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宗祠不開家法,開資本盤
宗祠的門在身後合上,木軸發出一聲悶響。
黎初念站在門內,呼吸先停了半拍。
香案還在,牌位還在,供燈也亮著,暖黃的火苗把祖宗名諱映得安靜又古舊。可正廳中央拉起的投影幕布、鋪滿整張長桌的股權結構圖、併購路徑圖、輿情監測曲線圖,又把這個地方拽進了另一個世界。
像有人把一鍋百年藥湯,硬生生兌進了一杯冷冰冰的美式。
苦得都不是一個路數。
靳鶴年坐在祖宗牌位前,灰色長衫扣得整整齊齊,肩背筆直,花白頭髮梳得一根不亂。老人手邊沒有茶,只有文件。鍾明站在一側,銀灰西裝熨得平展,戴著細框眼鏡,白手套收在袖口邊,像一個專門替規則開門又關門的人。
黎初念今天穿得素淨,淺米色風衣束出細腰,白色連衣裙垂到小腿,長發低低挽在腦後,露出清瘦的頸線。她在門口停了一秒,心裡先蹦出一句。
「我還以為進來要背《女德》或者默寫《門當戶對》,結果老爺子直接給我上併購課。靳家真是主打一個不按套路逼人。」
她壓住這句吐槽,抬腳往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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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跟鞋踩在青磚地面上,聲音不急不緩,一步一步,像替自己把氣場踩出來。
靳鶴年看著她走近,先開口:「坐。」
黎初念沒多看那排祖宗牌位,只在長桌對面坐下,背挺直,手放在膝上,開門見山:「您今晚讓我來,不是為了重提五百萬那張支票吧。」
鍾明眼皮輕抬,靳鶴年神色沒動。
「那張支票,丟人。」老人語氣平平,「拿錢試人,試不出成色,只能試出誰更俗。」
黎初念挑了下眉。
「行,看來今晚不是『拿錢離開我孫子』的古早狗血場,是升級版。」
靳鶴年沒接她這句半真半假的揶揄,只抬手點了點面前那沓材料。
「先看。」
鍾明上前,把最上面的文件推到她面前。
第一頁是乾寧醫療集團現有股權分布。第二頁是近半年二級市場異動與場外收購記錄。第三頁是幾個殼公司之間交叉持股的路徑。第四頁開始,夾著一摞輿情圖,關鍵詞標紅得扎眼——老派、保守、家族化、接班真空、醫療轉型遲緩。
黎初念的手指翻得越來越慢。
她做公關久了,對情緒走向和關鍵詞敏感得過分。這些詞並不稀奇,單拎出來甚至像某些財經自媒體最愛嚼的陳詞濫調。可當它們被按順序擺上來,再被股權路徑圖、資金流向和異常帳號傳播節奏穿在一起,就不是普通唱衰。
是有人先造風,再借風壓價,最後撿漏。
她抬起頭:「有人在做局。」
靳鶴年看著她:「接著說。」
黎初念把其中一張圖抽出來,指尖點在最下方的一段傳播曲線上。
「第一步,打舊。說乾寧老,守舊,效率低,不適應現代資本管理。第二步,打人。把管理層和家族捆一起,說決策不透明,接班鏈搖擺。第三步,打不確定性。靳宴辭右手受傷、權限受限、回崗受控,這種消息只要被包裝成『核心繼承人能力風險』,就夠讓中小股東起疑心。最後一步,趁疑心最重的時候,從外圍小股東手裡悄悄收籌碼。」
她說到這裡,眸子抬起,語氣冷了幾分。
「這不是有人想入股,這是有人想拿控股口。」
宗祠里安靜了兩秒。
風從門縫裡進來,香菸輕輕晃了一下。
靳鶴年沒誇她,只問:「你以前做過資本防禦?」
