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她差的最後一錘,自己送上門了
次日下午,乾寧醫院會客區的冷氣開得有點足。
玻璃牆外是來來往往的病房家屬和推著藥車的護士,裡面卻靜得像單獨切出來的一塊空白。淺灰色沙發、深木茶几、白瓷茶盞,每樣都擺得克制,像這個地方天生就適合談體面,也適合藏刀。
黎初念披了件米白針織外套,裡面還是病號服,腰身薄得能讓衣料空出一道縫。她臉色比前兩天好一點,眼下還是有淡淡倦色,長發鬆松垂在肩側,顯得人清瘦又冷。她坐在單人沙發里,腿上擱著平板,指尖在屏幕邊緣輕點,像在等人,也像在數對方還能端多久。
昨晚那封郵件,內容比她預想得還狠。
不是完整文件,是一份保密違約通知模板,加兩張內部郵件截取。郵件內容沒露太多核心,只露出幾個關鍵詞:sample leakage、warning、unauthorized reference。
夠了。
這種東西像半扇門,你未必能直接進屋,可誰看了都知道門後有人。
盛星那邊一早就炸過一輪,法務和風控連著開了兩次遠程會。何聞南也回了消息,意思很清楚:付款線還能繼續掘,只是再往下,需要更大動作。
黎初念沒急。
她在等對方先動。
果然,蘇曼歌先上門了。
女人今天換了條黑色連衣裙,外面搭著淺駝色長風衣,腰肢纖細,肩背挺直,妝容淡卻壓得住場,像那種出現在高端醫療論壇宣傳冊封面的標準樣板。她走進會客區時,腳步不疾不徐,連頭髮弧度都穩,可黎初念還是看出來了——她今天不是來聊天的。
她是來確認風險級別的。
「黎小姐。」
「蘇醫生。」黎初念抬眼,手指從平板邊上移開,「今天不聊時間線,也不聊付款口了?」
蘇曼歌在她對面坐下,長風衣衣擺垂落,神色平靜:「聊體面。」
黎初念險些笑出聲:「這詞今天聽著有點像『你最好識相點』的文明說法。」
「你可以這麼理解。」蘇曼歌直視她,「我來,是想給彼此都留餘地。」
會客區另一頭,陳老正坐在臨窗的太師椅里喝茶。老人今天仍是一身灰色對襟衫,頭髮花白,背挺得直,像只是來曬太陽,偏偏目光清明得很,什麼都沒漏。
靳鶴年也在。
老人穿著深色唐裝,面容沉肅,坐在更靠里的位置,一言不發。鍾明站在他側後方,白手套還戴著,像個過分專業的背景板。
靳宴辭來得晚一點。
他換回了淺色襯衫和深色西褲,外頭罩了件薄黑外套,身高腿長,清瘦得厲害,臉色依舊白,右手固定包紮藏在外套下,左手自然垂著。他走到黎初念身邊時,低眸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只把一隻保溫杯放到她手邊。
熟悉的藥香從杯蓋縫裡漫出來。
黎初念抬頭瞪他,壓低聲:「你把這兒當病房外賣站了?」
靳宴辭神色淡淡:「你把這兒當審訊室,我總得防你把自己審脫水。」
「……」
這個人真是,關心都像查房。
偏偏她就吃這套。
黎初念心口發熱,伸手碰了碰杯壁,溫度正好。她沒再說什麼,只抬手把杯子往自己這邊拉了拉。
蘇曼歌看著這小動作,眸光更冷了一分,開口時卻仍舊平穩:「只要你把手裡的東西收住,不再往外擴,不再碰蘇家的公開口徑,聯姻這件事,可以不再擺到明面上。你想要的體面、你和靳師兄之間的面子、對外的說法,我都可以替你留。」
黎初念眉梢一挑。
她就知道,對方今天不是來吵架,是來試探她手裡到底捏了多少貨。
「你這話說得真客氣。」她慢慢靠回椅背,「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來談和。我聽著怎麼像在說:黎初念,閉嘴,大家都好看。」
蘇曼歌不否認:「你也可以這麼理解。真把事情推到公開場合,對誰都沒好處。」
「錯。」黎初念垂眸,指尖在平板殼上輕輕一敲,「現在不是你來給我留體面,是你想確認,我手裡有沒有能把你打回國外的東西。」
這句話落下,會客區靜了兩秒。
蘇曼歌臉上的優雅終於裂開一線。
