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她帶著咳血味,接下這張卷子
手帕上的紅絲很細,細得像她眼花看錯了。
可那點顏色落在白布上,偏偏扎眼得很,連裝都裝不過去。
黎初念把手帕攥進掌心,先抬頭笑了一下:「別緊張,應該是嗓子破了。我最近說話量超標,口腔系統申請工傷也正常。」
鍾明看著她,沒接這句玩笑。
靳鶴年目光落在她臉上,像刀背壓了壓:「逞嘴的時候,中氣還挺足。」
「職業習慣。」黎初念把手帕疊起來,動作快得像在銷毀證據,「我不貧兩句,容易顯得命苦。」
靳鶴年盯著她幾秒,忽然道:「鍾明,拿溫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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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明轉身去倒水。
宗祠外風聲擦過長廊,供燈映著老人灰色長衫的褶紋。黎初念坐在原位,胸口那股悶咳壓下去後,反倒泛起一陣空。她把背往椅背上靠了靠,風衣下的身形顯得更薄,腰線收得細,整個人像一根繃得過久的弦。
她心裡罵自己。
「黎初念,你可真會挑場合。別人上桌拿方案,你上桌先咳血,主打一個病弱版打工聖體。」
鍾明把水放到她手邊。
杯壁溫熱,黎初念端起來喝了兩口,嗓子裡那股血腥味才淡些。她抬眼,正對上靳鶴年沉沉的視線。
「現在能說了?」老人問。
黎初念放下杯子,掌心按著文件袋,聲音還帶著點咳後的啞:「能。您這題我接。」
靳鶴年沒露表情:「想清楚了?」
「差不多。」她吸了口氣,語氣平直,「您剛才已經說得夠明白。乾寧不是普通甲方,輸了不是丟面子,是可能丟控制權。您不要感動,只要結果。那我也說清楚,我接這個,不是為了來宗祠演一出『准孫媳感天動地保家業』。我接,是因為這活我能做,也想做。」
她說到這兒,手指在文件袋邊緣輕輕一扣。
「至於靳宴辭,我不會拿他當門票,更不會拿感情換資源。做得成,是我的卷子。做不成,也是我的鍋。」
鍾明目光微動。
靳鶴年看了她片刻,聲音壓得更低:「你倒分得清。」
「沒辦法。」黎初念扯了下嘴角,「吃過太多『你就是靠誰誰誰』的虧,人總得學會自己給自己立墓碑,不,立招牌。」
她差點把「墓碑」兩個字順嘴禿嚕出來,硬生生拐了個彎,自己都覺得晦氣,立刻在心裡呸了一聲。
靳鶴年道:「你若輸了,前面你和宴辭那點情分,都會打折。」
「那也得先打過再說。」黎初念抬起下巴,「我不習慣提前給失敗寫悼詞。」
宗祠里靜了片刻。
香爐裏白煙緩緩往上浮,撞到冷硬的投影幕布,又散開。
靳鶴年忽然抬手,把那份控制權推演圖往她面前再壓近一寸。
「這事,先別讓宴辭插手太深。」
黎初念一怔。
「為什麼。」她問。
「因為我在看你,不是在看他。」靳鶴年看著她,「他若先替你鋪路,你這張卷子就不算自己答的。」
黎初念聽懂了。
老爺子這不是防靳宴辭,是防她借靳宴辭。
說得再直白點,這關過不過,得看她單兵作戰值不值錢。
她心裡有點不服,嘴上卻沒犟,只問:「什麼叫『不插手太深』?」
「你可以用乾寧現有公開資料,可以看這些基礎材料。你若要更多內部口子,要靠自己說服人,自己拿結果去換。」靳鶴年語氣淡得像在講天氣,「他若提前替你打通,那就算作弊。」
黎初念握著杯子的手慢慢收緊。
這條件苛刻,偏偏又合理得很。
她做公關,最清楚一件事——別人給的路,能走得快,也最容易被說成「不是你自己的本事」。
靳鶴年今天就是要她自己把路踩出來。
她沉默半晌,點了點頭:「行。」
「還有。」靳鶴年補了一句,「乾寧不是你以前那些項目。你若中途扛不住,別硬撐著把自己耗垮。人沒了,結果更沒有。」
這話從老爺子嘴裡說出來,黎初念反倒有點意外。
她抬眼看他,笑了笑:「您這是關心我,還是關心答卷別中途斷更?」
