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老頭子一句話,院裡沒人敢小看她了
七診室外的走廊,忽然就靜了。
中午這個點,診室陸續休診,病人少了些,醫生護士卻還在來回穿梭。燈光白亮,地磚映著人影,遠處護士站有翻病歷和推車滑過的輕響。可陳老那句「你,過來」一落下,連空氣都像頓了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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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初念站在門邊,心裡先咯噔一下。
「這是抽查來得比月考還快?」
她把保溫盒蓋子合上,深吸一口氣,朝陳老走過去。
近了,才更能看清老人臉上的神情。陳老今天沒帶半點寒暄的意思,灰白眉毛壓著,目光沉穩,像在看一個學生,也像在看一塊料子值不值得繼續打磨。
周圍醫護的視線全落了過來。
有人認得她,有人不算熟,只知道她是常出現在靳宴辭身邊的那個姑娘。再加上這幾天乾寧里里外外的事不少,關於她的身份,院裡早有各式各樣的猜測。
「就是她吧?」
「盛星那個。」
「聽說陳老收了她半個記名學生。」
「真的假的?這也能收?」
「不會就是給靳主任面子吧……」
話沒說完,旁邊人就用胳膊碰了碰他,示意別亂說。
可該聽見的,黎初念還是聽見了。
她表情沒變,心裡卻輕輕冷笑了下。
「行,今天這局,果然不只是當眾叫過去那麼簡單。」
陳老停在走廊中央,手杖輕輕一頓,沒繞彎子:「這幾天學了什麼,說說。」
黎初念眼皮跳了跳。
她昨天還在半夏廚房跟藥鍋搏鬥,今天就被拉來七診室外公開答辯,這節奏快得像有人把她從職場匯報切到了中醫系統現場抽檢。
偏偏她還不能虛。
一虛,陳老那句「半個記名學生」就會被人當成笑話,連帶靳宴辭也要被一起拖下水。
靳宴辭坐在診室門內,白大褂還沒脫,手邊放著吃到一半的粥,隔著半開的門看她,沒出聲,也沒幫腔。
那眼神安靜得很。
像在等她自己答。
黎初念心口那點亂跳慢慢穩下來。
她今天穿著霧藍襯衫裙,腰細,肩薄,病後臉還白,卻站得直。她不背術語,也不打算臨場賣弄自己記了多少藥名,只把這幾天真正學進去的東西一條條捋出來。
「先學了按手。」她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楚,「不是亂揉,是順著掌心、虎口、腕上的位置慢慢推,先松,再帶,不能只盯著疼點硬按。力道要走掌根,不能拿手指戳,更不能心疼過頭,按成給貓順毛。」
走廊里有人沒忍住,輕輕笑了下。
陳老臉色倒沒變,只「嗯」了一聲:「還有呢?」
黎初念沒停:「學了煎藥。藥不是丟鍋里就算完事,洗、泡、先煎後下、火候、時間都得分清。藥飲的目的也不是只求苦得像受罪,看的是這一碗下去,想把人往哪邊拉回來。比如昨晚那副天麻鉤藤飲,重點不是讓我喝個儀式感,是壓頭面上竄的勁兒,讓睡眠往下沉一點,人別再懸著。」
陳老看著她:「作息邊界?」
「十一點前睡,六點半起。」黎初念答得乾脆,「能做到就做,做不到也得做。因為像我這種失眠、胃痙攣、情緒一上來就拿身體當祭品的人,靠意志力只會把自己耗穿。邊界不是裝樣子,是保命線。」
旁邊幾個年輕醫生互相看了一眼,神情都變了點。
這話不像背書,像從自己身上摔出來的經驗。
