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沈星河認罪,宗祠考驗落地
黎初念到盛星的時候,天還沒完全亮透。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高領針織,外面搭一件淺灰風衣,頭髮在車裡隨手扎過,松松垂在肩後。人看著還是清瘦,走路卻比昨晚穩了些,只有嗓子裡那點壓不住的沙啞,泄露出她昨晚到底沒睡多踏實。
電梯門一開,二組工位區已經有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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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助理抱著電腦包,看見她,眼睛一亮:「黎總監,你來得好早。」
「我怕我再晚點,熱搜都能替我打卡上班了。」黎初念把包往桌上一放,聲音還帶著點剛咳完的啞,「昨晚那幾家財經號的稿子,誰先整理出來了?」
「我。」小助理立刻把平板遞過去,「按你說的,詞條、發布時間、轉發源都標了。」
黎初念接過來掃了一眼,指尖在屏幕上停住。
節奏很熟。
詞也熟。
像有人把舊招式翻出來,換了個殼,再往她臉上砸。
她正要開口,手機先震了一下。
沈星河。
黎初念盯著那三個字,眼神一點點淡下去。
小助理小心翼翼問:「黎總監,要接嗎?」
「接。」她把平板還回去,拎起手機往茶水間走,「順便幫我把昨晚那份舊項目時間線列印兩份。」
「好。」
茶水間門一關,外頭的鍵盤聲就被隔在外面了。
沈星河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低,啞,還硬撐著體面。
「初念,出來一趟。我有話跟你說。」
黎初念靠在台面邊,抬手接了杯溫水,冷笑一聲:「你每次找我,都像準備給我發法院傳票。」
「十分鐘。」他說,「樓下停車場。」
「你現在連約見都挑這種陰氣重的地方,品味越來越差了。」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你來,我把你想要的都給你。」
黎初念把杯子擱下,眼底那點火氣慢慢往下壓。
「好啊。」她說,「我倒要看看,你這回還能拿什麼裝人。」
停車場裡光線不算亮,冷白燈一排排吊著,車身和地面都泛著硬邦邦的光。
沈星河站在最裡面,深色西裝熨得平整,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袖口卻有點皺。他整個人比前幾天更瘦了些,眼下青得明顯,偏偏還要把下巴抬著,像只快掉毛還要硬撐體面的孔雀。
黎初念踩著高跟鞋過去,停在他兩步外。
「說吧。」她把手插進風衣口袋,「你只有十分鐘,別浪費我午飯。」
沈星河看著她,喉結動了動,先開口的卻不是那套熟悉的溫柔腔。
「禮堂那封信,是我換的。」
黎初念神色沒變,只是眼睫輕輕一抬。
「繼續。」
沈星河像被這兩個字抽了一下,嘴角扯出一點自嘲。
「你那時候寫給靳宴辭的信,我看見了。後來有人找我,說只要把原件拿走,再換一封,說你和我打賭,事情就能壓下去。」他停了下,聲音更低,「我照做了。」
黎初念手指在口袋裡慢慢收緊。
「誰找你。」
「我不能全說。」他說完,像是怕她轉身就走,又急著補,「我真不能全說。那時候我以為只是一次試探,我以為你會認。結果你真信了那封假信,也真把他推開了。」
黎初念笑了聲,笑意卻沒到眼底。
「你現在是在替自己找台階,還是替八年前找棺材板。」
沈星河臉色白了白。
