樣,平時懟人像在剜肉,真碰上她不舒服,動作又快得離譜,像生怕慢半秒她就要把自己折騰碎。
她伸手去搶:「把鑰匙還我,我要去南衡那邊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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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宴辭手腕一抬,輕鬆避開,順手把她的手機也按回她掌心:「你先去資料室。」
「我約的是晚上線下見面。」
「你先把今天拿到的東西看完。」
黎初念皺眉:「你怎麼又管我。」
「因為你現在臉白得像沒開燈的牆。」他頓了頓,視線落在她微紅的嘴唇上,「還有,你剛才咳得太急,嗓子已經開始鬧脾氣了。」
她被他看得耳尖發熱,低聲嘟囔:「我又不是紙糊的。」
「紙糊的都比你會愛惜自己。」
黎初念氣得想笑,偏偏又笑不出來。
她抓著文件袋往電梯口走,腳步卻沒剛才那麼快。靳宴辭跟在她身側,步子不急不緩,像一堵會移動的牆,把她身後那點風都擋了大半。
電梯門合上,狹窄空間裡只剩兩個人的呼吸聲。
黎初念側頭看他:「你真不讓我去?」
「去可以。」靳宴辭抬了下眼,「先去資料室,把匿名文件過一遍。你今晚要見的人,不會比那份材料更重要。」
「你連我見誰都要管。」
「我連你喝沒喝冰水都要管。」
黎初念一噎。
完了,這人把話說到這裡,她反倒沒法接了。
電梯到負一層,車庫裡的燈光一排排亮著,冷白得像一條鋪開的紙。靳宴辭帶她繞過車頭,開門前先把圍巾往她頸間又攏了一圈,動作熟練得像做過很多次。
黎初念抬手摸了摸那圈柔軟的羊絨,心裡忽然一跳。
「你什麼時候把圍巾都帶車上了。」
「怕你出門只顧著逞強。」
「靳主任,你這習慣很像在養小孩。」
「你要是能少把自己折騰進坑裡,我也不至於這麼像。」
黎初念嘴上哼了一聲,心裡卻被他這句話輕輕撞了一下。
車開回半夏公寓時,天色已經往晚里沉。她一進門就聞到廚房裡傳來的藥香,淡淡的,帶著一點陳皮和山楂的酸甜,像有人提前把她胸口那股發悶的勁兒慢慢揉開。
靳宴辭把她按在餐桌邊,先遞了杯溫水,又把一小盅潤喉的梨湯放到她手邊。
「先喝。」
黎初念低頭看那盅湯,白瓷小盅里浮著幾片梨肉,熱氣貼著邊緣往上冒。
她抿了口,溫度剛好,喉嚨那點癢立刻軟了下去。
「你是把我當項目在跟進嗎。」她小聲說。
靳宴辭從冰箱裡取了保鮮盒,頭也不抬:「比項目麻煩多了。」
黎初念:「……」
她捧著小盅,眼神卻已經落到他手上。男人手指細長,骨節分明,倒梨湯的時候動作穩得要命。燈光從他側臉滑過去,把鼻樑和下頜都勾得清清楚楚,像一幅冷調的畫,偏偏這幅畫裡,裝的是她一口一口喝下去的熱湯。
她忽然有點不想把晚上那場線下見面告訴他了。
可她剛冒出這個念頭,靳宴辭就像看穿似的,頭也沒抬:「別打算盤瞞我。」
黎初念差點把湯嗆進氣管里:「你是不是在我身上裝了雷達。」
「你今天從會議室出來那一步,就寫著要去見人。」
她放下湯盅,哼了一聲:「行吧,算你眼尖。」
靳宴辭把一份資料推到她面前。
紙頁最上頭,是幾張列印出來的匿名文件掃描件。中間那頁畫著資金流轉圖,紅筆標得密密麻麻,三家殼公司像被硬生生拽出來,繞著中間那筆錢轉了一圈又一圈,最後全落回一個看著極乾淨的入口。
黎初念盯著那張圖,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這是誰給的。」
「匿名。」靳宴辭說,「但來源像被人拆過口子,手法不新。」
「我不是問這個。」她指尖點在三段拆分那一欄,眉頭慢慢皺起,「我問的是,這種路子,我是不是見過。」
靳宴辭坐到她對面,黑眸看著她:「你想起來了什麼。」
