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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只要還能熬湯,這手就沒廢

  他的左手抬到半空時,黎初念正低著頭,眼淚又掉了一顆。

  靳宴辭指腹在她眼角輕輕一蹭,動作慢得像怕碰碎她。

  「哭什麼。」他嗓音低低的,帶著病後的啞,「只要還能給你熬湯,這隻手就沒廢。」

  黎初念整個人都僵了下。

  那句話不算安慰,甚至有點狠,像是把他的執拗、他的偏愛、他的底線,全揉進一句輕飄飄的話里,塞到她懷裡。她本來就哭得快繃不住,這一下徹底破防,眼淚跟不要錢似的往下掉。

  「你有毛病……」她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誰讓你拿熬湯定義人生價值了,你堂堂乾寧七診室副主任,職業理想就剩給我當私廚了嗎?」

  靳宴辭指腹還停在她眼尾,慢慢替她抹掉淚痕:「不是私廚。」

  「那是什麼?」

  「專屬投餵供應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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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初念又想哭又想笑,吸著鼻子罵他:「供應商個鬼,你這是戀愛腦晚期合併爹系綜合徵。」

  「診斷準確。」他淡淡道,「建議持續觀察。」

  她瞪著他,眼淚還掛在睫毛上,最後實在沒扛住,俯身一頭扎進他懷裡。

  動作不重,仍然顧忌著他的傷。

  她抱住他時,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藥香和消毒水味,還有一點熟悉的、讓她安心的沉木氣息。那是半夏公寓廚房、書房、陽台藥草和他白襯衫上都帶著的味道。她以前總吐槽這人活得像一副會自己走路的中藥櫃,這一刻卻忽然覺得,全世界沒有哪種味道比這個更能讓她心安。

  她把臉埋在他胸前,聲音悶悶的,哭腔還沒散:「對不起。」

  靳宴辭靠著床頭,左手落到她後背,輕輕拍了一下:「今天這句頻率過高,系統判定無效。」

  「我認真的。」

  「我也認真地不想聽。」

  黎初念抬起頭,眼圈紅得厲害:「你能不能別總在這種時候跟我抬槓。」

  「能。」他低頭看她,「你先說清楚,你在對不起什麼。」

  黎初念怔了下。

  「全部。」她嗓子發緊,「對不起八年前沒認出來是你,對不起後來一直用最壞的想法猜你,對不起我總覺得自己能扛,結果每次都把事情扛到最爛,對不起這次又差點把你拖進去……靳宴辭,我有時候真覺得自己像個災難觸發器,誰靠近我,誰就跟著受傷。」

  她說著說著,手不自覺攥緊他病號服衣角,指節都發白。

  這是她心裡最深的那個坎。

  不是虧欠那麼簡單。

  是怕。

  怕她以後永遠都是他的傷源,怕他靠近她一次,就要替她擋一次刀,怕她拼命想抓住的人,最後都被她自己拖下水。

  病房安靜得能聽見她發亂的呼吸。

  輸液滴落,監護儀輕響,深夜醫院一切都壓著聲音,偏偏她心裡的潮水卻一陣比一陣高。

  靳宴辭沒急著接話。

  他只看著她。

  她哭過後鼻尖泛紅,眼睛也濕,病號服領口微微散開,襯得鎖骨纖細,整個人瘦得讓人心口發堵。她明明剛從監護里出來,自己還是個半殘血玩家,這會兒卻先惦記著他那隻手,好像只要他皺一下眉,她就能把自己的命條先往後排。

  他左手抬起,拇指蹭了下她眼尾殘餘的濕意,語氣低沉:「黎初念,你聽清楚。八年前那場帳,不歸你一個人背。今天這場,也不是你把我拖下去。」

  「可你的手——」

  「我的手是我自己伸出去的。」他截住她的話,「不是你逼的。」

  黎初念張了張嘴,喉嚨發哽。

  靳宴辭垂眼看著她,眸色深得像夜色里壓著一池水:「你總愛把所有事都算成自己的責任,像做項目復盤,先把鍋背全,再研究怎麼獨自消化。可談感情不是寫事故報告,不存在誰把誰拖累這種單向結論。」