「偷拍視頻也是我讓人拍的。」他閉了閉眼,像終於把最難看的那層皮撕開,「你和靳宴辭在乾和廳外面說話那次,我把角度給了別人。後來我還讓人盯過你幾次。初念,我當時只想著壓住你,壓住靳宴辭,壓住你們所有可能翻出來的東西。」
「包括你自己的良心?」
「我沒有那東西。」他扯了下唇,聲音發澀,「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黎初念盯著他,沒說話。
停車場風有點涼,從出口那邊灌進來,帶著車庫獨有的灰味。她今天出門時還覺得自己挺能扛,到了這會兒才發現,原來有些答案真擺到面前時,胸口還是會發悶。
沈星河看她不出聲,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像怕她躲,也像怕自己再靠近就徹底沒退路。
「我認了。」他說,「八年前那句打賭的話,不是你聽見的那樣。禮堂後門那封絕交信,也不是靳宴辭寫的。還有你後來收到的那些轉述,都是我順著人話傳過去的。」
黎初念抬起眼,聲音很輕:「所以你現在是來贖罪,還是來換緩期。」
沈星河臉上一僵。
這問題太准,准得他連裝都裝不下去。
「都有。」他低聲道,「我想把我知道的都交出去,換我自己別死得太難看。」
黎初念點點頭,像是終於把一塊堵了很多年的石頭按回原位。
「行。」她說,「你寫認罪材料,今天之內發我。該簽字就簽字,該留痕就留痕。你要是再敢玩一遍『我只說一半』,我就把你送去跟你那些熱搜同框。」
沈星河苦笑:「你還是這麼會罵人。」
「那得看對象。」黎初念抬眼,眼底冷淡,「對你,我已經算客氣了。」
他喉嚨發緊,半晌,低聲問:「初念,你是不是從來就沒信過我。」
黎初念安靜兩秒,才道:「我以前信過自己眼瞎。」
沈星河整個人像被這句話釘住了。
她沒再看他,轉身要走,手腕卻在抬起時微微一頓。
那一瞬,她腦子裡掠過靳宴辭昨晚說的話。
「先找他們在別處做髒的證據,釘出代價。」
現在,沈星河先自己把門打開了。
黎初念回頭看他,語氣還是平的:「對了,誰給你的那句『換了信就能壓下去』?」
沈星河沉默幾秒,咬了咬牙,像是終於下了決心。
「禮堂後台,有個戴眼鏡的男生來找過我。不是我們學校的人,我只記得他拿了個舊隨身聽,說別讓她聽到。」
黎初念瞳孔微不可察地縮了下。
禮堂後台。
戴眼鏡。
隨身聽。
那幾塊碎片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撥了一下,終於往一處靠。
她沒立刻追問,只把那股翻湧壓回去,淡聲道:「寫清楚。一個字都別少。」
沈星河喉結滾了滾,低頭應了聲:「好。」
她轉身離開時,背後那道視線沒有追上來。沈星河站在原地,像一下被抽空了力氣,連肩膀都塌下去一點。
黎初念沒回頭。
她怕自己一回頭,就會看見他那副狼狽樣,忍不住想起八年前更狼狽的自己。
她一路回到工位,手心裡全是冷汗。
小助理看她臉色不對,趕緊遞了紙巾:「黎總監,你沒事吧?」
「沒事。」黎初念坐下,把紙巾捏成一團,「把我上午那幾個數據表拉出來,我要看。」
「好。」
屏幕亮起的瞬間,手機又響了。
這次來電顯示只有兩個字。
靳宴辭。
黎初念盯著那名字看了兩秒,心口那點悶意像被一隻手穩穩按住。
她接起電話:「靳主任,你今天這麼閒?」
「到樓下。」他的聲音從那頭傳來,低而穩,「去祖宅。」
黎初念一愣:「現在?」
「現在。」
「你爺爺又要臨時抽查我?」
「差不多。」靳宴辭頓了下,像是知道她會炸,補了一句,「宗祠那邊已經開了,鍾明在等。」
黎初念沉默兩秒,忽然低聲笑了。
「靳宴辭,你們靳家是把我當期末補考卷了是吧。」
「你可以這麼理解。」他說,「不過這次不是為了難你。」
「那是為了什麼。」
「給你過門。」
黎初念握著手機,耳尖先熱了一下。