「少給自己加戲。」靳鶴年面無表情,「我是嫌麻煩。」
黎初念「哦」了一聲,心裡卻輕輕鬆了半格。
行吧,靳家祖孫這德性果然一脈相承。關心都得裹三層嘴硬,不然仿佛掉價。
她把那疊文件徹底收進文件袋,站起身。
風衣下擺垂直,白裙貼著小腿,襯得她整個人清瘦又利落。她站在長桌邊,看著靳鶴年,語氣不卑不亢。
「您等著看結果,不用等著看我求情。」
鍾明站在一旁,眼底終於掠過一點真正的異色。
靳鶴年沒回她這句話,只道:「鍾明,送她出去。」
「是。」
黎初念抱著文件袋,轉身往外走。
走出正廳時,她背後那排祖宗牌位被燈火照得沉靜。她踩下台階,一步一步往外,腳下青石板涼,夜風從長廊穿過去,把風衣衣擺吹得輕輕一盪。
那感覺像某種古老的審判還在身後看著她。
可她沒回頭。
她心裡只蹦出一句。
「看就看,誰怕誰。姐這輩子最煩別人拿『配不配』當萬能題庫。」
長廊盡頭停著一輛車。
不是她開來的那輛輝騰。
靳宴辭就站在車邊。
他換了件深色薄風衣,裡面還是黑襯衫,肩背挺拔,長腿筆直,夜色把輪廓壓得更清,整個人站在廊下像一截冷玉。燈光落下來,勾出他高挺的鼻樑和利落的下頜線。右手自然垂著,看起來克制平穩,只有離近了,才看得見指節那點繃著的白。
黎初念腳步一頓。
「你怎麼在這兒?」她問。
靳宴辭視線先落到她臉上,又落到她懷裡的文件袋上,最後才淡淡開口:「爺爺說讓你一個人進去,沒說不許我在外面接人。」
黎初念心口輕輕一撞。
她還沒來得及說話,鍾明已經停在長廊口,語氣客氣得毫無破綻:「宴辭少爺,老爺子只交代我把黎小姐送出來。後面的路,你自便。」
「辛苦鍾叔。」靳宴辭道。
鍾明目光在兩人之間掃過,沒再多說,轉身回了宗祠。
等人走遠,長廊外就只剩他們兩個。
風有點涼,吹得黎初念嗓子又癢了一下。她立刻憋住,抱緊文件袋,剛想裝沒事,靳宴辭已經往前一步,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手這麼涼。」
他的掌心溫熱,貼上來時,黎初念下意識想縮,又被他穩穩扣住。
「宗祠自帶降溫特效。」她故作輕鬆,「進去十分鐘,適合給戀愛腦物理退燒。」
靳宴辭沒被她帶跑,眉眼沉著:「他說了什麼。」
黎初念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心裡那點想糊弄過去的念頭先轉了一圈。
不能全說。
至少今晚不能。
這不是她不信他,是她太清楚靳宴辭這人。她要是把「你爺爺拿乾寧控股和進門資格綁在一起」的原話丟出去,靳宴辭八成當場就能殺回宗祠,把卷子撕了給她看。
可這卷子,她想自己接。
不是逞強,是有些資格真得自己搶回來,才算數。
她眨了下眼,先把鋒利的話磨圓:「給了我一份作業。」
靳宴辭看著她,沒說話。
那眼神擺明了寫著四個字——繼續編。
黎初念被看得有點心虛,抬手晃了晃文件袋:「真是作業。商業版《五年高考三年模擬》,附贈祖宗牌位監考,老爺子親自出卷。」
「黎初念。」
「哎。」
「別貧。」
「我沒貧。」她輕咳了一聲,喉嚨還有點啞,「就是……題有點大,跟乾寧後面的控制權風險有關。他不想讓你先摻太深,想看我自己能做到哪步。」
靳宴辭眸色一沉:「他拿這個考你?」
「嗯。」
「你答應了?」
「嗯。」
靳宴辭握著她手腕的手收緊了些,呼吸都壓低了:「你現在身體什麼樣,你自己不清楚?」
黎初念心裡一虛,面上還在撐:「我清楚啊,我清楚我已經從ICU限定皮膚升級成能自主加班的普通皮膚了。」
「少給我打岔。」
「那你別這麼凶。」她抬眼看他,故意軟著聲調,「靳主任,你一凶,我就想自動進入患者脆弱模式,容易碰瓷你。」
靳宴辭盯著她,臉色沒松,眸底卻還是被她這句磨出一點無奈。
「上車。」他說。
「你這語氣好像押送犯人。」
「你要是再咳,我可以給你配手銬版。」
「……靳宴辭,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法外狂醫。」
