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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針不能隨便下,他照樣坐第一把椅

  次日一早,乾寧醫院門診樓比平時還熱鬧。

  走廊裏白燈亮得透,人來人往,空氣里混著消毒水、藥香和早餐豆漿殘留的甜味。七診室門口的電子屏剛亮起「靳宴辭」三個字,外面已經排出了一條比往常更長的隊。

  黎初念站在走廊拐角,手裡拎著保溫袋,身上穿了件霧藍色襯衫裙,腰線收得利落,裙擺剛過膝,外頭搭了件米白薄風衣。她病後瘦得快,臉上還帶著沒養回來的白,長發鬆松束在腦後,露出細白的脖頸,看著比平日少了點在盛星開會時的殺氣,多了點清清爽爽的溫軟。

  可她這會兒根本沒心思管自己好不好看。

  她盯著門口那條隊,心裡只剩一句:「這哪是來看病,這是來看熱搜線下見面會吧。」

  靳宴辭比她早到十分鐘。

  他今天穿的是乾寧統一的白大褂,裡面一件深灰襯衫,領口扣到第二顆,褲線利落,肩背依舊挺。病後的清瘦把他整個人襯得更冷,偏那張臉沒什麼血色,反而添了種生人勿近的壓迫感。右手還在恢復期,動作收著些,左手翻資料時卻穩得很,走進七診室的背影跟往常沒兩樣。

  如果不是黎初念親眼見過他夜裡手疼得發緊,差點都要被他這副「老子沒事」的樣子騙過去。

  門外有人壓低聲音議論。

  

  「今天人怎麼這麼多?」

  「你沒聽說啊,靳主任回七診室了。」

  「回是回了,不是說高階針灸還沒開嗎?」

  「那不就更得看?大家都想知道,他不下針還能不能坐住第一把椅。」

  「我媽都說了,靳醫生開方子也靈,可院裡以前最絕的還是他那手針。」

  「也有人說這回怕是要分流病人了……」

  黎初念站在旁邊,聽得太陽穴一跳一跳的。

  她本來不是個愛替人對號入座生氣的人,可一聽見「怕是要分流」「還能不能坐住」,那股火就蹭蹭往上拱。

  「一個兩個說得像董事會換屆。」她心裡翻白眼,「人家回個崗,你們拿著望遠鏡圍觀,比追劇都積極。」

  偏偏她今天不能發作。

  乾寧是醫院,不是盛星會議室,不能她一拍桌就把人懟安靜。她只能抱著保溫袋,站在門邊做一個看起來還算溫和的圍觀群眾。

  門一開,先出來的是小護士。

  對方二十出頭,扎著利落馬尾,粉白口罩遮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見黎初念時,腳步明顯停了停,客客氣氣地打招呼:「黎小姐,您來了。」


  黎初念沖她笑了笑:「嗯,給靳主任送個早飯。」

  小護士下意識往她手裡的保溫袋看了一眼,眼神里閃過幾分瞭然,聲音更輕了些:「靳主任已經開始看第一位了,今天人多,估計得忙一陣。」

  「我不進去打擾。」黎初念問,「他手今天怎麼樣?」

  小護士頓了頓,語氣謹慎:「看著還行,就是大家都捏著口氣。」

  這句「大家都捏著口氣」說得夠含蓄,黎初念卻一下聽明白了。

  不是擔心,是等著看結果。

  她抿了抿唇:「謝了。」

  小護士走後,她沒忍住往診室門縫那邊瞄了一眼。

  七診室不算大,布置卻極乾淨。書桌、診脈墊、電腦、藥方單,一切都擺得規規整整。靳宴辭坐在主位,白大褂敞著,側臉輪廓清冷,左手搭著病歷,右手放得少,基本不做多餘動作。桌前坐著的是個頭髮花白的老阿姨,手裡攥著檢查單,神情有點急。

