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所有人都以為,她要輸了
股份放棄聲明。
這六個字像冰錐,直接扎進黎初念眼底。
想看更多精彩章節,請訪問sto9.c🎺om
她拿著文件夾,指尖都涼了。紙頁邊緣硌著手,鋒利得像能把人那點僥倖當場割破。她抬頭去看靳宴辭,男人站在走廊冷白的燈下,病號服外罩著薄外套,身形清瘦了幾分,右手自指尖到小臂裹滿繃帶,垂在身側,白得刺目。那張臉蒼白得厲害,眉骨卻壓得很低,像連疼都懶得讓人看見。
鍾明站在旁邊,銀灰西裝一絲不苟,手已經收回去了,像這份文件一旦遞出,他的職責就只剩旁觀。
靳鶴年的拐杖重重落地。
「胡鬧。」
這兩個字砸下來,走廊里的空氣都跟著沉了沉。
黎初念還沒翻到後頁,手心已經出了汗。她低頭,迅速掃過前兩頁,條款寫得乾脆利落,放棄的是乾寧集團全部股份及相關繼承權益,落款處空著,簽字欄白得晃眼。
這哪是拒絕聯姻。
這是靳宴辭準備把靳家能拿出來壓他的籌碼,先一步全廢了。
「你瘋了吧?」她嗓子發乾,聲音都有點飄,「靳宴辭,你這是什麼路數,豪門少爺連夜辭職回村種地預告片?」
靳宴辭垂眸看她,嗓音發啞:「比看你站這兒替我安排分手強。」
「我那叫安排分手嗎,我那是——」
「自我犧牲型腦補。」他替她補完,語氣冷冷的,「病還沒好,戲先加上了。」
黎初念:「……」
她都快被氣笑了。
這人右手包成粽子,臉白得像剛從棺材板里摳出來,嘴還是這麼欠,真是醫學奇蹟。
可她笑不出來。
她低頭又翻了一頁,那隻拿著文件的手發緊。她在盛星見過太多聲明,保密聲明、免責聲明、股權協議、解約函,每一份都能把一個人的處境釘得清清楚楚。可沒有一份像這個這樣,讓她胸口悶得喘不上氣。
蘇曼歌站在一側,淺灰風衣敞著,黑襯衫收進高腰長褲里,腰線利落,臉色卻有點冷。她盯著那份聲明看了幾秒,像也沒料到事情會走到這一步。
「靳師兄,」她開口時,聲音比剛才更低,「你沒必要把事情做絕。」
「那你們有必要拿我的手談她?」
靳宴辭看都沒看她,語氣平得近乎冷漠。
會客區外的走廊盡頭有值班車輕輕滑過,輪子碾在地面上,發出細碎聲響。醫院夜裡總有這種聲音,不吵,卻襯得人心更空。
陳老一直沒說話。
老人穿著灰色對襟衫,個子不高,背卻挺得直。他站在那兒,目光從聲明上掠過,又落到靳宴辭臉上,像在看一場誰也勸不住的硬碰硬。
靳鶴年沉著臉,聲音壓得低:「宴辭,把文件給我收回去。」
「已經拿上桌了,收回去做什麼。」靳宴辭抬了抬眼,語調沒什麼起伏,「你們不是總愛談條件?那就談得徹底點。」
靳鶴年臉色更難看:「你真以為沒了股份,你就能和靳家切乾淨?」
「切不乾淨是你們的事。」靳宴辭淡聲說,「我只負責把你們現在能用的刀,先折了。」
黎初念心口猛地一緊。
她忽然聽懂了。
靳家、蘇家、資源、聯姻、康復條件,這盤局裡所有人都在算利益,算概率,算最穩的解法。靳宴辭不跟他們掰扯誰愛誰,也不跟他們講什麼感情高於一切。他直接把桌子掀一半——既然你們拿股份、繼承、家族安排當籌碼,那他先不要了。
狠得像拿刀往自己這邊先剁一截。