極細,極快。
她抬眸看著黎初念,笑意淡了:「看來你比我想的更激進。」
「我只是沒空陪你們演高端醫療愛情商戰。」黎初念掀起眼皮,「你們昨天想拿婚事鎖口徑,今天想拿體面封口。兩套說法都挺高級,本質沒變,都是讓我別查。」
靳宴辭站在她身側,垂眸看她,眼神深得發沉。他沒插話,也沒攔。
那種無聲站隊,比開口更囂張。
靳鶴年坐在裡面,臉色沉著,居然也沒打斷。
黎初念餘光掃到這一點,心裡反倒更冷靜了。
老爺子不插手,不是默認她對,是他也想知道,蘇家到底有多乾淨。
蘇曼歌收了笑,語氣更直白了些:「郵件來源不明,內部截取不完整,取證邊界也未必站得住。你真拿這些東西出去,不見得能錘死誰,先反噬的可能是你自己。」
「所以我現在不是坐在這兒嗎?」黎初念抬了抬手裡的平板,「沒發,沒放,沒炒。先來問你。你要是底氣足,大可以繼續說我外行、說我誤讀、說我不懂實驗流程。可你今天坐在這裡跟我談餘地,已經說明你怕了。」
「我怕的是失控。」
「對啊。」黎初念點點頭,「怕失控,說明事情不是零風險。」
蘇曼歌盯著她:「你到底想要什麼?」
「規則。」黎初念答得利落,「別拿沒驗清楚的東西包裝成神跡,別拿婚事給項目兜底,別拿資源壓人閉嘴。你們蘇家若只是合作前期說法誇大,我可以給你們留整改空間。可你們若碰了不該碰的數據和邊界,那就不是一句『海外交流』能蓋住的。」
陳老把茶杯輕輕擱下,瓷底落桌,發出一聲輕響。
老人看著黎初念,眼神沉靜許多。
他之前一直在審她,審她到底是在爭男人,還是在護一條線。到了這一刻,他算是看明白了。
這姑娘今天坐這兒,不是為了贏一場豪門修羅場。
她是在護規則。
蘇曼歌顯然也察覺到了這一點,神色變了又變,最後還是把聲音壓了下去:「如果我說,蘇家這條線不是你想的那樣,你肯不肯收手?」
黎初念笑了:「那得看你拿什麼說。」
「你要什麼?」
「時間線、授權邊界、保密條款、合作節點。」她一口氣報出來,連停頓都沒有,「說白了,我不要你講故事,我要你講流程。你要真清白,就把能解釋的那部分擺上來。別一邊說合作,一邊連樣本編號都對不上。」
蘇曼歌沉默。
這沉默,比任何辯解都醒目。
靳宴辭忽然開口,嗓音低冷:「拿不出來,就別再用救手當籌碼。」
蘇曼歌轉頭看向他:「靳師兄,我從沒把你的手當籌碼。」
「那就別讓婚事綁著康復資源一起進來。」他眼神沒溫度,「醫學問題歸醫學,別的歸別的。」
靳鶴年指尖微微一動,終究沒說話。
會客區裡的空氣像被壓得更低。
黎初念看著蘇曼歌,心裡忽然有點好笑。
前兩天她還躺在病床上,差點被這幫人聯手推成「最該退場的那個」。結果現在,坐在這兒被問到沉默的人,換成了蘇曼歌。
這感覺,挺爽。
就是她身體還虛,爽得不能太久。
她擰開保溫杯喝了口溫水,藥香混著紅棗味壓下喉間那點乾澀,才重新開口:「蘇醫生,你今天來,不是來談體面,是來做風控摸底。你想知道我手裡是不是只有一封來路敏感的郵件,還是已經能把付款口、編號線、時間線串起來。你越問,越說明你心裡沒底。」
蘇曼歌這回沒反駁。
她只是看著黎初念,半晌才道:「那你想怎麼做?」
「很簡單。」黎初念把平板一合,扣在腿上,動作不輕不重,「不私下談了。」
蘇曼歌眸光一凝。
「既然你們總愛講祖傳、講名望、講公開成果,那就別躲在私下做口徑對沖。」黎初念抬眸,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今晚,病房外會客廳。你們蘇家的『秘方』,當面驗貨。」
鍾明眼鏡後的瞳孔明顯縮了一下。
靳鶴年終於抬眼,沉沉看著她:「你確定要把場子擺開?」
「確定。」黎初念迎上他的目光,「不是為了鬧大,是為了講清楚。講不清的,才會越傳越難看。講清了,對誰都省事。」
「你就不怕自己站不住?」
「怕啊。」黎初念笑了笑,「可我更煩有人拿『怕失控』當擋箭牌。總不能因為你們家體面,我就得裝瞎。」
