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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她第一次熬藥,比熬方案還緊張

  清晨六點四十,半夏廚房已經亮得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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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天色剛剛發白,城市還沒完全醒,樓下主路車流稀疏,偶爾有一兩聲模糊喇叭從遠處飄上來。廚房裡卻已經煙火繚繞,料理台上攤著陳老留下的步驟紙,旁邊擺著一隻電子秤、一口砂鍋、一包拆開的藥材,還有一臉嚴肅得像準備上考場的黎初念。

  她穿著米白色吊帶睡裙,外頭胡亂套了件淺灰針織開衫,長發用鯊魚夾隨手挽起,幾縷碎發落在耳邊。病後人瘦,鎖骨壓著晨光,顯得肩頸更纖細。可她此刻一點都顧不上自己好不好看,全部注意力都栓在那口鍋上。

  「天麻、鉤藤、石決明……」她低頭對著步驟紙,小聲念得像和尚念經,「先泡二十分鐘,石決明先煎。火不能大,水不能少,順序不能亂。」

  她從小到大,最不擅長的就是廚房。

  公關方案她能拆得條分縷析,客戶陰陽怪氣她能原話懟回去,危機公關再亂,她都能一分鐘內拉出應對表。可一到鍋碗瓢盆跟前,她腦子就像自動斷線,能把糖當鹽,能把湯燒乾,堪稱現代都市獨居女性里的廚房事故樣板。

  所以陳老那句「明天自己煎」,對她來說,比讓她再開一場千萬級危機發布會壓力都大。

  她昨晚還豪情萬丈地想:「不就是一鍋藥,拿下。」

  今早鬧鐘一響,她坐起來第一反應卻是:「要不還是裝病吧。」

  可她沒敢。

  一方面陳老那雙眼太有震懾力,另一方面,昨晚自己那句「怎麼一點點熬過來的,我就怎麼一點點學回來」還熱乎著。豪言壯語放出去了,第二天就賴床,未免太打臉。

  於是她硬著頭皮起了。

  然後,剛剛差點把第一鍋水開過頭。

  那聲「完了」就是衝著鍋喊的。

  她手忙腳亂關小火,捏著木勺站在灶前,額頭都冒了汗:「冷靜,黎初念,冷靜。你現在不是在謀殺主治醫師,你只是在煎藥。」

  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懶散的男聲:「你這陣仗,不知道的還以為廚房在做開顱手術。」

  黎初念猛地一回頭。

  靳宴辭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門邊,黑色家居長褲配淺色T恤,領口松鬆開著,露出一截冷白鎖骨。剛起床的人頭髮沒梳得太規整,額前碎發壓下來一點,把平時那股清冷鋒利沖淡了些。右手還固定著,左手搭在門框邊,整個人懶散又扎眼。

  他一出現,廚房瞬間多了點壓迫感。

  尤其是這種壓迫感還頂著一張晨起美貌暴擊的臉。

  黎初念心口猝不及防跳了一下,立刻強裝鎮定:「你走路怎麼沒聲,嚇我一跳。」

  「是你太專注。」靳宴辭目光掃過灶台,「專注到差點把藥煮成濃縮炸彈。」

  「哪有那麼誇張。」她嘴硬,轉頭看了眼鍋,「我這是在試探火候。」

  「你這不叫試探。」他慢悠悠走進來,站到她身後,低頭看那張步驟紙,「叫拿藥材祭天。」

  黎初念被他氣得牙癢:「靳醫生,你現在作為病號,最正確的做法是閉嘴、坐好、等藥。」

  「作為病號,我有權質疑治療方案。」他說著,視線落到她手裡的木勺上,「先煎和後下你分明白了?」

  「……明白。」

  「石決明下了?」

  「下了。」

  「浸泡夠時間沒有?」

  「夠了。」

  「火呢?」

  「中小火。」

  靳宴辭挑眉:「你確定?」

  黎初念沉默兩秒,低頭看了眼火苗,默默把旋鈕又擰小了一格。

  靳宴辭看著她這一串動作,低低笑了聲:「還行,至少會自救。」

  「你再笑,我待會兒往藥里多煮兩分鐘苦死你。」

  「可以。」他靠近一步,鼻尖幾乎碰到她耳邊落下的髮絲,「反正你熬的,我喝。」

  這句話壓得很低,落在清晨安靜的廚房裡,莫名有點燙。

  黎初念耳根刷地熱了,差點把勺子捏斷。她往旁邊挪了半步,假裝專心看鍋,心裡卻瘋狂拉警報。

  「救命。」她在心裡尖叫,「一大早就靠聲音犯規,誰受得了。」

  鍋里水面輕輕翻滾,藥香慢慢透出來,不再是昨天病房裡那種單純的苦氣,而是多了些木質和草葉混在一起的清辛味。熱氣一陣陣往上撲,打濕了她額角細細的絨發。她低頭盯著鍋,活像盯著一個即將宣布生死結果的提案終審。