  「靳醫生,我這段時間胸口悶,晚上睡不踏實,肚子也脹。前院後院都看了,藥也吃了,還是反反覆覆。」

  靳宴辭抬眼看她:「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差不多兩個多月。」

  「兩個多月前,家裡出什麼事了?」

  老阿姨愣了一下,像沒想到他先問這個:「我老伴兒那陣住院,折騰了一場。」

  「吃飯怎麼樣?」

  「吃得少,餓也不想吃,吃多了又頂。」

  「二便?」

  「有時候干,有時候不成形。」

  「夜裡幾點醒?」

  「差不多三四點。」

  靳宴辭點了點頭,示意她把手放上來。

  黎初念隔著門縫看不清他的指尖動作,只看見他微微垂著眼,神情沉靜,問一句,停一下,再問一句,像在一團亂麻里抽線頭。

  門外幾個候診的人也悄悄往裡看。

  「他今天不針灸吧?」

  「看樣子不開針。」

  「不開針,那這個老病號怎麼調?」

  「先看看再說。」

  黎初念心口微微發緊。

  她昨晚一遍遍告訴自己,靳宴辭不是只會針的醫生。可真到這一刻,她還是會替他緊張。

  不是怕他不會。

  是怕這些人不懂。


  屋裡,靳宴辭已經鬆開診脈墊,翻了翻老阿姨遞來的檢查單,聲音平平淡淡:「你這不是單純胃病。」

  老阿姨立刻坐直:「啊?」

  「也不是心臟大問題。」他把片子推回去,點了點她胸口的位置,「你現在這口悶,不是堵在這兒,是郁在上面,下邊又運不動。睡不實、脹、食慾差,跟你最近這陣子操心、熬心神脫不開。」

  老阿姨張了張嘴:「那我之前吃的胃藥……」

  「能壓一壓,不治根。」靳宴辭抬眸,語氣沒半點花架子,「前院按胃看,後院按睡眠看,都沒錯。只是你這個毛病得捋到一起看。」

  門外原本小聲說話的人,慢慢安靜下來。

  靳宴辭把病歷往左手邊一放,提筆開方,筆尖落紙的速度不快,卻沒一點停頓。

  「先不針。」他說,「你現在受不得亂攻。先把胸口那股堵著的氣疏開,把中焦運起來,睡眠跟著調。藥我給你改,飯量別硬撐,晚上九點後不看手機,不看讓你糟心的家庭群。你老伴兒要照顧,你先別把自己陪進去。」

  老阿姨愣了兩秒,眼圈忽然就紅了:「靳醫生,我這兩個月看下來,第一次有人跟我說別把自己陪進去。」

  靳宴辭頭都沒抬:「哭也不治病。」

  老阿姨破涕為笑:「你這嘴還是老樣子。」

  「嗯。」他把方子遞過去,「按時吃,七天後來。」

  老阿姨接過方子,站起來時明顯輕快了點,嘴裡還念叨:「我就說我今天得來,靳醫生不開針也比別人一堆針灸看得明白。」

  這話一落,門外幾道目光跟著變了。

  從看熱鬧,變成了認真。

  黎初念懸了半天的那口氣,終於往下落了點。

  「靳宴辭這人,」她心裡輕輕哼了一聲,「真是屬於那種平時看著欠,關鍵時刻就愛搞降維打擊。」

  第二位病人進來,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商務襯衫,身板偏胖,黑眼圈掛得老長,一坐下就開口:「靳主任,我最近頭昏,脖子硬,晚上睡不好,白天一開會就想發火。」

  靳宴辭看了他一眼:「酒局多?」

  男人乾笑:「應酬是有點。」

  「有點是幾次?」

  「這周……四次。」

  「夜裡幾點睡?」

  「十二點多,一點,有時候更晚。」

  「早上咖啡幾杯?」

  男人更尷尬:「三杯。」


  靳宴辭面無表情:「你這不是病,是作。」

  門外有人沒忍住,噗地笑了一聲。

  男人自己也樂了:「我老婆也這麼說。」

  「你老婆說得對。」靳宴辭翻著檢查報告,「頭昏不是你脖子一個問題,睡不好也不是靠安眠藥壓。回去先把晚上的酒停掉一半,做不到,藥方拿了也白拿。」

  男人一愣:「這麼嚴格?」

  「我不是許願池。」靳宴辭抬眼,「你來我這兒,是想治,還是想聽好聽話?」

  「治,治。」男人立刻坐端正,「那您說,我聽。」

  「先改作息,再調肝脾。」靳宴辭語速不快,字字清楚,「你現在最怕的是白天硬扛、晚上猛補,補得像拿手機充電線救火。火沒滅,線先燒了。」

  這一比喻太接地氣,連候診區幾個年輕人都聽笑了。

  「靳醫生今天嘴還這麼毒。」

  「嘴毒歸嘴毒,說得還真准。」

  「我爸要在這兒,估計也得被罵一頓。」

  病人出去時,手裡攥著方子,神色居然比進來時還老實。

  後面幾位陸續進去,有慢性胃痛的,有月經紊亂的,有失眠反覆的,也有老病號專門回來複診的。靳宴辭一上午幾乎沒停,沒上針,沒做高階操作,只憑問、看、切、開、調,就把每個人的問題掰得明明白白。