「沒做過乾寧這種體量的。」黎初念很實在,「我做的是輿論、信任和項目控制,不是坐在董事會裡簽表決權文件的人。」
「怕了?」靳鶴年問。
黎初念低頭翻資料,唇角扯了下。
「您家祖宗看著呢,我這會兒要說怕,是不是得當場被扣上『不堪大用』四個字?」
靳鶴年淡淡道:「少貧。」
「行。」黎初念把文件放回桌上,「那我說人話。難,超綱,您這不是給我補考,您這是直接把CFA和高考作文綁一塊讓我通關。」
鍾明站在旁邊,眼角像輕輕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了回去。
靳鶴年手指壓著桌面,聲音不高:「乾寧這幾年走得不慢,名氣大,盤子也大。有人看上它,不奇怪。奇怪的是,這批人不急著談合作,先放風、埋線、嚇散心神。你猜為什麼。」
黎初念望著那幾家殼公司的路徑,心裡飛快過了一遍。
「因為他們要便宜。」她說,「正面談,乾寧值錢。把你們打成『守著招牌等老去』的舊牌坊,就能砍價。再把接班問題放大,外界會默認乾寧內部有裂縫,老股東更容易鬆手。」
「還有呢。」
「還有他們拿準了中醫這一套不好反擊。」黎初念手指點在『家族化』三個字上,「你越解釋傳承,人家越說你封閉。你越強調醫者仁心,人家越笑你不懂資本。你拿藥香跟他們講邏輯,他們拿報表砸你臉。」
她說完,喉嚨忽然有點發癢,忍著咳意端起手邊的溫水抿了一口。
靳鶴年掃了她一眼:「病還沒好透。」
黎初念放下杯子,語氣輕快:「沒事,命挺硬,適合加班。」
「靳宴辭把你養了這些日子,還是沒把你這張嘴養老實。」
「那沒辦法,我這人靠嘴吃飯。」
靳鶴年沒理她的貧,手一抬,鍾明又放下一份更厚的文件。
那是一份市場監測匯總,裡面不止有公開輿情,還有幾家機構近期針對乾寧做出的內部研判摘要。字不多,刀刀往痛處捅。
接班人能力受限。
家族治理色彩濃。
醫療線與商業線邊界模糊。
傳統招牌難以持續資本化。
黎初念看得太陽穴發脹,指尖一頁一頁翻過去,心裡那點原本還能拿來吐槽的輕鬆,慢慢收住了。
她以前替甲方打仗,輸贏是合同、預算、職位、行業臉面。
這份卷子不一樣。
這卷子後面綁著的是靳宴辭、靳家、乾寧這塊牌子,甚至是那套慢吞吞、講究「先養再治」的老東西,能不能繼續按自己的節奏活下去。
靳鶴年靠在椅背上,望著她:「你看見的,是檯面上的。台面下的,我不用全餵給你。你若連這幾張牌都理不順,也不必再往下看。」
黎初念抬眼:「您這算篩人,還是試刀。」
「都算。」靳鶴年道,「你不是一直想上桌?桌在這兒,椅子不送。」
黎初念笑了下,笑意有點薄:「說得真現實。」
「現實總比情愛牢靠。」靳鶴年看著她,「你和宴辭的事,之前我看不上。不是因為你不夠聰明,也不是因為你沒本事,是你身後那堆麻煩太髒,太亂。一個公關女,帶著三百萬舊債,原生家庭是個爛窟窿,進靳家,只會毀了他。」
這話說得難聽,字字都像石頭。
黎初念坐著沒動,指甲卻輕輕掐進了掌心。
她以為自己已經對這種評判麻了。
可真坐在宗祠里,聽著祖宗牌位在背後看著,老人用這樣平直的語氣把她拆開論斤賣,胃還是條件反射地絞了一下。
她壓著那股不適,聲音平穩:「那您現在改主意了?」
「我改沒改,不重要。」靳鶴年說,「重要的是,乾寧現在缺的是能扛事的人,不是會掉眼淚的人。」
黎初念抬起下巴:「那您找對人了。我眼淚這玩意兒,收費都不外放。」
鍾明這回沒忍住,唇角動了動,又很快壓平。