她咳一聲,努力把聲音端穩:「靳主任,你這話說得像要把我拎去上族譜。」
「你要是願意,我現在就讓人改字。」
「……你敢再貧一句試試。」
電話那頭安靜兩秒,接著傳來他很輕的一聲笑。
「下來。」
半小時後,乾寧府的車停在靳家老宅外。
黎初念下車時,抬頭先看見的是一排灰牆黛瓦。宗祠藏在老宅最深處,門前石階被打掃得很乾淨,門內飄出淡淡檀香,混著冬日裡潮濕的木頭味,壓得人連說話都不自覺放輕。
她今天換了件淺杏色長裙,外搭一件駝色大衣,頭髮松松挽起,露出細白的後頸。人站在老宅門口,和這片舊院子並不違和,反倒像把冷硬的現代氣息輕輕折進了古意里。
靳宴辭站在台階下等她。
他今天沒穿白大褂,換了身深灰色大衣,裡面是黑色高領毛衣,身形修長,肩線利落,連站姿都像一把收了鞘的刀。冷白的臉映著門裡透出來的光,清清淡淡,偏偏一雙眼落在她身上時,像能把人拽住。
黎初念走過去,先抬眼看他。
「你爺爺真讓人省心。」她小聲說,「上午一鍋粥,下午一座宗祠。」
靳宴辭低頭看她,手卻先伸過來,把她大衣領口往上攏了攏。
「冷不冷。」
「還好。」她嘴上嘴硬,身體卻很誠實地往他那邊靠了半步。
他低聲道:「一會兒進去,少說硬話。」
「我什麼時候說過硬話。」
「你現在就有。」
黎初念瞪他一眼:「靳宴辭,我今天是來過關,不是來被你臨場管教的。」
「那也得管。」他伸手,指腹在她腕骨上輕輕壓了下,「進去後別急著懟爺爺。看我眼色。」
「你眼色很貴嗎?」
「貴。」他說,「你得省著看。」
黎初念差點笑出聲。
兩人並肩往裡走,越往深處,香火氣越濃。宗祠正中供著牌位,桌前擺著供果和香爐,鍾明穿著一身黑西裝,站在側邊,手裡拿著記錄本,表情一如既往的克制,像門邊一塊沒什麼情緒的石頭。
靳鶴年坐在主位,灰色對襟衫,花白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背挺得直,手邊還擱著那隻慣用的紫砂杯。老爺子眼神掃過來時,黎初念還是下意識挺了挺背。
「來了。」靳鶴年聲音不高,「先把香上了。」
鍾明上前遞香。
靳宴辭先接過,點火,手指穩得很。黎初念站在他旁邊,看著他垂眼點香的側臉,心裡莫名安了一下。
他把香遞給她時,手指在她掌心輕輕蹭過一下。
很短,短到像錯覺。
可黎初念還是被那點溫度燙得心口發麻。
她接過香,照著靳宴辭剛才的動作,一支一支插進香爐。煙霧慢慢升起來,纏在燈影里,把人的影子都晃得柔了些。
靳鶴年看著她,開門見山:「聽說你昨晚沒睡。」
黎初念一愣,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您連這個都知道?」
「我不管你怎麼談項目。」老爺子掀了掀眼皮,「我只問你,今天站在這裡,是為了靳家,還是為了你自己。」
黎初念心裡一緊。
這問題很直,也很老派。
她沒急著答,先側頭看了眼靳宴辭。
他站在她身邊,眉眼壓著,沒替她開口,只把手背在身後,輕輕朝她點了下。
像在說,按你自己的話說。
黎初念吸了口氣,抬眼看向靳鶴年。
「為了我自己。」她聲音不大,卻清楚,「我想把我認定的事做完。乾寧這條線,我會負責到底。靳宴辭這條線,我也不會讓他一個人扛。」
鍾明在旁邊記字的動作頓了一下。
靳鶴年看著她,沒立刻說話。
黎初念指尖微微發緊,仍舊接著往下說:「您要看我值不值,不用看我會不會討好人。看結果就行。該留痕的我留痕,該避開的我避開。我不碰醫患邊界,不拿靳家當公關素材,也不拿他的名頭給自己貼金。」
宗祠里靜了幾秒。
靳宴辭偏過頭,極輕地看了她一眼。
他唇角沒什麼弧度,眼底卻像落進了點火星。
靳鶴年指節在杯沿敲了兩下,忽然問:「你知道你最大的麻煩是什麼嗎?」
黎初念沒躲:「我太會硬扛。」