蘇曼歌眉心微蹙,終於往前一步:「你右手的情況不是意氣用事能解決的。蘇家給出的不是空頭話,康復團隊、後續介入路徑、保守方案之外的資源,我們都可以接上。靳師兄,你不願意談婚事,可以,至少別把別的路一併堵死。」
「堵死的人不是我。」靳宴辭看向她,黑眸里沒什麼溫度,「是你們先把路修成收費站。」
黎初念差點想給他鼓掌。
這個嘴,平時用來懟她浪費了,今晚拿來懟人,殺傷力堪比手術刀。
可她半點都輕鬆不起來。
因為她太清楚,能逼得靳宴辭把這種文件拿出來,說明他已經被逼到沒耐心了。
她攥著文件,呼吸發緊,腦子卻轉得飛快。
「這玩意兒你早就備好了?」她抬頭問他。
「沒早多久。」
「沒早多久是多久?」
「夠你別再說退場感言的程度。」
黎初念咬了咬唇,險些當場回他一句「你閉嘴吧」,可眼前這陣勢,已經不是鬥嘴能混過去的了。
靳鶴年盯著他,嗓音更沉:「你若簽了,從今往後,乾寧集團的商業線、靳家的資源線、你名下該有的所有承繼,全部與你無關。宴辭,你別拿一時氣性,賭一輩子的路。」
「我沒拿氣性賭。」靳宴辭說,「我是在告訴你們,我的手、我的婚事、我的人,都不賣。」
「你——」
「爺爺。」他打斷靳鶴年,聲音不高,「你若真心疼我這隻手,就別再拿它替別人議價。」
一句話,把靳鶴年後面的話全堵了回去。
老人握著拐杖的手青筋都浮了起來,眼神沉得厲害。黎初念站在旁邊,第一次覺得這位向來強勢的老爺子,像是老了幾分。
不是因為輸,而是因為靳宴辭這刀捅得太准。
他沒喊疼,也沒求誰退步。
他只是在說,你們越想用我的未來壓我的感情,我越先把未來那部分砍掉。
陳老這時終於開口:「把人都挪去會客區。走廊里堵著,像家屬區臨時開審判大會。」
鍾明應聲,快步去推門。
貴賓會客區就在病房層盡頭,玻璃門一合,外頭的腳步聲就被隔掉大半。室內燈光偏暖,米白色沙發、深木茶几,角落裡還有淨化器低低運轉。環境看著體面,氣氛卻比走廊更繃。
黎初念被護士重新固定了手背留置針,輸液架也一併推進來。她坐下時,寬大的病號服垂在膝上,露出一截細白小腿,臉色仍舊白,眼尾卻因為熬過哭意泛著紅。她抱著那份文件,像抱著個燙手山芋。
靳宴辭沒坐她旁邊,只在對面單人沙發落下。長腿一屈,後背靠住椅背,右手依舊垂著,左手搭在扶手上。這個人哪怕臉白得像紙,坐姿里還是有種「誰也別來指揮我」的冷硬。
黎初念偷偷看他一眼,心裡發堵。
「你疼不疼?」她低聲問。
靳宴辭也不避著人,直接回她:「你安靜點就沒那麼疼。」
黎初念:「……」
她想翻白眼,又沒翻出來。
「行。」她點頭,「我閉麥,給靳副主任省點流量。」
靳宴辭看了她兩秒,唇角像動了一下,沒說話。
靳鶴年坐在主位,深色長衫壓著肩背,面色沉肅。蘇曼歌坐在左側單椅上,雙腿交疊,風衣衣擺垂落,神情已恢復平靜,只是指尖始終繃著。陳老坐得最隨意,端起溫水喝了一口,才淡淡掃向眾人。
「現在說吧。聲明拿出來了,誰還想接著演體面局,一次說完。」
沒人接「演」這個字。
因為誰都清楚,今晚早就沒體面了。
蘇曼歌先開口:「我的意思沒變。靳師兄的右手,要儘快進更完整的康複評估。蘇家的資源可以接入,這本來就是最快的路。」
黎初念抬眼看她。