靳鶴年盯著她片刻,忽然把最底下那份文件推過來。
那是一張更清晰的控制權變化推演圖。
幾條紅線從外圍小股東延伸出去,最終指向同一家資本平台。平台名字被黑筆圈了出來,像個壓在紙上的烙印。
靳鶴年道:「他們要的不是合作,是絕對控股。」
黎初念目光落在那四個字上,指尖頓住。
絕對控股。
這四個字一出來,前面的所有試探都顯得像鋪墊。
宗祠里供燈微晃,長桌上的併購圖卻冷得像手術台。
她忽然有點明白了,為什麼今晚靳鶴年把地點定在這兒。
祖宗牌位面前不開家法,開資本盤。不是為了嚇她,是為了告訴她,靳家所謂的傳承,從來不只是幾本醫書幾套針法,也包括這塊牌子能不能繼續姓靳。
她把文件合上,抬眼直視對面的老人。
「所以,您今晚到底要我做什麼。」
靳鶴年看著她,語氣慢慢沉下來。
「你若保住乾寧絕對控股,我認你進門。」
黎初念呼吸一頓。
鍾明站在旁邊,鏡片後目光不動,像早聽過這句話。
靳鶴年繼續道:「你若守不住,就別拖宴辭下水。」
沒有門第,沒有出身,沒有「你配不配」。
只有結果。
像把門檻澆成了一道鐵坎,橫在她和靳宴辭之間,也橫在乾寧和那群資本禿鷲之間。
黎初念靜了幾秒,忽然問:「您是要我替靳家幹活,還是拿我當宴辭的考察附屬品?」
「你若只能分出這兩種,今晚就白來了。」靳鶴年道。
「行。」黎初念點點頭,聲音輕了些,「那我換個問法。您是想看我值不值得上桌,還是想用我這把刀,看看還能不能保住桌子。」
靳鶴年沒立即回。
他看著她,像在看一味藥值不值得入方。
良久,老人開口:「都想看。」
黎初念笑了一聲。
「挺好,您誠實。」
她把那疊文件重新理齊,壓在自己手邊,眼神沒有躲,也沒服軟。
「這題我接不接,是不是也由我自己定。」
「你若不接,現在可以走。」靳鶴年道,「出了這道門,你和宴辭的事,我另算。乾寧的事,也輪不到你插手。」
黎初念心裡「嘖」了一聲。
「老爺子這話翻譯一下就是:不做卷,感情清零;做卷,生死自負。挺資本,也挺靳家。」
她沒立刻答,低頭又翻了一頁文件。
紙邊擦過指腹,有點硬。
屋裡香氣沉沉,老木頭味里混著列印紙的冷香,她突然想起半夏廚房裡靳宴辭燉藥膳的味道。熱的,緩的,帶點人間煙火。跟這裡不是一個溫度。
可她來都來了。
走?她做不到。
不只是為了靳宴辭。
也是為了她自己。
她從進盛星第一天起,就知道自己這種出身的人,想站穩,光會幹活不夠,還得在別人把門關上的時候,自己想辦法把門撬開。現在這扇門開了半條縫,她要是真慫了,以後連回頭罵自己都沒底氣。
黎初念抬頭,剛想開口,喉間那點癢意卻突然翻上來。
她偏過臉,低低咳了一聲。
這一下來得急,她抬手去擋,掌心只碰到衣袋裡的手帕。白色手帕掩住唇,她又壓著咳了兩下,胸腔震得發疼。
鍾明眉心微動,上前半步:「黎小姐——」
「沒事。」黎初念把手壓低,聲音有點啞,「剛才空調吹多了。」
她說完,本想把手帕收起來,眼角卻先瞥見那抹刺眼的顏色。
一點紅絲,落在白色布面上,細細的,像針尖挑出來的血線。
她眸子驟然一縮。
桌對面的靳鶴年目光沉下去,沒出聲。
宗祠里忽然安靜得只剩供燈火苗輕輕一跳。
黎初念攥緊手帕,指節發白,耳邊只剩自己心跳「咚咚」砸著。
她心裡蹦出兩個字。
「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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