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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2章 這一次,她先掛了客戶

  病房的窗簾拉開了半幅,午前的光落進來,把被子邊緣照得發白。黎初念靠坐在病床上,病號服外罩著一件淺杏色針織開衫,袖口松松垂到手背,襯得她手腕更細。她剛吃完一小碗溫粥,臉色還沒養回來,唇上也沒什麼血色,偏偏一雙眼因為睡足了幾個小時,終於不再像前陣子那樣蒙著灰。

  靳宴辭坐在隔壁陪護椅上,病號服換成了乾淨的淺灰家居服,領口壓得齊整,肩背依舊挺,右手從指尖到小臂纏著固定帶,掛在胸前。人傷著,氣場倒沒掉,抬眼看人時還是那副「全世界都該按醫囑做人」的冷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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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老站在窗邊,灰色對襟衫平平整整,背脊直得像尺子,手裡還捏著那張藥方。老頭不說話時,病房裡空氣都像自動收緊半寸。

  黎初念剛把勺子放下,床頭手機又開始震。

  不是來電,是工作群連環轟炸。

  她眼皮一跳,低頭一看,屏幕上新消息刷得飛快。

  二組小群里先是一個語音轉文字。

  「念姐,鼎盛那邊臨時要把下午的線上溝通提前,客戶口氣不太好,說有些節點必須你親自定。」

  緊接著又來一條。

  「長青那邊也在追公益入口二次說明,法務問你昨天那版分流話術要不要壓掉一句。」

  再下一條更直接。

  「陳總秘書剛打電話,說陳總只留你一條線,讓你方便了回個電。」

  黎初念盯著那一串消息,腦子裡條件反射般蹦出排期表、流程圖、風險口徑、老闆臉色,連三十八層會議室那塊冷得能凍死人的中央空調都像隔空吹到了她臉上。

  她指尖剛碰到屏幕,電話就插了進來。

  來電顯示:鼎盛董事辦。

  「行啊。」她心裡咯噔一下,「連組合拳都來了。」

  病房裡安靜得過分,來電鈴聲就顯得格外清。她甚至能想像出那頭秘書的語氣,大概禮貌里裹著催命,體面里壓著一句「缺你不行」。

  她以前最吃這一套。

  準確地說,是她以前根本不允許自己不吃這一套。客戶找她,團隊找她,老闆找她,哪怕她發燒到眼前冒金星,也會先把電腦打開。她總覺得自己一旦停下,後面的牌就會塌,別人就會補位,她好不容易搶到的位置,就得拱手讓人。

  可現在,屏幕亮著,電話震著,她胸口也跟著發緊。那種熟悉的衝勁剛冒頭,胃部先條件反射似的抽了一下,不重,卻夠提醒人。

  她抿了下唇。

  「接啊。」腦子裡舊習慣在催,「你不接,誰給他們兜底。你都躺這兒了,還能遠程控場,才叫專業。」


  另一個聲音卻慢慢翻出來:「上次也是這麼想的,結果呢,控場控進急診,差點把自己控成黑白照片。」

  她沒動。

  靳宴辭坐在不遠處,看著她,沒出聲。那雙眼平靜,沒催她,也沒替她按掉電話,像是把選擇權真真切切放回她手裡。

  陳老也在看她。

  老人的眼神不重,壓迫感卻半點不少,像在看一株剛從土裡扒出來的苗,到底是還能扶,還是風一吹就歪回去。

  電話震動一下,又一下。

  黎初念喉嚨有點干,拇指停在接聽鍵上,沒按。

  下一秒,團隊電話又打進來,和客戶來電形成一前一後雙重追殺。她腦仁都被震麻了,甚至想起自己以前罵別人一句話:「項目出事先找我,是因為你們的大腦都默認外包給我了嗎?」

  現在輪到她自己,居然也快被這套機制拽回去。

  靳宴辭終於開口,嗓音不高:「你在緊張什麼?」

  黎初念下意識回他:「怕流程斷。」

  「流程是你一個人的?」

  「以前差不多。」

  「那以前的結果也看見了。」他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她病號服上,「搶救套餐,不滿意?」