「錯。」老爺子道,「你最大的問題,是扛得太像沒事人。病了不說,累了不說,委屈也不說。真到要人幫的時候,你先把門關上。」
這話像一根針,不重,卻扎得准。
黎初念喉嚨動了動,沒接。
靳鶴年視線一轉,落到靳宴辭身上:「你呢。你把人領回來,是想護著她,還是想替她做主。」
靳宴辭神色平靜,開口時聲音很穩。
「都不想。」他說,「我只想讓她自己站住。站住了,再談別的。」
靳鶴年沉默了會兒,忽然抬手,把桌上的一份薄冊推到黎初念面前。
「看。」
黎初念低頭。
冊子不厚,封皮沒有多餘裝飾,裡面是幾頁手寫的條目,寫著乾寧舊案、傳播邊界、醫患隱私、項目落地四個字眼,字跡工整,一看就是靳鶴年親手整理過。
她心口輕輕一跳。
「這是……」
「給你的考題。」靳鶴年道,「不是給你看熱鬧,是給你看規矩。你要進這條線,就按這幾條走。你要是只會打漂亮仗,不會守底線,趁早回去。」
黎初念指尖緩緩落在冊頁邊緣,沒立刻翻。
她忽然有點想笑。
這老爺子,嘴上像拿尺子量人,手底下卻把真東西往她面前放了。
她抬眼,認真道:「我會看。」
「看完,給我一頁紙的意見。」靳鶴年道,「今晚。」
黎初念怔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老爺子這是把第一道門檻落地了。
不是趕她走。
是讓她進門。
她吸了口氣,把那本冊子合上,鄭重地點了點頭。
「好。」
靳鶴年沒再多說,只抬了抬手,示意鍾明把東西收好。
宗祠里的香火慢慢往上飄,黎初念站在原地,忽然覺得胸口那點一直懸著的東西,落下去了一截。
她轉頭看靳宴辭。
男人站在昏黃燈影里,眉眼清冷,眼尾卻鬆了些,像剛才那句「過門」並不是隨口說說。
黎初念心裡一熱,趁靳鶴年低頭喝茶的空檔,飛快伸手,勾了下他的手指。
靳宴辭一頓,低頭看她。
她用氣音說:「靳主任,我是不是表現得還行?」
他看著她,唇角很輕地動了動。
「還行。」
「只是還行?」
「嗯。」他慢條斯理地把她那根手指收進掌心,「離『靳家人』還差一點。」
黎初念眼睛微微睜大:「你這話聽著很危險。」
「哪裡危險。」
「像哄騙我繼續努力。」
靳宴辭低低笑了聲,拇指在她指節上輕輕揉了一下。
「那你就繼續努力。」
她耳根瞬間燒起來,正想回懟,外頭卻傳來鍾明一聲輕咳,提醒他們該出去了。
黎初念忙把手抽回來,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可靳宴辭垂眼看著她微紅的耳尖,眼底那點冷意徹底散了。
從宗祠出來時,天色已經往下沉了。老宅門外風不大,樹影一層層疊在石階上,像剛剛那場考驗終於收了尾。
鍾明把那份冊子遞給黎初念,客氣得滴水不漏:「靳老讓您今晚記得交一頁紙。」
「知道了。」黎初念接過來,指尖按在封皮上,心裡那口氣慢慢吐出去,「替我謝謝靳老。」
鍾明微微頷首,轉身進了門。
黎初念站在台階下,回頭看了眼宗祠的方向,忽然小聲嘀咕:「你爺爺這叫考驗?」
靳宴辭站在她身側,替她把大衣扣子扣好,動作慢得像有意放輕。
「對你來說,算是入門考試。」
「那我考幾分。」
「勉強及格。」
「靳宴辭!」
他低頭看她,黑眸里浮出一點淡淡笑意。
「走了。」他說,「回去寫作業。」
黎初念:「……」
她捏著那本冊子,正準備上車,手機又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她掏出來一看,屏幕上彈出的,是一隻牛皮紙袋的照片,像是剛被人放到她工位上。
她腳步一頓。
緊接著,另一條消息跟著跳出來。
她盯著那幾秒,指尖慢慢收緊。
紙袋很薄,邊角壓得很平。
像有人只想把一句話遞給她。
又像提醒她,今晚還沒結束。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