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記名學生,先從按手開始
回到半夏時,天已經黑透了。
玄關燈一亮,暖黃的光從頭頂灑下來,把這套大平層那股冷淡的灰白色調一下子熨軟了。客廳落地窗外是深城夜景,霓虹鋪開一層流光,屋裡卻安靜,只剩空調細微的送風聲和廚房那邊隱約浮著的藥香。
黎初念站在門口換鞋,低頭看見男士拖鞋旁邊那雙粉白色兔耳拖鞋,忽然就晃了下神。
她當初提著行李狼狽住進來時,做夢都沒想到有一天,自己會穿著病號回家的感覺回來,更沒想到,前腳剛出院,後腳就要在這兒上「中醫實操課」。
「人生真是個大型反轉連續劇。」她一邊彎腰脫鞋,一邊在心裡感慨,「以前我在半夏負責挨投喂,現在升級成帶證上崗的護工預備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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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宴辭走在她後面,左手拎著文件袋,右手固定在身前,黑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腕骨清瘦利落。他傷著,動作卻還是不緊不慢,連彎腰換鞋都做得像拍雜誌圖。
黎初念換好鞋,回頭看見他,嘴先欠了一句:「靳醫生,您都這樣了還維持高嶺之花儀態,卷不捲?」
「總比某些人站著發呆強。」靳宴辭淡淡掃她一眼,「進去,別堵門。」
「哦。」
她乖乖往裡走了兩步,反應過來又覺得不對,轉頭瞪他:「你現在傷員身份還這麼囂張,誰給你的底氣?」
「你陳老師。」他抬了抬下巴,語氣平平,「半個記名學生,先從尊師重道開始。」
「……」
行,學位還沒捂熱,先被拿來壓人了。
陳老比他們晚一步進門,灰色對襟衫外多披了件深色薄外套,鞋底踩過玄關地毯,腳步穩得很。他打量一圈客廳,目光落到沙發前的矮几上:「坐。」
靳宴辭沒多話,往長沙發上一靠。黑色西褲把一雙長腿勾得筆直,後背陷進軟墊里,整個人帶著病後的清瘦,偏偏眼神懶散,像個準備看熱鬧的祖宗。
黎初念站在茶几另一側,手裡還捏著陳老那張點位圖,心裡忽然有點發虛。
她白天在病房裡嘴上說得痛快,真到了動手這一步,才意識到自己面對的是靳宴辭那隻右手。
那隻手骨節分明,修長,過去寫方、行針、切脈、握鍋鏟,穩得像沒出過錯。現在卻包著固定帶,指尖發白,小臂也比從前繃得緊。
她看一眼,心口就跟著縮一下。
陳老已經拉了把椅子坐下,開口就不留情:「站著能學會?坐地上去。」
「啊?」
「按手的人站著,手怎麼穩。」陳老皺眉,「你在公司也這麼聽人說話?」
黎初念立刻閉嘴,乖乖抱著圖紙坐到地毯上。她穿著淺色家居裙,裙擺鋪開一圈,露出一截細白的小腿。盤腿坐下時,長發從肩頭滑下來,襯得整個人比平時在會議室里小了一號。
靳宴辭垂眼看著她,唇角輕輕動了動。
黎初念一抬頭就抓到他那點笑意,立刻警惕:「你笑什麼?」
「沒什麼。」他語氣淡得像沒事人,「就是第一次看你這麼乖,有點不適應。」
「閉嘴,病人沒資格挑教學環境。」
「行。」他往後一靠,「你隨便折騰。」
這話一出,黎初念更緊張了。
「你說得倒輕鬆。」她腹誹,「我是隨便折騰,你那手還能不能要了?」
陳老把點位圖攤到茶几上,點了幾處:「先放鬆,不是治病。掌心、虎口、腕上這兩個點,順著肌肉慢慢推。記住,別掐,別摳,別跟擰麻花一樣使蠻力。」
黎初念點頭,聽得比開客戶會還認真。
「手給她。」陳老沖靳宴辭抬了抬下巴。