「盛星以前做輿情回踩的時候,也有人這麼玩過。」黎初念把紙頁往前推了推,聲音輕了些,「先把一筆錢切三段,合同層,代采層,返點層,拆得乾淨一點,表面就像正常業務流。可只要去看收尾,漏口永遠在那裡。」
她說到這兒,指腹在紙邊停住。
「收尾。」
靳宴辭低低嗯了一聲。
黎初念眼底忽然亮了下。
「對,收尾。」她把資料往自己面前一拉,像有人把一團線頭遞到她手裡,「所有髒東西,都不在前頭那幾步,前面都能裝。真正要命的是善後環節,誰去補洞,誰去轉手,誰去把爛帳塞給下一個殼。」
她說得太快,像腦子裡那台機器忽然被點著。
靳宴辭看著她,沒打斷,只在她又咳了一聲時,把溫水往前推了推。
「慢點。」
「我沒事。」黎初念喝了口水,呼吸平了些,眼神卻還釘在那些線條上,「你看這三家,表面主體不連,執行媒體也隔著殼,像一層套一層的套娃。可如果把收尾動作拉出來,就會發現它們每次都留同一個口子。」
「什麼口子。」
「下家接盤前的最後一筆回流。」她抬頭,語速清晰,「只要他們急著把盤子洗白,就會留出一段善後動作。那段動作最容易露真臉。」
靳宴辭指節在桌面輕敲一下:「所以你不查它怎麼說別人,先查它怎麼收尾自己。」
黎初念抬眼看他,忽然笑了:「對。真正的髒帳都藏在善後環節。」
她說完,幾乎是立刻站起來,抱著資料往書房走。
靳宴辭看著她背影,唇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下。
書房門半掩著,黎初念把那幾頁匿名材料平鋪在桌上,又把之前的公開時間線、熱搜截圖、資本平台發稿記錄一併攤開。
檯燈亮起時,桌面像被切成了兩半,一半是冷白的列印紙,一半是紅筆劃出的線。
她抓起筆,先在第一家殼公司名字下方畫了一道橫線,再把第二家、第三家一筆連過去。
三條線交叉的瞬間,像什麼東西在腦子裡啪地一下通了。
「原來你們不是在收盤,是在做過橋。」她低聲說。
下一秒,她拿起紅線,把三家公司之間的資金口子直接拎出來,繞到旁邊的輿情發稿節點上。
資金先動,稿子後出。
稿子先起,目標方再亂。
目標方一亂,收尾的口子就開。
她越看越快,手背上的青筋都跟著浮起來一點。
屏幕里的線上匯總會還沒開始,群里已經有人在催。
「黎總監,晚上的會還開嗎?」
「開。」她回得快,「全員上線,十分鐘後我來講。」
「收到。」
她把那張畫滿線的紙舉起來,盯了幾秒,心裡那股熟悉的興奮勁兒往上躥。
這就是她擅長的活。
不是對著熱搜喊冤,不是一個勁洗白,而是把對面藏起來的骨架一根根拆出來,扔到光底下。
門外響起腳步聲,靳宴辭靠在門邊,手裡端著一杯剛煮好的陳皮水,白瓷杯沿熱氣裊裊。
「你要開會了。」
「再給我兩分鐘。」
「你已經看了二十分鐘。」
黎初念抬頭,理直氣壯:「思路剛通。」
靳宴辭走進來,把杯子放到她手邊,目光落在她那張畫滿紅線的紙上,沒說別的,只輕輕吐出兩個字:「繼續。」
她怔了一下,抬眼看他。
男人站在燈下,黑色高領襯得下頜線更利,長睫壓著,神情卻比剛才柔一點。那句「繼續」很輕,像沒什麼分量,可落在黎初念耳里,偏偏像把她背後那根繃著的弦穩穩托住了。
她忽然有點想笑。
「你怎麼不說點『注意身體』之類的廢話。」
「你不愛聽。」
「誰說的。」
「你臉上寫的。」
黎初念被他噎住,偏偏心裡又軟了一塊。
她把資料抱起來,回到電腦前時,線上匯總會已經接通。屏幕里一排頭像亮著,有盛星團隊的,也有秦鶴年的。
秦鶴年坐在畫面正中央,穿著深色襯衫,臉上沒什麼多餘表情,眼下卻壓著一點明顯的疲色。視頻背景是乾寧的會議室,燈光偏冷,他抬眼時,眉心皺得很深。
「開始吧。」他說。
黎初念深吸一口氣,把剛剛整理出來的簡圖投上屏。
第一張,是公開熱搜的時間線。
第二張,是匿名文件里的資金分拆圖。
第三張,是她剛剛用紅線連出來的三家殼公司和兩組輿情帳號。
「我今天不講怎麼澄清。」她開口時,聲音比剛才更穩,「我講的是,他們怎麼做局。」