陳老又問:「推拿禁區呢?」
黎初念頓了半秒,認真答:「不懂就不亂上手。疼得厲害、腫得明顯、舊傷沒穩住的時候,不能為了表現自己會照顧人就猛來。尤其是恢復期,按手是輔助,不是逞能。針更不能隨便下,術做得再漂亮,也得先看人是不是受得住。」
她說到這兒,視線不自覺往診室里偏了一下。
靳宴辭正看著她,眉眼清冷,眼底卻像壓著一點沒說出口的東西。
她迅速把目光收回來,繼續往下答。
「還有患者情緒承接。」她說,「我以前做公關,最會處理話術,也最容易犯個毛病,就是總想快速給結果。可進了醫院才發現,有些人坐下來不是只想聽方子,他們要的還有一句『你這不是你自己想太多』、一句『先別把自己陪進去』、一句『不是全身都壞了,是順序亂了』。這些話不是安慰,是把人從慌里往回拽。」
走廊徹底安靜了。
先前那些帶著審視和八卦的目光,慢慢變成了認真。
黎初念說完,自己手心也有點熱。
她沒用術語堆砌,更沒裝懂。可她知道,自己答的都是這幾天真聽進去、真記住、也真砸在心上的東西。
陳老看了她一會兒,忽然問:「那你學這些,是想幹什麼?」
這一句比前面的都狠。
不是問她記住沒有,是問她圖什麼。
四周又靜了幾分。
有人悄悄把呼吸都放輕了。
黎初念抿了抿唇,抬眼看向陳老。
「先學會不添亂。」她說,「再學會看懂他為什麼這麼做。」
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更穩。
「我以前總覺得自己擅長解決問題,後來才發現,很多時候我只是在拼命沖,衝到把自己也賠進去。現在學這些,不是為了裝懂中醫,也不是想拿誰的名頭給自己鍍金。我就是想在他手疼、不能多動、回崗又一堆人盯著的時候,至少知道該怎麼接,什麼該攔,什麼不能碰,什麼時候該逼他喝藥,什麼時候該逼他閉嘴休息。」
這句一出來,走廊里有人眼神都變了。
陳老聽完,手杖輕輕在地上一頓,忽然開口:「記名弟子四個字,不是白給的。」
這句話不重,分量卻像一下砸下來。
旁邊幾個醫生的神色瞬間正了。
護士站那邊本來還在低聲交談的兩個人,也徹底沒了聲。
黎初念自己都怔了怔。
她昨晚還在半夏廚房跟藥鍋較勁,今天就被這位老爺子當著七診室的面,正正經經放了話。
這不是什麼豪門家屬被點頭。
這是專業系統里的一句放行。
陳老掃了眼周圍,語氣照舊不客氣:「她學得淺,我知道。可淺歸淺,起碼沒拿中醫當拍照背景板,也沒把照護當談戀愛的小把戲。有人要是覺得她站這兒靠的是情分,不妨先把自己手裡的病歷和嘴裡的廢話對一對。」
走廊上鴉雀無聲。
有幾個原本看熱鬧的,這會兒連眼神都不敢亂飄了。
黎初念站在原地,耳根有些熱,心口卻被那句「不是白給的」撞得發燙。
她突然就有點理解,為什麼靳宴辭和陳老這一脈的人,開口不愛說廢話。
因為一句真的夠了。
陳老說完,轉身就要走,走出兩步,又停下:「明天那鍋藥,火還是大了點。」
黎初念:「……」
她還沒來得及感動滿三秒,老頭子就當眾給她補了一刀。
旁邊有人差點憋笑憋出內傷。
黎初念臉一熱,硬著頭皮應:「明天改。」
陳老哼了一聲:「改不好就繼續熬。」
說完,人就走了。
等他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空氣才像重新流動起來。幾個醫護互相看了看,再看黎初念時,眼神已經跟剛才完全不同。
不是客氣。
是認真。
甚至還有點……不敢隨便敷衍。