  而且越看,門外越安靜。

  不是沒人議論了,是沒人敢拿「他現在不能下針」那件事做文章了。

  因為屋裡這個人分明在告訴所有人——針是他的本事之一,不是他的全部。

  快到中午時,來了個七診室的老病號。

  老太太穿著藏青色薄衫,頭髮梳得整齊,拎著舊布包,一坐下就嘆氣:「靳醫生,我就知道你回來了。」

  靳宴辭抬眼:「怎麼?」

  「我這腿,這腰,這晚上起夜,我都快被折騰瘋了。之前你不在,前院後院也都給我看了,藥也沒少吃,我總覺得差口氣。」

  這話說得不算客氣,旁邊陪診的中年女兒趕緊補了一句:「醫生您別介意,我媽不是說別的大夫不好,她就是認您。」

  靳宴辭沒接情緒,只問:「你這次哪兒最不舒服?」

  老太太一連說了好幾樣,越說越雜,腿酸、腰困、夜尿多、口乾、睡淺、飯後發脹,聽得旁邊記錄的小護士都皺了眉。

  黎初念站在門邊,心也跟著提起來。

  這種老病號最難。


  不是病重,是病拖得久,症狀一堆,前前後後看下來,誰都容易被帶跑。

  靳宴辭卻沒急。

  他讓老太太把最近吃的藥拿出來,一包包翻過去,又看前院後院開的處方,沉默片刻,忽然問:「你最近是不是自己偷偷加了保健品?」

  老太太眼神閃了一下。

  旁邊女兒立刻轉頭:「媽,你又亂吃什麼了?」

  「也沒什麼……」老太太小聲嘀咕,「就鄰居推薦的,說補得快。」

  靳宴辭把那幾盒東西推到一邊,語氣冷淡:「停掉。」

  「啊?這不是補腎的嗎?」

  「補得不對,等於添堵。」他把舊處方和新症狀捋在一張紙上,手指點了幾下,「你現在不是單純虛,是補、滯、濕、郁攪在一起。前面有人給你顧這頭,後面有人給你顧那頭,不算錯。錯在你自己又往裡添東西,最後像一鍋粥,越熬越亂。」

  老太太聽懵了:「那我這到底該先管哪個?」

  靳宴辭抬眸,語氣淡得像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先撤錯的,再扶正的。先把夜裡起夜和飯後脹穩下來,腿腰後面再接。你不是症狀多,是順序亂了。」