  他頓了頓,嗓音更低:「你受傷,我就治。你摔下去,我就拉。你若還要往自己身上扣『災難源頭』這種高帽,我建議你先去神經內科排號,看看是不是過度腦補引發邏輯障礙。」

  黎初念眼淚還沒收住,硬是被他這句氣笑了一點:「你就不能好好說人話?」

  「我已經夠人話了。」

  「你這叫毒舌版情感輔導。」

  「收費高,療效好。」

  她看著他,一邊哭一邊想笑,情緒被攪得亂七八糟,最後只剩胸口一陣陣發脹。

  「可我真的怕。」她聲音低下來,「我怕以後每次都是這樣。怕我工作一瘋,又把自己作進醫院,怕我家那些爛帳哪天再翻出來,怕你明明可以好好當你的靳醫生,最後卻因為我,一次次被拖進這些難堪的局裡。」

  靳宴辭沉默片刻,忽然問她:「你想退出?」

  黎初念一愣,幾乎下意識搖頭:「不想。」

  回答得快得連她自己都沒反應過來。

  靳宴辭看著她,眼底像壓住了什麼,慢慢道:「那就別老把『怕拖累我』掛嘴邊。你若真想跑,早該在高鐵站那次跑了,早該在看見那本《內經知要》的時候跑了,早該在知道半夏那套房子不是巧合的時候跑了。」


  黎初念心口猛地一跳。

  他提到了半夏。

  提到了那場她一度最介意、最怕失控的「蓄謀已久」。

  可此刻他沒有辯解,也沒有粉飾,只是平靜地把話放到桌面上。

  「你沒跑。」靳宴辭看著她,語氣緩慢,「那就說明你要的從來不是『不連累誰』,你要的是我別騙你,別瞞你,別拿安排替代商量。這個我認,也會改。」

  黎初念怔住,眼淚停了半拍。

  她沒想到,在這種時候,他會把自己的錯也擺出來。

  不是大而化之地說「過去算了」,而是認。

  認他強勢,認他偏執,認他那些看似為她好的安排,確實踩過她的自尊和邊界。

  這一認,比任何甜言蜜語都更重。

  「那你呢?」她聲音發顫,「你怕不怕?」

  靳宴辭看著她,片刻後才低聲道:「怕。」

  黎初念怔怔地望著他。

  「怕你再進急診,怕你一聲不吭就失聯,怕你每次都拿『我自己能處理』當止痛藥,然後把自己處理到快沒氣。」他說得平靜,眸子卻沉,「怕得要命。所以我才總想把你摁在視線里,三餐、睡覺、加班、發燒、胃疼,最好每一項都歸我管。你覺得我控制欲重,沒錯,我承認。因為我試過失去一次,不想再試第二次。」

  黎初念眼淚又涌了上來。

  她以前總覺得,靳宴辭的強勢像一堵牆,攔著她,管著她,逼著她吃飯睡覺扔外賣,連她喝口冰水都恨不得列入違法清單。可直到現在她才真正看見,那堵牆裡面是什麼。

  不是高高在上的安排。

  是怕。

  是他也怕。

  她胸口發悶,伸手去抱他,抱得比剛才更緊,臉埋回他肩窩裡,聲音悶得像從心口擠出來:「那以後別一個人怕。」

  靳宴辭左手落在她後背,慢慢收攏,把人擁進懷裡。

  「這話你記住。」他低聲說,「別下次又臨時撤回。」

  「不會了。」

  「你上次也這麼說過。」

  「……你能不能別在我剖白的時候做會議紀要。」

  「職業習慣。」

  她在他肩上輕輕蹭了一下,像有點惱,又像撒嬌。這個動作出來,她自己都僵了下,耳根刷地熱起來。

  「完了。」她腦子裡彈幕飛過,「我居然開始自動觸發黏人模式。靳醫生這湯到底加了什麼,怎麼副作用越來越離譜。」


  靳宴辭察覺到她小動作,唇角輕輕動了下:「哭夠了?」

  「沒有。」

  「繼續。」

  「你哄我呢?」

  「嗯。」

  「態度還算合格。」黎初念紅著眼睛,嘴硬道,「勉強給你打個八十分。」

  「剩下二十分扣哪了?」

  「扣在你右手不省心。」

  「這分我不認。」

  「駁回無效。」

  病房裡終於有了點活氣。

  可那股暖意下頭,傷還在,疼也在,誰都沒忘。只是他們終於不再把彼此往外推,而是把那些怕、那些錯、那些來不及說清的舊帳,一點點往中間放。

  窗外夜色濃得發藍,走廊盡頭的燈還亮著。

  門外,靳鶴年不知何時停在了不遠處。

  老人一身深色唐裝,背脊依舊直,手裡握著拐杖,鍾明站在他身後半步,銀灰西裝筆挺,白手套扣在身前。病房門沒關嚴,留著一指寬的縫,裡面壓低的說話聲斷斷續續傳出來。

  「只要還能給你熬湯,這隻手就沒廢。」

  那句話落到走廊里,連鍾明都微微抬了下眼。

  靳鶴年站著沒動。

  他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目光卻比夜色還深。過了好一會兒,他抬了抬手,像是本該進去,又慢慢放下。