  「……」

  陳老在旁邊冷不丁補刀:「能把自己活進監護的人,談什麼流程管理。」

  黎初念被雙向夾擊,默默吸了一口氣,低頭盯著那兩個跳動的來電。

  她過去最擅長的,是拿命證明自己值錢。

  今天第一次有人把題目改了——不是你能不能頂,而是你離開三小時,世界會不會停。

  她指腹壓上屏幕,先把團隊電話按成靜音。

  手機安靜了兩秒,鼎盛董事辦的電話還在響,帶著某種「你最好立刻接」的強硬意味。黎初念看著來電頁面,耳邊又冒出從前那些熟悉的話。

  「初念,這個項目沒你不行。」

  「你最懂客戶,別人接不住。」

  「辛苦下,等這波過去就好了。」

  她以前每次都信,像條自願上鉤的魚。

  這回她忽然有點想笑。

  「好傢夥。」她在心裡罵自己,「都吐血了還想當24小時售後,你這是職業病轉移成器官病了吧。」

  她抬眼,看了看靳宴辭,再看了看陳老。一個臉色蒼白,右手掛著固定帶;一個站得筆直,像在等她交答卷。


  黎初念忽然把手機接通。

  電話那頭秘書聲音很快傳來,禮貌里透著急:「黎總,打擾了。董事長這邊想把下午溝通提前到——」

  「我先說。」黎初念打斷她,嗓子還有點病後的啞,語速卻穩,「我現在不接即時拍板。流程照預案走,節點按昨晚我發的A版執行,涉及授信修復口徑只保留『復工、交付、資金安排』三條,其他一律不加情緒話術。」