靳宴辭伸出右手,動作不快。固定帶先解開一部分,露出掌心和腕骨,皮膚冷白,筋絡清楚,因為久未用力,薄薄一層肌肉都帶著疲憊感。那手放到她面前時,黎初念呼吸都放輕了。
她伸出手,先碰了碰他的指尖。
溫熱的。
可她還是不敢使勁,動作輕得像羽毛落水。
陳老看了兩秒,眉頭就皺起來:「你這是按手,還是給貓順毛?」
黎初念手一抖:「我怕弄疼他。」
「疼不疼他不會說?」
靳宴辭懶懶接了句:「我怕我一說,你更不敢動。」
「你閉嘴。」黎初念和陳老幾乎同時開口。
客廳靜了一瞬。
靳宴辭挑了下眉,竟真沒再說話,只靠在沙發里看她,眼裡那點笑壓都壓不住。
黎初念耳根熱了熱,咬牙重新上手。她照著點位圖,拇指落在他掌根,往前慢慢推。可她本來就沒幹過這個,力道不是輕了就是偏了,推著推著還跑了位置,按得靳宴辭眉梢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她立刻停住:「疼了?」
靳宴辭面不改色:「沒有。」
「你眉毛都動了。」
「我天生會動。」
「……」
陳老都被他這張嘴氣樂了,冷哼:「少裝。她按偏了你就說。」
靳宴辭這才低頭看了看黎初念,小姑娘捧著他的手,神情緊張得像在拆炸彈,漂亮的眉毛擰著,唇也抿緊了,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他忽然就不太捨得嚇她。
「往左一點。」他開口,聲音放低了些,「不是骨頭這兒,下面一點,摸到沒?」
黎初念順著他說的摸過去,指腹觸到他掌心偏下那道微微發硬的筋,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離得太近了。
她盤腿坐在沙發前,他半倚著看她,她兩隻手捧著他的手,像捧著什麼不敢摔的東西。茶几擋住了大半視線,客廳燈光暖著,氣氛卻慢慢變得不太對。
「專心。」陳老在旁邊敲桌面。
黎初念立刻收神,低頭繼續。
可她越想穩,越容易出錯。不是拇指打滑,就是方向偏了,力氣一大,靳宴辭指尖就輕輕蜷一下。她一看見那個反應,心就跟著抽。
幾輪下來,陳老終於嫌棄得不行:「手像沒骨頭。你做公關靠嘴,難道平時手是租來的?」
黎初念被罵得腦門都發熱:「我在學!」
「學就學出樣來。」陳老伸手在她手背上壓了壓,「力從掌根走,不是手指頭亂戳。你這是按揉,不是給人點外賣。」
靳宴辭沒忍住,低低笑了一聲。
黎初念瞬間炸毛,抬頭瞪他:「你還笑?你有本事自己按。」
「我如果自己能按,還要你這個半吊子學生做什麼。」
「你說誰半吊子?」
「半個記名學生,不就是半吊子。」
「靳宴辭!」
她氣得手上一重,正好壓在他腕側。
靳宴辭呼吸頓了一下,眉骨輕輕一跳,還是沒出聲。
黎初念整個人都僵住了:「疼了?是不是疼了?你為什麼不喊?」
「喊了你今晚還能睡?」
「你不喊我更睡不著!」
兩個人一個坐地上一個靠沙發上,隔著一隻手你來我往,吵得跟小學生拌嘴一樣。陳老聽了半天,額角直跳:「行了,按手不是打情罵俏。黎初念,你把腦子放回手上。」
「……」
她被一句「打情罵俏」砸得耳根通紅,偏偏沒法反駁,只能低頭繼續。
這回她沒再急。
她吸了口氣,重新托住靳宴辭的手。男人的手比她大一圈,掌骨撐在她掌心裡,溫度一寸寸透過來。她照著剛才陳老壓給她的力道,穩住手腕,拇指慢慢往前推,一點點找那條發緊的筋,再沿著往下揉開。
動作還是笨,卻比先前穩了。
靳宴辭低頭看著她。
她垂著眼,睫毛很長,病後臉小了一圈,長發滑到鎖骨前,露出一段纖細的後頸。她平時在會議室里說話快,出手更快,像把刀磨得雪亮,現在卻把全部耐性都放在了他這隻手上。
慢慢的,一下一下。
客廳靜下來,連窗外的車流聲都遠了些。
黎初念按到他掌心中央時,忽然低低開口:「靳宴辭。」
「嗯。」