會議室里有人輕輕吸了口氣。
秦鶴年沒出聲,只抬眼看著屏幕。
黎初念繼續:「這波熱搜不是單點攻擊,是一條完整鏈路。先放醫療管理僵化的風聲,再讓財經號和匿名股東接力,把目標方的估值壓低。等市場開始怕,他們再把自己包裝成能救場的人,最後低價吃籌碼。」
盛星團隊裡有人皺眉:「可我們手上沒有實名證據。這個時候直接對著資本開火,容易被反咬。」
「所以我沒讓你們現在開火。」黎初念抬眼,手指點在第三頁的收尾框上,「先讓監管看見他怎麼吃人。」
會議室一靜。
那幾個原本還想開口的人,頓時都閉了嘴。
她把屏幕往後翻,露出一個被標紅的小點。
「你們看這裡。所有髒活都不是同一個主體做的,發稿的是發稿,轉手的是轉手,收尾的是收尾。這個做法太熟了。只要把收尾環節翻出來,誰在給誰擦屁股,誰在替誰接鍋,就能順著摸下去。」
一位盛星高層皺著眉,忍不住開口:「你這樣查,太慢。現在最該做的,是發律師函。」
黎初念看向他,眼神很平:「你告謠言,人家賺流量;你告資本,他才會疼。」
那位高層嘴角一動,似乎想反駁。
她卻沒給對方插話的機會,直接把下一頁甩上屏幕。
「這不是普通輿情戰,是資源壟斷前的試探。對方在看乾寧會不會先亂,會不會急著闢謠,會不會自己把舊牌匾拿下來給人踩。你一急,等於替他省了打手。」
秦鶴年盯著屏幕,指腹緩緩摩挲了一下桌角。
會議室里安靜得只剩空調風聲。
黎初念沒停,語速反而慢了些:「所以現在要做的,不是先洗白。是先挖髒帳。把它以前怎麼做的,怎麼收的,怎麼補洞的,全都按時間順下來。」
她說到這兒,停了一下,抬眼看向視頻那頭:「秦總,我要臨時加一條權限。」
秦鶴年終於開口:「說。」
「讓我主導匿名材料的拆解方向,法務和輿情只做配合,不要反著往回壓。」她手指點了點桌面,「還有,乾寧內部別急著回應熱搜,先盯對方的投放和尾部動作。」
對面沉默幾秒。
盛星那邊有人臉色變了變,顯然覺得她這個權限要得太直。
可秦鶴年沒立刻否,反而往後一靠,抬眼看著她,像是在重新打量這位年輕得過分的項目負責人。
半晌,他只說了兩個字。
「繼續。」
那一瞬,會議室里幾個人的臉色都變了。
連黎初念自己都頓了頓。
她原本準備好的下一段話,忽然被這句「繼續」頂得更順。
她吸了口氣,敲了敲桌面,把整個鏈路又往前推了一層。
「我需要找一個曾被他們坑過的人。」她說,「不一定出面,先匿名給線索也行。只要能確認這套三段拆分和舊案一致,我們就能把它從傳聞層往模型層推。」
屏幕里,秦鶴年眼神微沉,像在權衡什麼。
最後他抬手,慢慢點了下桌面。
「按你說的做。」
盛星會議室里一下安靜了。
這句不是口頭支持,是放權。
黎初念握著筆,指尖微微發緊,胸口那點浮起來的火終於沉穩地落回去。
她知道,從這一刻開始,這局不再只是她一個人在跑。
會議結束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盛星資料室的燈還亮著,黎初念抱著一摞列印紙出來,長發鬆松垂在肩上,臉色白裡帶點倦意,可眼睛卻比白天亮得多。
小助理跟在她後面,小聲問:「黎總監,剛剛那句『先讓監管看見他怎麼吃人』,你是怎麼想到的。」
黎初念停了停,側頭看她:「想多了就會。」
「……聽起來有點嚇人。」
「別怕。」她把資料夾到臂彎里,唇角輕挑,「我現在只負責找料,不負責嚇人。」
小助理:「……」
這話說出來,一點安撫效果都沒有。
黎初念剛要往電梯走,手機就響了。
是匿名郵箱的新提醒。
她腳步一頓,指尖點開。
一份加密文件靜靜躺在收件箱裡,標題只有四個字。
南衡康復。
她呼吸微微一滯,拇指點下去,第一頁剛展開,一張熟悉得過分的付款結構圖就跳了出來。
三段拆分。
合同層,代采層,返點層。
和蘇家那套髒路子像得過分。
黎初念盯著那張圖,眼底的光一點點沉下去,又一點點亮起來。