  那頭愣了一下:「黎總,可董事長的意思是——」

  「我三小時後上會。」她一字一頓,「現在,是我的吃藥時間。」

  病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樹葉的輕響。

  電話那頭也安靜了兩秒,像是沒料到她會這麼回。畢竟過去的黎初念,哪怕人吊著水,也會笑著說「我馬上處理」。

  秘書語氣顯然變了點:「好的,黎總,我這邊先轉達。」

  「麻煩了。」

  她掛斷電話,沒給對方再追問的機會。

  然後,在靳宴辭和陳老的注視下,她把手機調成免打擾,屏幕朝下,輕輕扣在床頭柜上。

  動作不大,落下去那一下,卻像把什麼舊習慣也一併按住了。

  她呼出一口氣,手心都是汗。

  「我居然真掛了。」她腦子還有點發飄,「老天爺,盛星拼命三娘今天學會拒接客戶電話了。是不是該給自己頒個工傷康復獎。」

  病房裡靜了片刻。

  靳宴辭眼底掠過一點淺淺的笑意,嘴上還是欠:「不錯,終於從『客戶召喚獸』升級成了人類。」

  黎初念立刻瞪他:「你別以為我沒看見,你剛才在等我自己選,故意不說話。」

  「說了你未必聽。」

  「你怎麼不說我很有主見?」

  「有。」他淡聲道,「主見通常表現在把自己作進醫院。」

  陳老哼了一聲,像是不滿這兩個人還有心情鬥嘴,又像是默認了她剛才那一下過了關。

  老頭把藥方往床頭一放:「既然會說『吃藥時間』,那就別演。喝。」

  黎初念低頭,床頭那碗藥還溫著,黑褐色的湯藥貼著碗壁,熱氣絲絲往上浮。味道不算好聞,苦裡裹著股清辛,光聞著都能讓她舌根發麻。

  她以前最會拖這個。

  「等會兒再喝。」

  「涼一點再說。」

  「我先回個消息。」

  套路一套一套,能把一碗藥拖到天荒地老。


  今天她伸手,自己把藥碗端了起來。

  碗沿溫熱,藥氣撲到臉上,她皺了皺鼻子,還是沒放下。

  靳宴辭看著她,喉結輕輕滾了一下,沒說話。

  黎初念對上他的目光,忽然有點不服氣:「看什麼看,我又不是要偷倒進花盆裡。」

  「花盆無辜。」他淡淡道,「別禍害陽台植物。」

  「……」

  她懶得和他貧,直接仰頭喝了一口。

  苦味瞬間從舌尖炸開,沿著喉嚨一路往下,苦得她眼睛都差點閉上。可藥湯滑進胃裡,那點暖意也跟著沉下去,像有人拿手掌慢慢壓住了她體內亂竄的焦躁。

  她一口接一口,把藥喝完了。

  不是被逼,不是被盯著灌,是她自己端起來,自己喝見底。

  喝完後,她把空碗遞出去,嘴裡還苦得發麻,皺著臉吐槽:「陳老,您這藥要是拿去做反詐騙宣傳,估計一口就能讓人清心寡欲。」

  陳老眼皮都沒抬:「苦得了嘴,總比苦得了命強。」

  黎初念噎了下,認命地點頭:「行,您說得有道理。」

  靳宴辭伸出左手,把碗接過去。接碗時,他指尖不經意碰過她掌心,溫熱,輕輕一擦就過去了。

  黎初念心口卻像被貓尾巴掃了下,癢得莫名。

  她下意識蜷了下手指,抬眼看他。

  靳宴辭神色平常,把碗放回桌上,像剛才那下碰觸只是最自然不過的動作。

  可黎初念耳根還是有點熱,腦子裡彈幕亂飛。

  「完了,病房裡就三個人,我還在這兒心跳加速。要不是監護撤了,我現在能現場把數據飆上去。」

  手機又震了兩下,是團隊群消息。

  這回她沒撲過去,靠在床頭看了一眼。

  「念姐,收到,先按A版執行。」

  「我去拉法務進線。」

  「我來盯長青那邊說明。」

  「客戶剛改口,問三小時後你能不能開視頻,不要求現在回電。」

  黎初念盯著那幾條回復,忽然有點愣。

  原來她不在第一時間衝上去,團隊也不是立刻散架。原來別人也能跑,流程也能自己轉。原來她以前把所有事都攬在自己身上,未必是責任心滿分,也可能是默認所有人都離不開她。

  她低頭看著手機,心裡慢慢冒出一個念頭。

  「也許不是他們非得靠我,是我太習慣拿『非我不可』證明自己還沒被替代。」


  這念頭有點扎人,卻扎得她清醒。

  陳老看她神色變了變,淡聲問:「想明白了?」

  黎初念抬頭,點了下頭:「想明白一點。」

  「說說。」

  「我以前總覺得,只要我一停,就有人把我的位置頂了。」她看著那碗空了的藥,聲音輕了點,「現在發現,位置這東西,靠命守也不高級。先把自己守住,才有資格談別的。」

  陳老沒夸,臉色卻鬆了一線:「還不算太笨。」

  靳宴辭靠在椅背上,看她的目光帶了點懶散的溫度:「恭喜,初步學會把自己當人用。」

  「你這嘴真該掛個限號牌。」黎初念抬腳想踢他,又顧忌著病房地面,最後只用眼神殺人,「不過今天我心情好,不跟你計較。」

  「是嗎。」

  「畢竟我完成了重大里程碑。」她抬了抬下巴,語氣故作輕鬆,「以後盛星要是出一本《高危職場動物馴化手冊》,我可以當前三頁案例。」

  「題目我都替你想好了。」靳宴辭慢悠悠道,「《如何從不吃飯不睡覺的項目狂魔進化成按時喝藥的正常人》。」

  「滾。」

  病房裡總算有了點笑聲。

  午後的線上會開得比預想順。黎初念沒逞能坐到電腦前,而是把平板支在小桌上,靠著枕頭上線。鏡頭裡的她臉色還白,長發簡單束在腦後,病號服外的淺色開衫把那股強撐出來的凌厲磨掉了點,反倒多了幾分沉靜。