  靳宴辭倚在一旁沒走,偶爾開口提醒一句。

  「蓋子別扣死。」

  「再等五分鐘。」

  「後下那味先放邊上,別提前扔。」

  黎初念一邊聽一邊記,動作竟漸漸穩了下來。她發現煎藥這事和做項目也有點像,步驟、順序、時間、火候,錯一環都會影響結果。只是以前她把全部耐心都給了方案和客戶,現在這些耐心被逼著轉移到了一口鍋里。

  「你看我幹什麼?」她忽然察覺到他的視線,忍不住回頭。


  靳宴辭目光沒躲,落在她臉上:「看你能不能把廚房從事故現場扳回人間。」

  「你就不能盼我點好?」

  「我這不是盯著你,防止你翻車。」

  「謝謝,不需要。」黎初念哼了聲,抬手把後下那味藥慢慢撒進去,「以前你怎麼逼我吃飯,我現在就怎麼逼你喝藥。你最好對我客氣點。」

  「哦。」靳宴辭垂眼看她,唇邊帶了點若有若無的笑,「這就開始拿學生身份壓老師了?」

  「半個記名學生也是學生。」

  「行,黎同學,請繼續發揮。」

  他這人一旦不毒舌到死,聲音就容易莫名其妙地撩人。黎初念受不了他這麼站在一邊看,索性拿鍋蓋擋了擋自己發熱的臉,嘴裡還不忘回懟:「你離我遠點,影響我發揮。」

  「我離遠了,待會兒鍋真糊了怎麼辦。」

  「糊了我自己負責。」

  「你負責的後果,是我喝還是你喝?」

  「……你怎麼這麼多話。」

  靳宴辭笑了一下,終於沒再逗她。

  時間一點點過去,廚房裡的藥香更濃了。黎初念關火時,居然生出一種劫後餘生的成就感。她站在灶前,看著砂鍋里顏色煎得正好的藥汁,眼神都亮了點。

  「我成功了?」她還有點不敢信。

  「先別高興。」靳宴辭走近,低頭看了一眼,「濾出來再說。」

  她瞪他:「你能不能讓我先享受十秒勝利。」

  「不能。」他把濾網遞給她,「臨門一腳翻車的人,我見過太多。」

  「你這是什麼恐怖醫囑。」

  可嘴上嫌棄歸嫌棄,她還是接過濾網,認認真真把藥汁濾進白瓷碗裡。深褐色藥湯落下時,熱氣裊裊升起,襯得她臉頰都紅了些。

  一碗藥終於端上餐桌。

  黎初念站在桌邊,雙手抱臂,盯著那碗藥,又盯著靳宴辭,神情嚴肅得像在等考官打分。

  「坐。」她抬了抬下巴,「喝。」

  靳宴辭看她一眼,慢條斯理拉開餐椅坐下。晨光從餐廳側面的長窗照進來,落在他清瘦的側臉上,把那點病氣照得更清楚,也把他眉眼的輪廓勾得更鋒利。

  他伸左手去端碗。

  黎初念下意識扶了一下,指尖碰到他手背,又飛快縮回。

  「燙。」她低聲說。

  靳宴辭抬眼看她,眼底掠過一點笑:「現在知道心疼了?」


  「我一直都……我是怕你笨手笨腳灑了。」她嘴硬得飛快。

  「嗯,你最會口是心非。」

  「你喝不喝?」

  「喝。」

  他低頭抿了一口。

  黎初念立刻像監考老師一樣湊近,眼睛一眨不眨盯著他臉上的表情,生怕從他嘴裡聽見一句「難以下咽」。

  靳宴辭慢慢把那口咽下去,放下碗,沒說話。

  黎初念心都懸起來了:「怎麼樣?」

  「……」

  「你說啊。」

  「還活著。」

  「……」

  她氣得差點伸手去掐他臉:「靳宴辭,你是不是故意的?」

  「不是。」他看著她被氣紅的臉,唇角終於彎起來一點,「勉強能活。」

  這句評價聽著欠,黎初念卻一下鬆了口氣。

  她太了解這人的誇獎系統了。能讓他說出「勉強能活」,基本等於給她蓋了個「首鍋及格章」。

  「行。」她心裡美滋滋,面上還裝得不太在意,「勉強能活也不錯,畢竟某人以前第一天給我熬的羊肉湯,可是直接把我從痛經地獄裡撈回來的。我這第一碗只要不把你送回醫院,就算成功。」