「你當年,是怎麼一點點熬過來的?」
她沒抬頭,聲音也不高,像只是順著手裡的動作問出來。可這句話落下去,客廳空氣還是跟著輕了一瞬。
靳宴辭看著她,喉結輕輕動了動。
八年前的事,血腥味,暴雨聲,右手失控時那股涼意,他向來不提。她也沒追著問過,只是在看見繃帶、看見他寫字慢下來時,自己在心裡疼。
黎初念手沒停,指腹順著他的掌紋慢慢往下按,嗓音更低了點:「你當年怎麼一點點熬過來的,我現在就怎麼一點點學回來。」
這句話不像承諾,更像她給自己下的一道笨拙命令。
學不會就繼續學,按不穩就繼續練。
他熬過來的那些疼,她沒法替過去的他分擔,那就從現在開始,一點點補。
靳宴辭靠在沙發上,眼底那層慣常壓著的淡冷像被她這句話輕輕撥開了。胸口有個地方酸得發燙,連手上的疼都變得不那麼明顯。
他看著她,聲音低下來:「那你慢慢學。」
「我本來也沒想一步登天。」黎初念還盯著他的手,嘴上不忘回懟,「再說了,跟著你這種高標準難伺候患者練手,我進步空間大。」
「患者家屬口氣不小。」
「誰是患者家屬。」
「剛才說學回來那位。」
她手上一頓,臉又熱起來,索性低頭裝沒聽見。
陳老在旁邊看了半晌,終於沒再罵,只伸手把她拇指位置調了調:「這裡,再慢點。別急著揉開,先讓它松。」
黎初念點頭,照做。
這次靳宴辭沒再蹙眉。
她按了快二十分鐘,額頭都冒出一層細汗,肩膀也酸。可等到最後鬆手時,靳宴辭那隻一直繃著的手,竟真鬆了點。
黎初念仰頭看他,眼裡帶了點自己都壓不住的期待:「怎麼樣?」
靳宴辭活動了下指尖,故意沉默兩秒。
黎初念心都提起來了:「你倒是說話啊。」
「死不了。」
「……」
她差點當場把點位圖糊他臉上。
可下一秒,她看見他眼底那點笑,忽然反應過來,這句大概已經算他的高分好評了。
「行吧。」她心想,「靳醫生的誇獎體系一向摳門,『死不了』約等於『不錯』。」
陳老起身,把茶几上的藥包放下。牛皮紙包不大,繫著細繩,藥材的清苦味隱約透出來。
「天麻鉤藤飲。」他說,「明天自己煎。」
黎初念一愣,抬頭:「我自己?」
「不然我替你住這兒?」陳老瞥她一眼,「藥材分好了,洗、泡、煎、下鍋順序,紙上寫著。明早六點半起來,別磨蹭。」
六點半。
這三個字像三把小錘子,一下敲在她社畜靈魂最薄弱的位置上。
她腦子裡瞬間浮現自己過去的生物鐘:凌晨兩點睡,中午靠冰美式續命,早上六點半一般屬於剛做完夢的階段。
陳老看她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麼,冷笑:「怎麼,做不到?」
黎初念咬了咬牙:「做得到。」
「行。」陳老點頭,「藥別煎糊了,糊了重來。還有你——」
他看向靳宴辭,「少縱著她。她要是賴床,你就把人拎起來。」
靳宴辭靠在沙發上,慢條斯理應聲:「收到。」
黎初念立刻抗議:「你別接得這麼積極,搞得像你早就想執行。」
「不是早就想。」他看著她,語氣平靜,「是一直想。」
「……」
這話怎麼聽怎麼不對勁。
陳老懶得看小情侶在眼前互相撩廢話,拎起外套就往外走。走到玄關,他停了停,沒回頭,只扔下一句:「記名學生不是拿來叫著玩的,先把明天那鍋藥熬明白。」
門關上後,客廳里終於只剩他們兩個人。
一安靜下來,曖昧就跟著冒頭。
黎初念還坐在地毯上,手裡捧著那包藥,半天沒起身。靳宴辭垂眼看她,長腿微屈,沙發邊緣幾乎碰到她肩膀。
「起來。」他開口,「地上涼。」
「你先別命令我。」黎初念仰頭,眼神很倔,「我現在是半個記名學生,地位不同了。」
「哦,半個。」
「你能不能別老抓著『半個』不放。」
「事實。」靳宴辭伸出左手,掌心朝她攤開,「要不要拉你?」
黎初念盯著那隻手,心口莫名一軟。
她把藥包放到一邊,伸手搭上去。靳宴辭手掌乾燥溫熱,輕輕一收,就把她從地上拉了起來。她起得急了點,膝蓋一麻,整個人晃了一下,下意識扶住他肩膀。