他替她拉開車門,手臂橫在門框上,低頭看她:「犯得著你操心。我先管住你。」
黎初念抱著文件袋坐進車裡,抬頭時,正好撞上他俯身給她系安全帶。
男人肩寬,風衣敞著,黑襯衫貼著清勁的胸膛線條,俯下來時氣息整個把她罩住。安全帶「咔噠」一聲扣上,他卻沒立刻退開,視線落在她唇邊,停了一瞬。
黎初念心跳頓時沒出息地亂了。
她想起剛才那點紅絲,心頭一緊,下意識偏開臉。
靳宴辭眸色更深:「你躲什麼。」
「誰躲了,我這是……給你留點安全車距。」
「你最好是。」
他退開,繞到駕駛位上車。
車子緩緩駛離宗祠,窗外的老樹和院牆往後退。黎初念抱著文件袋,看著前方燈影,腦子裡卻還裝著那句「我認你進門」。
她沒說出口,像把一團燙人的火團先壓進胸口。
靳宴辭開著車,餘光一直掃她。
她今晚太安靜了。
安靜得不像她。
平時這種時候,她就算不把宗祠吐槽成大型封建殘餘再就業現場,也會至少挑兩句刺。現在她抱著文件袋坐著,長睫低垂,臉色白得有點透,唇色也淡。
靳宴辭喉結壓了壓,開口:「真就只給你一份作業?」
黎初念扭頭看他,笑得一本正經:「不然呢,難道還能把我按在祖宗牌位前寫保證書?」
「爺爺說話沒那麼客氣。」
「那是對你。」她輕輕哼了聲,「對我倒挺直接,主打一個不給情緒價值,只給KPI。」
靳宴辭目光落回前方,聲音低了些:「你沒必要接。」
「我有必要。」黎初念抱緊文件袋,望著前擋風玻璃上的城市燈影,「靳宴辭,我不想以後每次有人提起我,都像在說『哦,就是那個靠你上桌的人』。」
車裡安靜下來。
靳宴辭握著方向盤,指骨微微繃起。
她說得輕,字卻砸得不輕。
黎初念靠在座椅上,聲音放緩:「我不是逞強。我就是……想自己試一次。先扛第一輪,扛不動了再搖你,行不行?」
她說完,偏頭看他,眼神里難得帶了點商量。
靳宴辭沉默許久,才道:「你每次說『先自己扛』,我都想把這四個字從你字典里刪掉。」
「那不行。」黎初念彎了彎唇,「刪掉了,我人設會塌。」
「你人設已經夠塌了。」他冷不丁來一句,「病成這樣還接卷子,屬於盛星版帶病上分。」
黎初念噎了一下,隨即樂了。
「你這算罵我還是誇我。」
「都算。」
車開進市區,高架上的燈帶拉成流光。
黎初念低頭,終於把文件袋打開了一條縫。第一頁上那家資本平台的名字在路燈明滅里閃了一下,她眸子忽地冷了。
這個名字,她見過。
不是在併購圈。
是在另一樁舊項目里,一個專做「先造勢、後低吸、再拆牌子變現」的資本盤背後。
她把文件又合上,指尖壓得發白。
原來不是單純來勢洶洶。
是老熟人換了張皮。
車子停進半夏地庫時,靳宴辭熄了火,側眸看她:「爺爺到底給了你什麼題。」
黎初念解開安全帶,抱起文件袋,朝他揚了揚下巴。
「我剛說了啊。」
「什麼。」
「作業。」
她推門下車,風衣一掀,細長的小腿從車門邊邁出去,腳步還算穩。靳宴辭跟著下車,長腿兩步就追上她。
「黎初念。」
「嗯?」
「你現在說謊,耳朵會紅。」
黎初念腳步一頓,抬手摸了下耳朵,嘴硬得飛快:「那是風吹的。」
靳宴辭看著她,沒拆穿,只把自己的圍巾摘下來,搭在她脖子上。
柔軟的羊絨帶著他身上的溫度,繞過她白皙的頸側,貼上皮膚時,黎初念心口輕輕一燙。
「先回去。」他低聲說,「你今晚不許再熬。」
黎初念抱著文件袋,抬眼看他,忽然笑了。
「靳宴辭。」
「說。」
「你現在這樣,真的很像送孩子去參加奧數競賽還怕她凍著的爹系家長。」
「你要是能少讓我操心一天,我可以考慮降級成普通男朋友。」
「那不行。」她慢悠悠往前走,「普通男朋友哪有你這種高配售後。」
電梯門開了,兩人並肩進去。
鏡面里映出她頸上的圍巾,也映出他落在她懷裡文件袋上的目光。
黎初念把文件往懷裡抱得更緊了些,心裡默默給自己打氣。
「先瞞一晚。就一晚。等我把這張卷子看明白,再跟他交底。」
只是她沒想到,回到半夏,攤開第一頁時,看到那家資本真正的名字,連她自己都被驚得指尖發冷。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