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左手簽字前,她先把紙撕了
筆尖快碰到紙面時,黎初念動了。
她起身起得太猛,輸液架都被帶得晃了一下,輪子在地上「咯噔」一聲。病號服下擺掠過膝彎,她踩著拖鞋衝過去,蒼白細瘦的手一把扣住文件,動作快得誰都沒反應過來。
靳宴辭左手一頓。
下一秒,聲明已經到了她手裡。
全場安靜。
鍾明眼皮都跳了一下。
蘇曼歌先開口:「黎小姐——」
黎初念抱著那幾頁紙,胸口起伏得厲害,輸液針口被扯得微微發疼,她卻像沒察覺。她低頭盯著紙上那幾個大字,唇抿得發白,半晌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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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以為,她會勸他別簽。
或者更「懂事」一點,順勢把這場局接過去,主動退出,給所有人一個能下台的答案。
靳鶴年也在看她。
那雙老而銳的眼裡,有審視,有壓迫,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等待。
他在等,等這個姑娘會不會終於明白輕重。
靳宴辭坐在她身前,側臉抬著,眉骨壓低,黑眸定在她臉上。黎初念能感覺到,他沒有要搶回去的意思,也沒有攔她。
像是隨她。
可那股「你敢說錯一句我就收拾你」的壓迫感,還是明晃晃罩在她頭頂。
「黎初念。」他低聲叫她,「把文件給我。」
「不。」
她答得很快。
聲音不大,卻脆。
靳宴辭眉頭皺了下。
「別鬧。」
「你才別鬧。」黎初念抬頭瞪他,眼尾還紅著,「你以為你現在是在幹什麼?左手簽股權放棄書,下一步是不是打算順便出家,法號就叫靳不講理?」
鍾明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這位黎小姐真是,開口就能把要命場面扯出歪樓感。
靳宴辭看著她,臉色白歸白,眼底那點冷意卻沒退:「文件給我。」
「不給。」
「黎初念。」
「你再叫我也不給。」她抱緊那幾頁紙,像抱著個炸彈,「你有本事過來搶。」
這話一出,她自己先愣了半秒。
「……」
完了。
說順嘴了。
會客區里空氣詭異地停了停。
靳宴辭那隻右手纏成那樣,別說搶,抬都不能亂抬。她這句簡直屬於精準踩雷。
黎初念耳根一熱,硬著頭皮補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你現在物理條件上——」
「我知道你什麼意思。」靳宴辭淡淡看她,「你繼續。」
他這眼神,活像在說:編,接著編。
黎初念深吸一口氣,乾脆破罐破摔:「行,那我就繼續。靳宴辭,你今晚要是敢簽,我就敢——」
「你敢什麼?」
「我就敢把你病號服後面的帶子全解開,讓你在貴賓會客區體驗一把社會性死亡。」
鍾明猛地低頭,開始研究地磚花紋。
陳老端起水杯,終於沒忍住,「噗」地嗆了一口。
靳鶴年臉色都僵了一下。
連蘇曼歌都沉默了兩秒,像在判斷這女人是不是已經被搶救後的藥物影響到腦迴路。
靳宴辭盯著她,半晌,喉結滾了滾。
「黎初念。」他嗓音壓得低,「你現在挺有力氣。」
「那當然。」她梗著脖子,「被你氣出來的。」
靳宴辭眼底壓著的那點冷,竟被她這通胡說八道衝散了點。他沒再催她交文件,只是靠回椅背,左手放下筆,目光仍落在她臉上。
像把戰場讓給她。
黎初念胸口卻沒輕半分。
因為她知道,玩笑只能撐一秒,真正的難題還在後面。
蘇曼歌先收回神,語氣平穩:「黎小姐,攔住簽字沒有用。問題還在,靳師兄的手不會因為你搶了文件就自己恢復。」
「我知道。」
「那你現在想做什麼?」
「先阻止他犯病。」
「犯病的人不是他。」蘇曼歌看著她,「是你還沒想清楚現實。你若真在乎他,該做的不是搶聲明,是別再逼他走到這一步。」
這話落下來,像一記冷水,直直潑在場子中央。
她說得體面,也夠狠。
黎初念手指攥著那幾頁紙,骨節一點點發白。她站著,病號服裹著細瘦的身形,臉色還白,眼底那點紅卻沒散。輸液管從手背垂下去,透明得有些脆弱。
看上去,她的確像最該退的人。
一身病號服,一個背著爛帳出身的公關,一個被靳家從頭到尾質疑的人。
所有人都以為,她沒有牌。
靳鶴年沉沉看著她,像也在等她下一句,會不會終於識趣。
「黎小姐,」老人開口,聲音低緩,「宴辭胡來,我不怪你。年輕人情重,做事難免失分寸。可眼下不是講意氣的時候。你若真替他想,就該明白,先保住手,別的以後都能談。」
這話說得像給台階。
實則是最後一次把她往外推。
黎初念忽然笑了。
她低頭看了眼手裡的聲明,笑意有點薄,還有點自嘲。
「你們是不是都覺得,我現在最合適的動作,就是把文件還回去,然後說一句『靳宴辭,你簽吧,我懂事,我退出,我不耽誤你治手』?」
沒人接話。
默認比回答更傷人。
黎初念抬起頭,目光慢慢掃過在座幾人。