女人妝容很淡,眼線利落,眉目冷白,坐姿筆直得像上了發條。她提「資源」「評估」「接入」時口吻平穩,像在說一套最合理的臨床安排。
偏偏就是這種合理,最堵人。
「你這話術聽著好耳熟。」黎初念扯了下嘴角,「跟我以前給甲方做方案似的,第一頁先說『這是最優解』,第二頁開始打包條件,第三頁告訴你不選這個就可能後悔終生。蘇醫生,不愧是能在醫院走廊里搞資源置換的人,跨界能力挺強。」
蘇曼歌看著她:「黎小姐,你可以諷刺我。」
「我這不是諷刺,我是在給你做總結陳詞。」
「那你總結完了嗎?」
「還差一句。」黎初念盯著她,「婚書不是醫療器械,拿來跟病情捆綁銷售,容易翻車。」
鍾明垂了垂眼,差點沒繃住表情。
這位黎小姐身體都快虛脫了,嘴上戰鬥力依舊在線,屬實讓人嘆為觀止。
蘇曼歌眼神微涼,卻沒被她帶偏:「你現在最該關心的是他的手,不是我說話好不好聽。」
「我關心得比誰都多。」黎初念下巴微抬,「多到剛剛差點把自己從他人生里打包撤回去,結果被他當場罵回來。你要不要我複述一遍?」
靳宴辭額角跳了下:「你少複述。」
「看見沒。」黎初念沖蘇曼歌攤了下手,「他對我態度就這樣,你還覺得我有本事拿捏他?我現在連讓他按時吃飯都得靠鬥嘴取勝。」
這句話落下來,會客區那股發冷的僵硬,竟被她硬生生撬開一點縫。
連陳老都抬了下眼。
「你還想管他按時吃飯?」老人哼道,「先把你自己那破胃養明白。」
黎初念條件反射回嘴:「我這不是正在住院套餐里嗎。」
「你這叫搶救售後。」
「……」
靳宴辭低低咳了一聲,像是笑,又像是牽到了疼處。黎初念心立刻提起來,眼睛一下追過去。
「怎麼了?」
「沒死。」他抬眸看她,「你別老像奔喪。」
黎初念牙都癢了:「你再嘴硬,我就真哭給你看。」
「那你哭。」他說,「哭完老實回床上。」
「你——」
「行了。」靳鶴年終於開口,目光沉沉落在黎初念身上,「你不是盛星最會談條件的人嗎。今夜這事,條件都擺在這兒,你若真為他好,就該清楚該怎麼選。」
黎初念抬頭,對上老爺子的目光。
這眼神她以前見過,冷,挑剔,帶著門第篩人的舊習氣。可今晚多了別的東西——不是單純看不上她,而是怕。怕靳宴辭這隻手保不住,怕這個孫子真把自己逼上絕路。
她忽然就沒那麼想懟了。
她只是覺得憋屈。
所有人都在看她,看她是不是那個最懂事、最識趣、最該主動退出的人。
像只要她退一步,這場局就能體面收場。
「靳老先生,」她把文件放在茶几上,聲音有點輕,卻不飄,「您是不是覺得,只要我點頭,今晚的麻煩就能解決一半?」
靳鶴年沒答,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那您可能高估我了。」黎初念笑了笑,眼尾還紅著,笑意卻淡,「我以前也覺得自己挺重要,後來發現,在靳宴辭那兒,我連自我放逐都得先經過他同意。我這角色權限低得可憐,連下線申請都被駁回。」
鍾明微微側頭,低咳了一聲。
他已經開始佩服黎初念這種把生死局聊出脫口秀感的能力。
靳鶴年卻沒有半分輕鬆,語氣更沉:「你以為我在跟你開玩笑?」
「我沒覺得您開玩笑。」黎初念說,「我只是想明白一件事。你們拿他右手談資源,拿婚事談修復,拿股份談服從。說到底,你們都默認一條邏輯——只要代價夠大,總有人該讓步。」