「果然。」
她把手機貼近些,指腹緩緩摩挲屏幕邊緣,像在摸一塊剛露頭的骨頭。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有人從資料室外路過,壓低聲音說:「黎總監,樓下有個匿名包裹,說要直接交給你。」
黎初念抬頭:「誰送的。」
「沒登記,快遞袋外面只寫了你名字。」
她心口輕輕一跳。
包裹一到,匿名文件里那頁付款結構圖就像被人往前推了一把,新的入口,直接開了。
她把資料夾緊,正準備下樓,喉嚨卻忽然一緊。
先是癢,後是痛,像被什麼細小的東西卡住,連著往下扯。她偏頭咳了三聲,咳得太急,指尖都發涼了。
下一秒,身後有人伸手,乾脆利落地把她手裡的車鑰匙抽走。
黎初念一愣,回頭就撞上靳宴辭那雙沉沉的黑眸。
男人站在資料室門口,深灰大衣還帶著外頭夜風的涼,眉眼壓著,聲音低得像貼著她耳邊落下。
「你還想自己開車去見人?」
她咳得眼尾都泛了點紅,抬手去搶:「靳宴辭,你把鑰匙還我。」
靳宴辭沒動,反倒伸手按住她手腕,掌心溫度很穩。
「先別出門。」
「我只咳了幾聲。」
「幾聲也不行。」
黎初念被他按得動不了,抬眼看他,氣得想笑:「你這管法,像要把我鎖資料室里。」
「你要是再咳下去,我不介意。」
他的聲音不高,偏偏說得她耳根發熱。
黎初念咬了下唇,想再頂一句,胸口卻又悶了一下,咳意壓著嗓子往上涌。她下意識偏開臉,靳宴辭已經抬手托住她後頸,另一隻手把溫水遞到她唇邊。
「喝。」
她盯著他,沒動。
靳宴辭垂眼看她,像早就料到她會彆扭:「你今晚見的人,線已經在了,跑不了。你先把嗓子保住。」
黎初念想反駁,話到嘴邊卻只剩一句輕得發飄的嘟囔:「你怎麼什麼都管。」
靳宴辭看著她,指腹在她腕骨上輕輕摩了下。
「因為你一著急,就容易把自己往前推。」
她心口倏地一軟。
夜色從資料室的玻璃門外壓進來,走廊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近。黎初念捏著手機,屏幕上那張南衡康復的付款結構圖還亮著,像一枚剛露頭的鉤子。
而她和靳宴辭站在鉤子旁邊,一個咳得嗓子發啞,一個眉眼沉靜地看著她,像把她從門口慢慢拽回來。
她忽然低聲笑了下:「行吧,靳主任。鑰匙你先拿著。」
靳宴辭眉梢微動。
黎初念抬眼看他,唇色被水汽潤得發亮,眼底卻藏著一點不肯輸的勁兒。
「不過你記著。」她說,「這次我不是洗白,我是挖髒帳。」
靳宴辭看了她兩秒,低低應了聲:「嗯。」
「你這反應也太平了。」
「你今天已經把事做對了。」他說,「我沒必要搶功。」
黎初念被他這句噎得心口發麻,偏偏又忍不住想笑。
她抬手碰了下自己的嗓子,終於老老實實道:「那我先不去見人了。」
靳宴辭把鑰匙收進掌心,另一隻手順勢替她理了理衣領,動作細得要命。
「回家。」
她還沒說話,手機又震了下。
匿名郵箱裡,新消息彈出來。
只有一句。
「南衡康復舊高管願意見面,地點線下,別留電子痕跡。」
黎初念盯著那行字,呼吸微頓,抬眼時,正撞上靳宴辭垂下來的視線。
夜色里,男人眸色深得像沒底的井,聲音卻穩。
「明天我陪你去。」
她張了張口,剛想說什麼,樓下車庫方向卻忽然傳來一聲短促的鳴笛。
黎初念還沒來得及反應,靳宴辭已經把她往自己這邊帶了半步,低頭看她,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
「現在,先回家把嗓子養好。」
她被他護在臂彎里,指尖攥著那份匿名文件,心口卻莫名發燙。
這人連抽她鑰匙都抽得這麼理直氣壯。
可偏偏,她還真沒法把氣撒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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