「靳老先生,蘇醫生,今晚這局擺到現在,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們講資源,講前途,講保全,講現實,聽上去每一句都對。對到我差點真想點頭,覺得我退出才像個腦子正常的人。」
她說著說著,喉嚨有點緊,停了兩秒。
靳宴辭看著她,沒出聲。
「可後來我又覺得不對。」黎初念捏著紙邊,指尖發抖,「憑什麼每次一出事,就默認該拿感情開刀?憑什麼誰的手傷了,最後藥方得寫成婚書?你們口口聲聲說是為了他好,說到底還是拿最體面的方式逼他妥協。」
蘇曼歌神色一沉:「你這話太偏激。」
「偏激嗎?」黎初念看向她,「那你告訴我,蘇家的康復資源,為什麼非得和婚事綁一起?你們家是開醫學中心的,還是開相親角的?」
「黎初念。」靳宴辭低低叫她一聲,像提醒,也像壓著笑意。
她轉頭瞪他:「你別打岔,我現在替你輸出。」
靳宴辭看著她,薄唇抿了下,到底沒再攔。
這一下,靳鶴年眼神變了變。
他看得出來,靳宴辭已經不打算再主導今晚的局了。他在放手,放給這個一身病號服、臉白得沒血色的姑娘去接。
這比他自己硬簽聲明,還讓人頭疼。
蘇曼歌吸了口氣,聲音也冷了些:「你可以不認可我的做法,但你不能否認現實。靳師兄的右手,拖不起。國內能接的路徑有邊界,蘇家能給的,是更早更全的介入。這不是感情題,是功能題。」
「我也沒說這是感情題。」黎初念抬手晃了晃那份聲明,「可你們老把功能題解成聯姻題。真要這麼講邏輯,那我也能講。」
她說完,手上猛一用力。
「刺啦——」
紙頁被她當場撕開。
聲音不大,卻脆得驚人。
全場都愣住了。
鍾明眼鏡後的瞳孔都縮了縮。
靳鶴年猛地坐直:「你——」
黎初念看都沒看老人,低頭又是一撕。紙頁在她手裡斷成兩半,再成四片,白色碎頁從她指間落下去,飄到深木茶几旁,像一場突如其來的雪。
她抬起頭,臉色還白,眼神卻壓得極穩。
「靳宴辭的手,我來治。乾寧的招牌,我來護。誰也別想拿婚書當藥方。」
一句話落下,會客區徹底死寂。
連淨化器那點低鳴,像都被壓沒了。
蘇曼歌看著地上的碎紙,瞳孔微縮。她準備了許多種場面,靳宴辭簽,靳宴辭不簽,靳鶴年壓他,陳老表態,甚至黎初念哭著讓步——唯獨沒想到,這女人會當眾把聲明撕了,還站在原地說她來護。
靳鶴年眉頭擰得死緊:「你拿什麼護?」
「先別急著質疑我。」黎初念轉頭看向他,聲音不高,咬字卻清楚,「我今晚既然敢撕,就不是來演愛情保衛戰的。您擔心的不就是兩件事嗎,一是他的手,二是他為了我持續失控,最後把自己搭進去。」
老人沒說話。
那沉默已經把答案擺出來了。
「那我就把這兩件事拆開。」黎初念攥緊剩下半截紙邊,胸口起伏几下,硬壓住喉間的澀意,「他的手要治,我不攔。該查的方案、該接的資源、該做的評估,我一個都不擋。可誰想借這個把婚事塞進來,不行。」
蘇曼歌盯著她:「你以為這是你一句不行就能改的?」
「當然不是。」黎初念扯了下嘴角,「所以我打算講證據,不講戀愛腦。」
靳宴辭眸光微頓。
這一句出來,他眼底那點沉著的情緒,終於鬆動了一下。
他太熟她這個表情了。
每次她從情緒里抽出來,開始準備用腦子打仗時,就是這個樣子。眼尾還帶著紅,臉色也不好看,整個人卻像刀鋒歸位,連呼吸都開始有了方向。
她不退了。
不是哭著不退,是準備接手。
陳老看著她,慢慢把杯子放下,眼裡那層審視淡了些。
「你來護?」老人開口,「說說,怎麼護。」
黎初念深吸一口氣,剛想開口,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消息提示。
她低頭一看,屏幕上彈出來的,是盛星專項組加密群文件回傳。小林不在,權限線被切過之後,能動的人都換了新接口。文件標題簡短得刺眼——
蘇家神經修復成果公開時間異常。
黎初念瞳孔一縮。
她幾乎在那一秒,後背發起一陣麻。
不是害怕,是戰鬥前熟悉的那種發熱感。
來了。
她抬頭,看向蘇曼歌,眼神已經和剛才完全不同。
「蘇醫生。」她捏著手機,聲音輕了點,「你剛剛不是說,讓我隨便查嗎?」
蘇曼歌神色未動:「是。」
「那太好了。」黎初念低頭點開文件,唇角緩緩一勾,「我這個人呢,別的本事一般,查時間線最有興趣。你們蘇家要是真清白,今夜這場查證,就當我給你們免費做個公關體檢。」
靳宴辭靠在椅背里,黑眸看著她,沒說話。
可那目光深得厲害。
像終於放開手,讓她往前。
靳鶴年臉色沉著,沒再逼她退,也沒再提那份已經成了碎片的聲明。
場子變了。
剛剛還是所有人等她讓步。
現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手機那一行字拉過去。
黎初念低頭掃著屏幕,手指滑動,胃裡還翻著住院後的虛空感,腦子卻一點點冷下來。時間、論文、公開口徑、海外實驗封檔期、傳播節點——她太熟這套了。只要有人做過包裝,時間線上一定留縫。
她抬眸,看著蘇曼歌,一字一句地說:
「從現在起,不是你們篩我,是我來審這張藥方。」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