  診室里靜了靜。

  陪診的女兒先反應過來:「所以我媽不是全身都壞了,是一直沒理順?」

  「嗯。」靳宴辭把新方子寫完,「你們之前前院後院都沒看順,不是因為沒人會看,是沒人有空把她這堆零碎毛病放在一起捋。」

  老太太眼睛都亮了:「那針還用不用扎?」

  靳宴辭抬手,輕輕敲了下桌面,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

  「針是術,不是全部。」

  「你現在這情況,亂下針,未必比亂補強多少。先用藥,把路清出來,後面再看。」

  這句話落下去,門外像被誰按了靜音鍵。

  黎初念站在那兒,手指無意識捏緊了保溫袋提手,掌心都微微出汗。

  她看著診室里的男人。

  白大褂,冷臉,瘦得有些過分,右手克制著不怎麼動,偏偏那股控場力一點沒少。不是靠聲勢,也不是靠故作高深,就是一句一句,把別人糾纏了許久的毛病拆開,再按回原位。

  像一把椅子,原本大家都盯著它缺了哪條腿,等著看它晃不晃。結果他坐上去,連椅背都沒響一下。

  門外先前那幾個議論的人,這會兒已經完全換了口氣。

  「我服了。」

  「他今天一針沒下,我怎麼覺得比看針灸還過癮。」


  「怪不得老病號都認他。」

  「以前總說靳主任手絕,今天算是見識到腦子也絕了。」

  「什麼叫腦子也絕,人家本來就不是靠單一手藝吃飯。」

  黎初念聽到這兒,忽然想笑。

  不是冷笑,是那種懸了半天終於落地的笑。

  她甚至想給這幫圍觀群眾拉個群,群名就叫《現在知道你們之前多外行了吧》。

  一上午很快過去,診室門開開合合,病曆本翻了一本又一本。

  快到中午收尾時,黎初念終於被小護士放進去,把保溫袋放到桌角。

  靳宴辭正低頭寫最後一張方子,聞到熟悉的藥膳香,抬眸看了她一眼:「你怎麼還沒走?」

  「我走哪兒去?」黎初念壓低聲音,「我今天來當七診室家屬後援團。」

  「誰批准的家屬稱呼?」

  「陳老收我半個的時候就默認了。」她把保溫盒往他面前推了推,眼裡藏不住笑,「靳主任,恭喜你,第一把椅目前沒被人抬走。」

  靳宴辭眼底掠過點淡淡的光:「你在外頭聽八卦了?」

  「聽了點。」黎初念彎腰,湊近他一些,小聲告狀,「有人早上還在說,你這回怕是要讓位。」

  她今天靠得近,身上那股淡淡的薄荷洗髮水味順著風衣領口飄過來,帶點清甜。靳宴辭喉結輕輕滾了一下,面上卻還是淡:「那你現在可以替他們改口了。」

  「改什麼?」

  「不是怕是要讓位。」他把筆擱下,看著她,語氣平靜得欠揍,「是想多了。」

  黎初念差點被他逗笑出聲,趕緊抿住唇:「你這人,贏了還不忘毒一下。」

  「實話而已。」

  最後一個病人離開後,靳宴辭靠回椅背,肩線才終於鬆了點。

  黎初念一眼就看見他眼底壓著的疲色,笑意一下收了收:「累了吧?」

  「還行。」

  「你們醫生是不是統一學過『還行』這套話術?」

  「你們公關不是也愛說『問題不大』?」

  「行,互相傷害是吧。」黎初念把保溫盒打開,裡面是她一早燉好的山藥瘦肉粥,白氣裊裊往上冒,「先吃。」

  靳宴辭垂眸看了眼:「你做的?」

  「準確說,是我監督廚房沒炸。」她挑眉,「怎麼,怕我下毒?」

  「那倒沒有。」他慢慢接過勺子,「畢竟你想弄死我,不用這麼迂迴。」


  「靳宴辭。」

  「嗯。」

  「你今天真的……」她頓了頓,聲音輕下來,「挺厲害。」

  他動作停了一下,抬眼看她。

  七診室中午的光線比早上軟,落在她臉上,把那雙眼照得亮亮的。她站在桌邊,襯衫裙勾出清瘦的腰線,臉色還沒全養回來,眼底卻是真真實實地鬆了口氣。

  不是恭維。

  是終於放下心。

  靳宴辭看了她兩秒,忽然低聲道:「我說過,我回得來。」

  黎初念喉嚨微熱,哼了一聲:「你是說過。可我又不是神仙,我也會緊張。」

  「緊張什麼?」

  「緊張某位高嶺之花今天要是翻車,晚上回家會不會把自己氣到不吃飯。」

  靳宴辭笑了聲:「那你準備怎麼辦?」

  「繼續給你熬藥,順便按頭餵飯。」黎初念抬起下巴,「反正我現在半個記名學生,兼半個康復監督員,業務範圍挺廣。」

  靳宴辭看著她,正要說話,診室外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咳嗽聲。

  那聲不高,卻足夠讓走廊安靜下來。

  黎初念下意識回頭,就看見陳老正站在門口。

  老人還是那身灰色對襟衫,外頭搭了件深色薄外套,頭髮花白,背卻直,手裡拄著一根深木色手杖,目光掃過七診室時,像把整條走廊都壓穩了。

  周圍幾個醫護立刻站直了些。

  陳老沒先看靳宴辭,反倒把目光落到了黎初念身上。

  「你。」他抬了抬下巴,「過來。」

  走廊里不少人同時看了過來。

  黎初念心頭一跳,手裡還拿著保溫盒蓋子,腦子裡閃過三個大字——

  「完了,點名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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