  團隊成員一個個連進來,先是集體卡殼。

  視頻那頭有人小聲吸氣:「念姐,你這……」

  黎初念挑眉:「我這什麼?像不像在病房裡遠程罵人?」

  群里頓時有人笑出聲,氣氛反倒鬆了。

  她沒廢話,直接把要點拆開。誰盯供應鏈,誰守媒體口,誰跟法務校詞,誰去接鼎盛後續線,一條條切下去,比從前更清楚。她沒再像往常那樣把所有決策都抓死在自己手裡,而是把預案邊界畫出來,讓他們照邊界跑。

  過程中,客戶那邊果然有一句不陰不陽的話飄過來:「黎總休養歸休養,項目還是離不開你。」

  黎初念握著熱水杯,笑了下:「項目離不開流程,不是離不開某一個人。今天先按流程走,有問題三小時後會上說。」

  話說得不軟,卻也沒把自己再推回那個「隨叫隨到」的位置里。

  視頻另一頭短暫安靜,沒人再拿「非你不可」綁她。

  會議結束時,團隊居然比往常還利索。


  「收到。」

  「我去改版。」

  「法務那邊我壓著。」

  「念姐,你先休息,三小時後我們再對。」

  屏幕暗下來後,黎初念靠回枕頭,肩膀慢慢鬆了。

  她剛想說點什麼,陳老已經收起了視線,淡淡開口:「還行。」

  只有兩個字。

  黎初念卻像收到了一張不公開發放的及格單,忍不住彎了下眼睛。

  她轉頭看向靳宴辭,壓低聲音:「聽見沒有,陳老說我還行。」

  靳宴辭看她那副想邀功又故作矜持的樣子,唇角輕輕勾了勾:「嗯,勉強算從重症工作狂轉入觀察期。」

  「你這人就不會夸句正常話?」

  「會。」他看著她,嗓音低了點,「你今天做得好。」

  黎初念怔了一下。

  一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話,從他嘴裡出來,偏偏像帶了溫度,輕輕落到她心口。

  她喉嚨發緊,故作鎮定地移開眼:「哦,知道了。」

  心裡卻悄悄回了一句:「完了,被誇一句怎麼比客戶簽年框還開心。」

  傍晚辦出院手續時,天色已經軟下來。黎初念換回了自己的衣服,米白色針織上衣配淺藍長裙,腰線收得乾淨,病了一場,人更顯得薄,長發垂在肩後,臉還是白,眼神卻亮了些。靳宴辭穿了件黑色襯衫,外面搭深灰薄外套,右手固定著,冷白的臉和那身衣服一襯,走在醫院走廊里,還是招人得要命。

  黎初念扶著手續袋,慢慢往外走,靳宴辭落後半步跟著。陳老走在前面,灰色對襟衫在晚風裡輕輕擺一下,整個人像一棵老竹子。

  出病房門前,黎初念回頭看了眼那張空床。

  幾天前她還在這裡半死不活,以為自己撐不過去;現在她拎著藥方和出院單,竟真有種從舊模式里爬出來一點點的感覺。

  電梯門開時,陳老忽然停了停,回頭看她。

  黎初念下意識站直:「陳老?」

  老人看著她,語氣還是平平的:「從今天起,她算我半個記名學生。」

  電梯口安靜了半秒。

  黎初念睜大眼,差點以為自己聽岔了。

  「半個?」她腦子先蹦出這個重點,「老頭連收人都這麼講折扣?不過不重要,重點是他真開口了。」

  靳宴辭站在她身側,偏頭看她,眼底像有一層薄薄的光。

  黎初念喉嚨忽然有點熱,半天才找回聲音:「陳老,我……」


  「別急著高興。」陳老抬手壓了壓,「記名歸記名,先把作息改明白。再敢把自己折騰進急診,我立刻把你從半個劃成零個。」

  黎初念鼻子一酸,又想笑,重重點頭:「我記住了。」

  電梯門緩緩合上,鏡面里映出三個人的影子。

  她站在中間,忽然覺得,自己的生活像是從這一刻起,真的被掰出了一個新方向。

  不是誰救了誰。

  是她終於肯先救自己。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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