  鍾明低聲問:「老爺子,要進去看看小少爺嗎?」

  靳鶴年望著那道門縫,半晌才沉聲道:「不進了。」

  鍾明沒再說話。

  老人轉過身時,步子比來時慢些。那句「不進了」不算退讓,也不算認輸,像只是終於承認,有些事不是靠家規、門第、資源,就能按回原位。

  病房裡,黎初念自然不知道門外這一段。

  她情緒發泄完一輪,人倒有點虛了,抱著靳宴辭不撒手,呼吸慢慢平穩下來。過了會兒,她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什麼,猛地抬頭:「我壓到你傷口沒有?」

  靳宴辭看她:「你現在才想起這件事,醫學警覺性堪憂。」

  「我這是關心則亂。」

  「哦,承認關心了。」

  「……你套我話?」

  「用不著套。」

  黎初念臉一熱,嘴硬道:「別自戀,我這是出於人道主義。」

  「人道主義抱這麼久?」


  「那我鬆開。」

  她作勢要退,下一秒,靳宴辭左手已經扣住她後腰,把人穩穩留住。

  黎初念呼吸一頓。

  他手掌溫熱,隔著薄薄病號服貼在她腰後,那塊地方像一下被點著了,麻得她耳根都開始發燙。

  兩個人離得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影子,能看見他唇色發白,也能聞見他呼吸間淡淡藥氣。

  靳宴辭看著她,聲音低下來:「誰准你鬆了。」

  她心口狠狠一跳。

  病房裡安靜得過分,連輸液滴落聲都被襯得曖昧起來。黎初念盯著他,腦子裡只剩一句:「完了,搶救剛出監護,心率監測又要報警。」

  她張了張嘴,最後只擠出一句沒什麼氣勢的話:「你現在是病人,病人沒有這麼霸道的。」

  「那你把我當男朋友。」

  「……」

  「或者房東。」他慢條斯理補充,「合租條款里應該可以加這一項。」

  黎初念被他氣得想笑,偏偏臉熱得厲害,只能瞪他:「你這人怎麼傷成這樣還不忘耍流氓。」

  「哪句流氓了?」

  「都流氓。」

  「行。」靳宴辭看著她發紅的耳根,低低道,「那我克制點。」

  黎初念被這句「克制點」弄得更不自在,偏偏又捨不得真離開他的懷裡。她低頭,把額頭輕輕抵在他胸前,悶聲道:「以後我不說退了,也不說配不配了。」

  靳宴辭的左手在她背上停了停。

  「記住你這句話。」

  「嗯。」

  「再反悔,後果自負。」

  「靳醫生,你這是趁病敲定霸王條款。」

  「病人優先,合理。」

  她沒再接,只抱得更緊了些。

  窗外天色一點點往淺里走,深夜最沉的那段終於過去。病房裡沒有歲月靜好,繃帶還在,藥液還在滴,未來要補的坑也還一大堆。可至少這一晚,他們沒有再各自撐著硬扛。

  他們終於站到了同一邊。

  臨近天亮時,黎初念趴在他床邊睡過去一小會兒,手還輕輕搭著那隻纏滿繃帶的右手,像怕一鬆開人就不見了。

  清晨,門被輕輕推開。

  陳老穿著灰色對襟衫走進來,花白頭髮梳得整齊,手裡夾著一張剛寫好的藥方。他站到床邊,先看了一眼睡得不太安穩的黎初念,又看了眼床上半醒的靳宴辭,鼻子裡哼出一聲。

  下一秒,他抬手把那張藥方拍到黎初念面前的小桌上。

  紙張一響,黎初念猛地驚醒。

  她抬頭,就看見藥方第一行,三個字寫得端正有力——

  天麻鉤藤飲。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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