陳老在一旁淡淡開口:「公開場合,話就得更謹慎。沒證據的別亂扣,有證據的別往回縮。你敢擺,我就坐著看。」
一句話,不偏不倚,分量卻重。
蘇曼歌臉色終於有了明顯變化:「陳老,您也要摻進來?」
「我不摻。」陳老端起茶,「我看。中醫是治人的,不是給人拿來打包GG詞的。你們年輕人想怎麼講成果,至少得先對得起流程。」
這話一落,蘇曼歌徹底沉了臉。
她今天來,本是想試探、談判、留口子。沒想到黎初念壓根不跟她做私下交換,反手就把門徹底推開了。
靳鶴年也沒再替蘇家壓黎初念。
這態度,比表態還清楚。
蘇曼歌緩緩站起身,風衣衣擺在腿邊劃出一條冷硬的線:「你會後悔把事情推到這一步。」
「你也未必喜歡我這麼做。」黎初念抬頭看她,眼底清清冷冷,「可你現在該擔心的,不是我後不後悔,是你們家的說法,經不經得住今晚那一關。」
蘇曼歌盯了她幾秒,轉身就走。
高跟鞋踩在地面上,聲響清脆,一下一下,像把原本還想維持的體面全踩碎了。
等人走遠,會客區終於松下來一點。
黎初念後背一靠,才發現自己掌心居然出了汗。她身子還虛,剛才靠著一口氣頂著,這會兒氣一松,胸口發空,連指尖都微微發麻。
靳宴辭立刻俯身,左手撐在她椅背旁,低聲問:「難受?」
離得近,他身上的藥香和體溫一併壓下來。
黎初念抬頭,看見他線條分明的下頜和微蹙的眉,心口忽然軟了一塊,嘴上卻還是不服輸:「還行,屬於打臉打到低血糖,補一口就能續。」
靳宴辭垂眸看她兩秒,直接把保溫杯遞到她唇邊:「喝。」
「你這姿勢,像給貓餵藥。」
「你比貓難伺候。」
「那你還伺候。」
「嗯。」他應得自然,「我有病。」
黎初念差點嗆到,耳根瞬間熱了。
這個人平時三棍子打不出一句直球,偶爾來一下,殺傷力堪比急診除顫。
她就著他的手喝了兩口,溫熱順著喉嚨往下,整個人都緩過來一點。等再抬頭時,發現陳老正慢悠悠看著他們,眼裡居然還有點嫌棄里的笑。
「行了,藥也餵了,狗糧也撒了。」老人起身,整理了下衣擺,「今晚既然要擺場,就把該帶的都帶齊。別只靠嘴。」
黎初念點頭:「我知道。」
靳鶴年也站了起來。
老人走到她面前,停了兩秒,目光沉沉落在她臉上:「你今晚若是擺不出像樣的東西,就是在拿乾寧當兒戲。」
黎初念抬頭看他:「我要是擺得出來呢?」
靳鶴年沒立刻答。
半晌,他才緩緩道:「那我就繼續看下去。」
這已經是老人今日能給出的最大鬆動。
黎初念聽懂了。
她沒再追,只輕輕點了下頭。
等人都散了,會客區里只剩她和靳宴辭。窗外日光偏斜,落在男人清瘦挺拔的身形上,給他蒼白的側臉壓出一點暖色。他低頭看她,左手輕輕捏了捏她的指尖。
「今晚真要打公開?」
「嗯。」黎初念也回握了一下,聲音不高,「不當眾驗,他們永遠能私下改說法。越體面的東西,越得放到光底下照一照。」
靳宴辭目光停在她臉上,像要把她這股倔勁兒看進骨子裡。
「黎初念。」
「幹嘛?」
「別把自己累進搶救室第二次。」
她抬眼,故意逗他:「那你今晚看緊點。我要是說著說著暈了,你記得當場把蘇家帳一起算進去,醫療糾紛都省了。」
靳宴辭眼神沉下來,捏著她指尖的力道微重:「再胡說我現在就把你拎回病房。」
「行行行,不說了。」她彎起眼,朝他晃了晃平板,「我現在去搖人、整證據、排順序。今晚不講情懷,只講流程,爭取讓大家都體面地裂開一點。」
靳宴辭看著她,唇角終究還是壓不住,極淡地動了下。
黎初念心口忽然一跳。
她總覺得,這男人笑起來,比毒舌的時候更犯規。
她咳了一聲,強行把注意力拉回工作,低頭給盛星群里發消息。
「所有人,今晚病房外會客廳集合。蘇家的『秘方』,當面驗貨。」
消息發出去,群里瞬間炸鍋。
她盯著滿屏的「收到」和「臥槽」,慢慢呼出一口氣。
這一仗,還遠沒到收網的時候。
可最後一錘,已經自己送上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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