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人都走了,她才敢摸那隻手
病房門合上的那一刻,走廊里最後一點腳步聲也被隔絕在外。
屋裡只剩監護儀規律的輕響,輸液管里藥液一滴一滴往下落,像有人拿指尖在她心口上慢慢敲。頂燈關了,只留床頭一盞壁燈,暖黃的光落下來,把病房照得像風暴過後的海面,安靜得發空。
黎初念扶著門,站了兩秒,才慢慢轉過身。
靳宴辭靠在病床上,淺色病號服領口鬆開一截,露出清瘦鎖骨,臉色白得有些扎眼。右手從指尖到小臂都纏著繃帶,又做了固定,擱在被子外面,安靜得近乎刺目。左手還搭在膝上,手背隱約浮著青筋。他個子高,哪怕坐著,也把那張病床襯得有點小,偏偏這會兒沒了會客廳里那股壓人氣場,只剩疲色。
黎初念剛才在外面護場護得像開了戰鬥模式,嘴一張,懟誰都不帶喘。此刻門一關,氣全散了。
她喉嚨忽然發緊。
「贏了啊。」她心裡冒出這麼一句,下一秒卻覺得這句輕飄飄得可笑,「贏什麼贏,男朋友的手都快裹成木乃伊限定款了,我還在這兒算KPI。」
靳宴辭抬眼看她,嗓音有點啞:「站門口罰站,準備入職保安科?」
黎初念張了張嘴,沒接上。
這人都這樣了,開口還是這副欠揍樣。
她平時一定會回一句「保安科不要你這種病弱美男」,今天卻只覺得鼻子發酸。她走過去,腳步放得輕,像怕驚著什麼。米白針織外套松松攏在她身上,病號服領口襯得脖頸更細,臉還帶著病後的蒼白,眼尾卻已經悄悄泛了紅。
她在病床邊停下,低頭看那隻手。
剛才在會客廳,所有人都盯著證據、流程、話術、邊界,像在打一場高級規則局。她站在前面,腦子裡全是怎麼頂回去,怎麼壓住場,怎麼不給對面翻盤口。直到現在靜下來,她才敢真正去看。
那圈繃帶厚得嚇人。
她想起他在會客廳里站了那麼久,想起他額角那層冷汗,想起他一路還跟她插科打諢,心裡某個地方忽然就塌了。
她手指動了動,又停住。
不敢碰。
怕一碰,他會疼。
更怕真像自己最不願承認的那樣,這隻手以後再也回不到從前。
「黎初念,你可真行。」她垂著眼,心裡罵自己,「外頭開大招,回屋連摸都不敢摸。你這不是戰鬥系女主,你是回家就掉線的網卡。」
靳宴辭看著她低頭盯著繃帶,半天不說話,眉骨輕輕壓了壓:「又開始腦補遺書了?」
黎初念吸了口氣,強撐著抬頭:「你閉嘴。」
「氣還挺足。」
「我讓你閉嘴,不是讓你點評我肺活量。」
靳宴辭看了她幾秒,忽然把右手往她那邊遞了半寸。
動作不大,帶得繃帶邊緣輕輕一晃。
黎初念呼吸瞬間一滯,下意識去扶,手還沒碰上,先聽見他低低開口:「不是讓你治?躲什麼。」
那嗓音發啞,帶著點倦意,卻像一根針,直直扎進她那層強撐著的殼裡。
黎初念眼眶猛地熱了。
她剛才在外面不是沒怕過。她怕流程翻車,怕證據不夠,怕老爺子一句「收回去」,怕蘇曼歌拿「體面」壓死她。可那些怕都還能壓著,還能靠腦子頂回去。只有現在這種怕,是沒有辦法談判的。
她怕這隻手真出事。
怕八年前那場雨夜留下的傷,到了今天還要替她再受一遍。
她慢慢伸出雙手,指尖都在發抖,像捧什麼易碎的東西那樣,輕輕把他纏著繃帶的右手托進掌心。
觸感隔著厚厚紗布傳過來,溫度不高,帶著藥味,還有一點消毒水的冷。
黎初念喉嚨一下堵住,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
一顆,接一顆,砸在白色繃帶上,迅速暈開一小片深色痕跡。
像砸在她自己心上。
靳宴辭眉心輕輕蹙了一下。
他疼。
黎初念察覺到了,嚇得想鬆手,又捨不得松,只能更小心地托住,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低聲道:「對不起……我碰疼你了是不是?」
靳宴辭沒把手抽回去,只看著她:「現在知道哭了?」
黎初念本來還能忍,這一句出來,眼淚更凶了。
「你有病吧……」她聲音發顫,「都這樣了還損我。」
「嗯。」
「你別嗯。」她低著頭,睫毛濕成一片,鼻音重得厲害,「你每次都這樣。外面一個字不肯說,回頭自己扛。你右手是擺設嗎,你拿它當消耗品嗎,你是不是覺得醫院給你開的是無限續杯套餐,傷了就能再換一隻新的?」
她說得亂七八糟,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什麼,只顧著把心裡那點後怕往外倒。