「黎小姐。」剛才那個小護士先走過來,眼睛彎彎的,「原來您真的在學啊。」
黎初念摸了摸鼻子:「不然呢,我總不能拿鍋當擺設。」
旁邊一個年輕醫生笑了下:「陳老那句記名弟子,不是一般人扛得住的。您這回算是正式過了明路。」
「別您您您的。」黎初念被說得有點不自在,「我還差得遠。」
「差得遠是您自己說。」另一個護士接話,「陳老都這麼講了,院裡誰還敢把您當普通關係戶。」
黎初念聽得頭皮發麻,趕緊擺手:「別給我抬轎,我現在頂多算個努力學習、按時熬藥的編外後勤。」
那小護士笑出聲:「可您這後勤,含金量有點高。」
七診室里,靳宴辭終於慢悠悠放下勺子,站了起來。
他今天穿白大褂,本來就顯得高,走出門時肩背一壓,更有種不聲不響的存在感。右手還收著,左手把門帶開,目光落在黎初念臉上,停了停。
「說完了?」他問。
黎初念轉頭看他,眼底那點被誇出來的熱還沒散,嘴上先欠:「怎麼,靳主任聽完內部評審,準備給我打分?」
「打分談不上。」靳宴辭站到她身邊,低聲道,「勉強沒丟人。」
黎初念瞪他:「你誇人是不是要交稅?」
「我剛才已經交過一次了。」
「你什麼時候交的?」
靳宴辭垂眼,語氣淡淡:「我沒出去救場,就是最高評價。」
「……」
黎初念一時間竟沒法反駁。
這人可真會把功勞記在自己帳上。
偏偏她還真吃這套。
周圍幾個人見他們這樣說話,眼神默默交換了一輪,然後極有眼色地散開了。走廊很快空出來一截,只剩七診室門口那點午後的光。
黎初念抬手,替他把白大褂袖口微微折起的一角理平了點。
動作做出去,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以前她哪會在大庭廣眾下幹這種事。可現在手伸過去了,人也沒收回來,像身體比腦子先適應了「照顧他」這件事。
靳宴辭低頭看著她指尖從自己袖口上輕輕掠過,眸色微微沉了沉。
「幹什麼?」他問。
「整理儀容。」黎初念嘴硬,「你現在可是七診室門面,別丟乾寧臉。」
「剛才在外頭答得頭頭是道,現在又開始兼職生活助理了?」
「半個記名學生,半個康復監督員,再兼個形象管理,不行?」
靳宴辭低笑一聲:「行,你業務挺滿。」
他嗓音壓得低,笑意從胸腔里滾出來,聽得黎初念耳朵發熱。她正準備收回手,手腕忽然被他用左手輕輕扣住。
不是很重。
卻帶著點不讓躲的意思。
黎初念心口一跳,抬眼看他:「你幹嘛?走廊呢。」
「走廊怎麼了。」靳宴辭看著她,眼神淡,手卻沒松,「陳老都替你過了明路,我拉一下人,還得打申請?」
「你少借題發揮。」
「我這是合理使用身份關係。」
「靳宴辭,你什麼時候這麼會鑽空子了?」
「跟你住一起以後,潛移默化。」
黎初念被他噎得想笑,又怕旁邊有人看,只能壓低聲音:「你鬆手。」
「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什麼?」
「剛才那句,什麼時候該逼我喝藥,什麼時候該逼我閉嘴休息。」他低頭,視線落在她臉上,「你準備怎麼執行?」
黎初念被他看得臉熱,偏還不想輸,故意揚了揚下巴:「看情況。你要是乖,就溫柔一點。你要是繼續嘴硬裝沒事,我就把你按在沙發上灌藥。」
靳宴辭眉梢輕挑:「挺凶。」
「怕了吧?」
「沒有。」他手指在她腕側輕輕摩挲了下,聲音更低,「有點期待。」
「……」
黎初念差點當場心率失衡。
這人病著都不影響滿嘴不正經,真不愧是她的失眠克星兼心跳加速源。
她正想把手抽回來,手機忽然震了兩下。
盛星工作群消息彈個不停,緊接著是秦鶴年的電話。