她說到這兒,停了下,眼神落向那份聲明。
「可他現在把這份聲明拿出來,不就是在告訴你們,他不按你們的邏輯走嗎。」
會客區安靜下來。
陳老放下水杯,看著她,眼底掠過點不明顯的讚許。
蘇曼歌抿唇:「那他就要拿自己的以後做籌碼?」
「是啊。」黎初念看向靳宴辭,胸口像被攥住,「所以我現在才想罵他。」
靳宴辭靠在沙發里,黑眸看著她,像在等她罵。
黎初念真想罵。
罵他偏執,罵他混帳,罵他怎麼老愛把最狠的刀先往自己身上劃。
可她開口時,聲音卻輕了下來:「你有病吧,誰讓你準備這個的。」
靳宴辭神色平靜:「我自己。」
「你自己個鬼。」她鼻尖發酸,「你是不是覺得你這樣很帥?左手簽字,自斷後路,小說男主看了都得給你遞劇本。」
靳宴辭看著她,低聲道:「至少比看你退出好看。」
黎初念呼吸一滯。
這人今晚每句話都像卡著她心窩往裡送。
蘇曼歌閉了閉眼,忽然問:「所以你寧可簽這個,也不接受蘇家的條件?」
靳宴辭轉頭,語氣淡得沒有餘地:「對。」
「哪怕右手後續恢復多一分風險?」
「對。」
「哪怕乾寧商業線和你日後的一切承繼都切掉?」
「對。」
一連三個「對」,砸得人再難往下說。
他給的不是商量,是結論。
靳鶴年的手越握越緊,拐杖頭幾乎被攥出青白色。他看著靳宴辭,像看著自己一手教大的孫子忽然拿最極端的方式和整個家族翻臉。
「你是不是覺得,沒了股份,沒了靳家給你的路,你還能照樣坐穩七診室,照樣活得清清白白?」
「七診室是我一針一方坐回去的,不是股份送的。」靳宴辭抬眼,聲音冷了點,「我若留不住,是我自己沒本事。跟婚事沒關係。」
「你——」
「還有。」他左手伸過去,慢慢把那份聲明翻到最後一頁,白紙黑字攤在眾人眼前,「誰拿我的手談她,我先把你們能談的東西廢了。」
會客區徹底靜了。
淨化器的低鳴聲輕得快聽不見,燈光打在紙頁上,那塊空白的簽字欄像懸著一口刀。
黎初念心口猛地縮了一下。
她看著他。
男人側臉冷硬,額前碎發落下來,遮了點眉眼。他右手纏著繃帶,垂在身側,動都沒動;左手卻已經拿起筆,指節修長,骨節因為用力微微泛白。
他要用左手簽。
不是威脅,不是擺姿態,是真簽。
蘇曼歌臉上的平靜終於裂開一道縫:「靳宴辭,你別衝動。」
「我現在很清醒。」
「清醒的人不會這樣斷自己後路!」
「那就當我瘋了。」他語氣淡得嚇人,「反正你們今晚不都在等我瘋到哪一步。」
陳老終於坐直了些,眼神沉沉看著那支筆,卻仍沒出聲。
像連這位老人,也在看這孩子會不會真把刀落下去。
靳鶴年臉色發青:「你敢簽——」
「我敢。」靳宴辭打斷他,目光沒動,「我的手廢不廢,是我的事。誰拿它談她,我先把你們能談的東西廢了。」
黎初念腦子裡「嗡」地一下,全亂了。
她坐在那兒,病號服下的身子還帶著輸液後的虛軟,胸口卻像被人猛地攥住。那支筆離簽字欄越來越近,她忽然發現,所有人都以為她要輸了。
靳鶴年在等她懂事退場。
蘇曼歌在等她認清現實。
連鍾明都站得更直,像默認下一秒就是落筆。
只有她自己,心跳快得發疼。
她死死盯著那支筆。
眼神,忽然變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