「你站那麼久幹什麼,逞什麼能。會客廳那場面少你一分鐘不會塌,少你那張毒舌嘴也不會影響我發揮。你以為你在後面當背景板很帥嗎?你差點把我嚇死,靳宴辭,我差點被你嚇死。」
說到最後,聲音已經壓不住了。
她捧著那隻手,低頭哭得肩膀都在輕輕發抖。病號服袖口滑下來一截,露出細瘦手腕,青白得能看清淡色血管。她這幾天才從鬼門關邊上被拽回來,哭起來沒多少力氣,偏偏又倔著不肯鬆開他的手,像個抱著自己失而復得東西不撒手的人。
靳宴辭靜靜看著她。
他臉色還是白,唇也沒什麼血色,眼底卻一點點軟下來。右手疼得發木,他眉心時不時會蹙一下,卻還是由著她抱。
黎初念哭著哭著,忽然想起八年前那個雨夜,想起那張偽造絕交信,想起那個她沒來得及認出來的少年,心口更疼了。
「我怎麼每次都這麼晚。」她腦子裡一陣發空,「八年前是,今天也是。總要等他傷成這樣,我才敢承認自己怕。」
她吸著氣,聲音悶在喉嚨里:「我是不是天生克你啊?」
靳宴辭低聲:「你終於對自己的殺傷力有了基礎認知。」
「……」
黎初念差點被他這句氣得哭停一秒。
她紅著眼抬頭瞪他,鼻尖也紅,眼尾也紅,整個人狼狽得不像平時那個盛星戰神,倒像只淋過雨的小貓,凶都凶不利索。
「你再貧一句,我就把你這隻手供到醫院大廳,當典型病例警示教育。」
靳宴辭看著她,眼底掠過一點淺得快看不見的笑意:「那標題記得起準確點。」
「什麼?」
「《論某些男朋友如何把病號家屬逼成暴躁中年人》。」
黎初念吸著鼻子,想哭又想笑,最後只剩一句:「你真的煩死了。」
「煩你也沒退貨通道。」
「你還挺懂售後。」
「畢竟你剛才教得好。」
她本來哭得厲害,被他這麼幾句一攪,情緒沒散,反倒更酸。因為他分明在疼,還在努力把她從那種要命的自責里往外拽。
病房裡安靜了一會兒。
黎初念垂著眼,手心還小心托著他的繃帶手,不敢再亂動。她聲音小了些,帶著哭過後的啞:「以後別這樣了。」
靳宴辭低頭看她:「哪樣?」
「別總拿你自己換我心安。」她咬了下唇,「我承受不起第二次。」
這句話落下來,病房裡的燈光像都跟著輕了一下。
靳宴辭沒立刻接。
他只是靠在床頭,側臉被暖黃光線勾出清瘦輪廓,額前碎發垂了點下來,襯得眉眼更深。過了片刻,他才低低道:「那你也別總拿自己去換結果。」
黎初念心口一震。
她抬頭,對上他目光。
兩個人都沒再往下說,可有些舊傷和新傷,像是在這一刻隔著繃帶、眼淚、監護儀的輕響,被擺到了同一張桌上。
門外隱約傳來腳步聲,又停住。
陳老站在門外,灰色對襟衫肩線筆挺,花白頭髮在廊燈下泛著微光。他本來是過來看看靳宴辭手上止痛藥是否該加,走到門口,聽見裡面壓低的哭腔和零碎的話,手落到門把上,又收了回去。
老人站了幾秒,沒進去,只從門上那塊小小的觀察窗往裡看了一眼。
屋裡那個平時牙尖嘴利、逮誰懟誰的姑娘,這會兒雙手捧著那隻纏滿繃帶的手,哭得眼尾通紅,像終於從護場的人,變回了護人的人。
陳老沉默片刻,轉身走了。
病房裡的人沒察覺。
黎初念還低著頭,眼淚總算收住些,可鼻音還重。她拿手背抹了下臉,又想起自己手上還托著他的傷,動作頓時僵住。
靳宴辭看得想笑:「現在知道講究無菌觀念了?」
「你閉嘴,我這是心疼得手忙腳亂。」
「嗯,聽出來了。」
「你別嗯。」
她嘟囔一句,低頭盯著那圈繃帶,像在看什麼決定命運的大項目,半晌才低聲說:「從現在開始,你歸我管。」
靳宴辭挑眉:「終於篡位成功,準備接手七診室?」
「想得美。」黎初念吸了吸鼻子,「我接手的是病號版靳宴辭。包括但不限於按時吃藥、按時複查、禁止逞強、禁止裝酷、禁止拿『沒事』當口頭禪。」
「條款挺多。」
「後面還有補充協議。」
「違約責任呢?」
黎初念抬眼看他,眼眶還紅著,語氣卻一本正經:「違約一次,沒收毒舌權一天。」
靳宴辭沉默兩秒,評價道:「屬於人格謀殺。」
她終於被逗得扯了下嘴角,笑意才冒頭,又被眼淚壓回去。
病房裡靜了靜。
她依舊捧著他的右手,指腹隔著繃帶輕輕貼著,像在確認他還在,確認這隻手還在,確認今夜這一切不是她過度驚懼後的幻覺。
靳宴辭垂眸看著她,左手微微動了動。
像是要替她擦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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