黎初念低頭看了一眼,呼吸頓了頓。
「接。」靳宴辭鬆開她,目光掃過屏幕,「像是你們那邊的事。」
她點頭,接起電話,往旁邊走了兩步。
「秦總。」
電話那頭的秦鶴年聲音一如既往地利落:「你人在乾寧?」
「在。」
「那正好,通知你一聲。乾寧深度戰略合作流程已經走完,正式落地。協議今天回盛星簽字,你回來一趟。」
黎初念怔了下:「今天?」
「對,今天。」秦鶴年停了一秒,語氣裡帶了點少見的肯定,「項目後續只放你一條線,權限和邊界都按新版本走。你回來,把字簽了,順手把團隊制度也給我定下來。」
黎初念握著手機,幾秒沒說話。
深度戰略合作正式落地。
這不是單一項目續命,是乾寧這條線徹底被穩住了,而且只認她。
她眼前忽然閃過這一路所有亂七八糟的場面——會議室里被搶方案、急診室外熬到吐血、病房裡被迫學邊界、半夏廚房裡盯著砂鍋不敢眨眼,還有今天七診室門口這一場公開驗貨。
原來所有東西,真的在一點點往回歸位。
「好。」她終於應聲,「我現在回去。」
電話掛斷後,她站在原地緩了緩,才轉回身。
靳宴辭沒問她接了什麼,只看她臉上那點壓不住的神色,就猜了個大概:「盛星那邊有結果了?」
黎初念點頭,眼睛亮得像藏了光:「乾寧深度戰略合作正式落地,讓我回去簽字。」
靳宴辭看著她,唇角輕輕勾了下:「恭喜,黎負責人。」
「你怎麼一點都不驚訝?」
「因為這本來就是你該拿的。」
這句話說得太自然,反倒比那些熱烈的恭喜更容易讓人心口發軟。
黎初念眨了眨眼,忽然有點想抱他。
可這裡是走廊,周圍還有人。
她忍住了,只把那點熱意壓進笑里,故作鎮定道:「行,那我回盛星把字簽了,再回來向靳主任匯報戰況。」
「匯報就不用了。」靳宴辭抬手,從白大褂口袋裡摸出車鑰匙,遞到她面前。
是那把帶字母的大眾輝騰車鑰匙。
金屬邊在燈下閃了下,安安靜靜躺在他掌心裡。
黎初念看著那把鑰匙,一時沒接:「給我?」
「嗯。」靳宴辭語氣平淡得像在交代一件小事,「準點下班,開車回半夏。」
「你呢?」
「我下午還有半天門診,晚點回。」
黎初念接過鑰匙,指尖擦過他的掌心,像被燙了一下:「你這算什麼,車也歸我管了?」
「不是車歸你管。」靳宴辭垂眼看她,聲音低了些,「是人歸你管,車順帶。」
她耳根騰地一熱,差點沒拿穩那把鑰匙。
「你要不要把話說得這麼像非法越界。」她小聲嘀咕。
「合法合規。」靳宴辭唇角微彎,「你剛被陳老正名,身份清白得很。」
黎初念被他逗得想笑,又被那句「人歸你管」鬧得心跳亂了拍。她把鑰匙攥緊,故意裝凶:「行,那我現在也正式通知你。下午門診結束,老老實實吃飯,按時回家。你敢再拿『忙』當擋箭牌,我親自來抓。」
靳宴辭看著她:「這麼凶?」
「嗯。」黎初念抬眸,眼尾微微挑起來,病後臉還白,氣勢卻回來了點,「記名學生上崗第一天,先學執法。」
靳宴辭低笑,點了下頭:「行,給你抓。」
黎初念拎起包,轉身往電梯口走。
走了兩步,又忍不住回頭。
七診室門口,男人白大褂清冷筆挺,站在人來人往的走廊中央,還是那副冷淡樣子。偏偏他看著她,目光安安靜靜落過來,像在說——回去贏你的,我在這兒守著。
她忽然就明白,什麼叫人真的穩住了。
不是表面風平浪靜。
是即便手暫時不能隨便下,即便院裡院外都在盯,他也照樣坐得住,照樣讓人服。
而她,也終於不是那個只能站在旁邊干著急的人了。
這感覺,真挺好。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