兩個人一下離得極近。
她站在他腿間,手扶著他肩,長發從耳側滑下來,幾乎掃過他下巴。靳宴辭坐著,抬眼看她,目光從她泛紅的耳尖一路落到唇上,停了停。
客廳燈光暖得過頭,連空氣都像慢了一拍。
黎初念心跳「咚」地一聲,腦子裡直接拉起紅色警報。
「站穩。」靳宴辭開口,嗓音有點低。
「我知道。」她嘴硬,手卻沒立刻松。
靳宴辭看著她,忽然問:「剛才那句話,認真的?」
「哪句?」
「怎麼一點點熬過來的,你就怎麼一點點學回來。」
黎初念頓了頓。
她看著他綁著固定帶的右手,剛才按了半天,指腹上仿佛還留著他的溫度。那不是她一時衝動說出來的漂亮話,是她在按偏、按疼、手忙腳亂之後,心裡自己長出來的念頭。
她點頭:「認真的。」
靳宴辭望著她,眼神慢慢軟下來,像窗外夜色落進一池溫水裡。
黎初念被他看得受不了,先撤開視線,故意兇巴巴道:「所以你以後少逞強。疼就說,別一副『我扛得住』的死樣。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這套,在我這兒作廢。」
「你是在教育我?」
「對。」
「口氣挺大。」
「跟你學的。」
靳宴辭低笑了聲,左手在她腰後虛扶了一下,怕她站不穩。那一下沒真正貼實,卻比直接碰上更讓人發麻。
黎初念耳根燒得厲害,趕緊往後退半步,抱起藥包就往廚房方向跑:「我先去把明天的藥擺好,省得睡醒腦子沒開機。」
「別亂拆。」靳宴辭在身後提醒。
「知道,我又不是拆炸彈。」
她嘴上回得快,進廚房後卻靠著流理台偷偷呼了口氣,低頭看了眼自己發燙的掌心。
「完了。」她想,「按個手都能把自己按得心率失衡。以後這日子還過不過了。」
客廳里,靳宴辭看著她躲進廚房的背影,唇角壓都壓不住。
藥包被她小心放到料理台上,旁邊還壓著陳老留下的步驟紙。黎初念拿起來看了三遍,像小學生預習明早要抽查的課文,越看越緊張。
「洗淨,浸泡,先煎後下……」她小聲念,「這比熬方案還麻煩。」
靳宴辭不知什麼時候走到廚房門邊,肩寬腿長地往那兒一站,像塊自帶壓迫感的人形門框:「現在知道你以前喝的每一碗藥有多來之不易了?」
黎初念扭頭瞪他:「知道了,靳大藥膳師,您可以開始收穫感恩的淚水了。」
「淚水先省著,明天別把鍋燒穿。」
「你少烏鴉嘴。」
「我是合理預判。」
「你再預判一句,我明天就把第一鍋給你喝。」
「可以。」他靠著門框,眼裡帶笑,「反正你以前怎麼被我逼著吃飯,我以後就怎麼被你逼著喝藥,挺公平。」
黎初念怔了一下。
這是她在病房裡說過的話。
原來他記得。
她喉嚨微微發熱,嘴上卻還撐著:「你知道就好。以後本學生正式接管你部分養生事務。」
「部分?」靳宴辭挑眉。
「別得寸進尺,先從手和藥開始。」
「行。」他看著她,語氣懶懶的,「黎同學,明早見真章。」
那一晚,半夏的燈比平時熄得早些。
黎初念洗漱完躺到床上時,窗外夜色安靜,陽台上的紫蘇和薄荷在夜風裡輕輕晃。她抱著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不到十一點。
這個點放在從前,她才剛打開第二輪方案文檔。
現在她躺在床上,枕邊放著明早的鬧鐘,床頭還有陳老那張方子,居然生出一點奇怪的鄭重感。
「黎初念。」她裹著被子,在心裡給自己打氣,「六點半起床,熬藥,別糊鍋。你可以。你連千萬級發布會都扛過,沒道理栽在一口砂鍋上。」
隔壁房門輕輕合上。
她翻了個身,莫名有點想笑。
新的日常,好像真的開始了。
第二天清晨,廚房裡很快就傳來一聲壓得極輕的驚呼。
「完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