  「要求還挺低。」

  「先保命,再談美味。」她坐到他對面,托著腮看他,「快喝,別涼了。」

  靳宴辭看了她兩秒,真把碗端起來,一口一口喝完了。

  喝到最後,碗底都沒剩。

  黎初念盯著那個空碗,心裡某個地方忽然軟得不像話。

  以前總是他把熱湯、熱粥、藥膳推到她面前,盯著她吃,逼著她活得像個人。今天這碗藥是她熬的,他也一口沒剩。這個認知帶來的滿足感,比她自己想的還大。

  「原來照顧人是這種感覺。」她怔怔地想,「怪不得這人以前總愛端著碗在我面前晃。」

  靳宴辭放下碗,抬眼看她:「看夠了沒有。」

  「沒。」黎初念脫口而出,說完自己先卡殼了。

  餐廳靜了一瞬。

  她耳尖慢慢熱起來,趕緊補救:「我的意思是,我在看藥效反饋。」

  「哦。」靳宴辭拖長音,「反饋是?」

  「反饋是……你臉色比剛才順眼一點。」

  「那得謝謝黎同學這碗救命湯。」

  「也沒那麼誇張。」她嘴角卻壓不住,索性端起自己的溫水喝了一口,假裝鎮定,「以後每天監督你喝,直到手好。」


  靳宴辭看著她,嗓音不疾不徐:「我提醒你,陳老昨天說了,不可一章手好。」

  「你還會搶我台詞了?」

  「近墨者黑。」

  「近我者甜,懂不懂。」

  話一出口,黎初念自己先愣住了。

  她昨晚按手按得腦子缺氧,今天熬藥熬得頭髮昏,嘴一快居然說出這種話。餐廳空氣像停了半拍,她恨不得當場把剛才那句話撈回來塞進鍋里再煮一遍。

  靳宴辭靠在椅背上,眼底慢慢浮出笑:「嗯,近你者甜。」

  黎初念耳根徹底紅了,低頭裝死。

  「黎初念。」她在心裡罵自己,「你現在已經不是嘴瓢,是嘴上安了自動告白系統。」

  好在手機鈴聲及時救命。

  餐桌旁的手機震了兩下,打破了那股快要漫出來的曖昧。靳宴辭抬手點開,垂眼看了看屏幕。

  黎初念還沒緩過臉熱,隨口問:「誰啊?」

  「乾寧。」

  她一頓,抬頭看過去。

  靳宴辭接通電話,開了免提。那頭是院辦的聲音,語氣正式而簡潔:「靳主任,您好。經院內評估,您恢復原七診室坐診安排,自今日起可按調整後班表回崗。另,高階針灸及長時精細操作項目暫緩,待後續康複評估通過後再恢復。」

  餐廳里安靜下來。

  窗外晨光正盛,落在桌上的空藥碗邊,映出一圈淺亮的光。

  黎初念先是鬆了口氣。

  能回七診室坐診,對靳宴辭來說,至少不是被整個崗位按下暫停鍵。可「高階針灸項目暫緩」那句,又像一根細針,輕輕扎了她一下。

  這不是終局,只是階段性的放行。

  手沒好,路也沒完全走回去。

  電話那頭還在說後續排班和限制細則,靳宴辭應了幾句,語氣平靜,聽不出多餘情緒。等掛斷後,他把手機擱回桌上,臉上仍舊沒太大波動。

  黎初念卻有點看不下去。

  她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麼。七診室是回去了,可最能代表他手上功夫的那部分,還得等。對一個習慣掌控、習慣精準的人來說,這種「暫緩」本身就夠磨人。

  她抿了抿唇,忽然起身,把那隻空藥碗拿過去放進水槽。

  水龍頭一開,水流落下,沖得白瓷碗壁發出輕響。

  她背對著他站了一會兒,才回頭,語氣故作輕鬆:「挺好,至少證明我這碗藥沒白熬。主任崗位保住了,高階項目先等等,咱們慢慢來。」


  靳宴辭看著她。

  她穿著淺色睡裙和針織開衫,站在晨光和水聲里,病後還沒養圓,眼神卻比從前亮。她說「咱們慢慢來」時,沒有安慰人的空話,像只是很自然地把自己也算進了這個過程里。

  不是你自己慢慢來。

  是咱們。

  靳宴辭胸口某處輕輕一動,低低應了聲:「嗯。」

  黎初念關掉水,轉身走回來,站到他面前,抬手碰了碰那隻固定著的右手,動作輕得像在摸一件易碎品。

  「反正陳老都收我半個了。」她抬眼看他,嘴角彎了彎,「從今天開始,你的康復計劃里有我。別嫌麻煩,也別想偷偷省步驟。」

  靳宴辭垂眼看著她,唇角慢慢勾起來:「黎同學。」

  「幹嘛?」

  「你這算不算正式接管我?」

  黎初念心口一跳,還是沒躲:「算啊。怎麼,你有意見?」

  「沒有。」他聲音壓低了些,「求之不得。」

  清晨的半夏安靜又暖,藥香還沒散,餐桌邊那隻空碗在光里靜靜晾著。窗外城市已經徹底醒來,樓下車流漸密,新的一天正往前推。

  而他們的日子,也從這一碗勉強能活的藥開始,一點點換了味道。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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