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她終於知道,自己最怕什麼
那聲笑太輕了。
輕得像是隨口一哂,又像把什麼東西硬生生咽回去後,剩下的一點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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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初念站在輸液架旁,手心一點點涼下來。
她終於發現,自己最怕的不是靳家看不上她,不是門第壓過來,不是原生家庭那攤爛帳被人翻來覆去踩。那些東西她都扛過,最差的時候也不過是咬著牙往前沖,沖不過去再想辦法。
她真正怕的,是靳宴辭為了她,把這一生最值錢的東西折進去。
那隻手就在眼前。
纏著繃帶,白得刺眼。
她突然想起八年前那場暴雨,想起舊剪報里模糊的標題,想起那些斷斷續續拼起來的真相。原來他那時擋過一次,後來又擋了一次,再後來,乾脆把自己最穩的那條路一截一截押在她身上。
而她直到現在才看明白,這代價有多大。
走廊冷白的燈落在她臉上,照得她眼尾那點紅更明顯。寬大的病號服罩著她,袖口垂下來,襯得手腕細得像一折就斷。她明明還在輸液,站久了腿都發虛,腦子卻前所未有地清醒。
蘇曼歌往前走了半步,風衣邊沿輕輕擦過膝側。
「我不是逼你們分開。」她看著靳宴辭,聲音比剛才更穩,也更狠,「我只是給你一條能保住前途的路。」
這話一出,連空氣都像沉了一層。
不是「我愛你所以你選我」,也不是「你們不合適所以退出」。她說的是前途,說的是功能保全,說的是一個醫生往後幾十年的手。
越現實,越讓人喘不過氣。
靳鶴年閉了閉眼,像默認了這句話里最傷人的那部分。
黎初念只覺得胸口發悶。
她以前最怕被丟下。
小時候怕家裡那扇門一關,沒人回來;長大後怕自己不夠好,一轉頭就成了別人權衡利弊後的可替代選項。她一路把自己練得刀槍不入,練到誰來都能懟,誰踩都敢撕,歸根到底是怕輸掉那個「被留下」的資格。
可這一刻,那種怕忽然變了。
比起被丟下,她更怕他為了不丟下她,把自己賠進去。
她張了張嘴,嗓子像被砂紙磨過,發不出聲。
靳宴辭站在原地,背挺著,臉色卻白得駭人。額前碎發垂下來,遮了點眉眼,反倒襯得那張臉更冷。他像是沒聽見蘇曼歌的話,只盯著黎初念。
「你又在胡思亂想什麼?」他問。
黎初念鼻尖一酸。
這男人真是有病,都快把自己折成這樣了,還一眼能看出她腦子又開始自我獻祭式發散。
「我沒胡思亂想。」她聲音發啞,「我是在算帳。」
「你還會算帳?」
「會。」黎初念看著他那隻纏滿繃帶的手,眼眶發熱,「而且我今天算得特別明白。」
靳宴辭眉頭皺了下。
他不喜歡她這副表情。
太安靜了。
比哭還叫人心煩。
蘇曼歌看著他們,手指慢慢攥緊:「黎小姐,你如果真為他好,就該明白什麼叫優先級。感情可以以後再說,手只有這一雙。」
「我當然明白。」黎初念轉頭看向她,眼底那點紅意壓著,沒散,聲音卻平得出奇,「所以我現在才站在這裡,想把自己從他的損失清單里劃出去。」
這話像一記悶棍,砸得周圍幾個人都靜了。
靳宴辭臉色倏地沉下去:「黎初念。」
她沒理他,只盯著那隻手。
那隻手給她熬過藥膳,替她按過胃,發燒那次半夜貼著她的額頭試溫,寫過藥方,捏過針,車庫裡也護過她。她甚至記得那手指關節修長漂亮,拿瓷勺攪桂圓蓮子羹時,骨節會在廚房暖光里泛一層乾淨的白。
現在全裹在繃帶里。
像一筆被迫封存的舊帳。
「靳宴辭,」她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快散了,「你的手,值不值得我退一步?」
走廊上瞬間沒了聲。
蘇曼歌背脊微微挺直,像終於等到她該說的話。
靳鶴年握著拐杖,神情複雜地看向黎初念。
這不是她以往那種硬碰硬的反擊,也不是賭氣式離開。她問得太認真了,認真到像把自己放到了最末位,只剩一個念頭:若他這隻手真能換回來,她願意退。
這是她最狠的愛。
也是最險的退讓。
靳宴辭盯著她,眼底的冷意一點點沉下去。
「你再說一遍。」
「我說——」
「閉嘴。」
他聲音不高,卻壓得極重。
黎初念呼吸一頓,眼淚差點被他這一句直接逼下來。
「我不是在鬧。」她紅著眼看他,「我也不是想拿退出來顯得自己多偉大。靳宴辭,我只是……我只是忽然發現,我最受不了的不是你不要我,是你為了要我,把自己弄成這樣。」
最後幾個字出來時,她喉嚨已經發抖。
她平時太能扛,連脆弱都像奢侈品。可這會兒那層殼碎了,剩下的每個字都帶著血淋淋的真心。
陳老站在旁邊,沒說話。
老人見過太多人到要命的時候還分不清自己在怕什麼。黎初念能在這一刻把話剖到這個地步,已經算明白。
可明白,有時比糊塗更疼。
蘇曼歌垂了垂眼,輕聲道:「黎小姐,你至少是清醒的。」
黎初念聽見這句,差點笑出來。
清醒?
她現在清醒得想給自己一巴掌。
早知道喜歡一個人喜歡到最後,會發展成「恨不得把自己打包踢出局,只求他平安無事」,她高中那會兒就該多背兩頁清心咒,離靳宴辭遠點。
可世上哪有早知道。
靳宴辭看著她,胸口起伏了一下,像壓著火。
「你退一步?」他慢慢開口,嗓音啞得厲害,「誰准你替我做決定了?」
「我不是替你做決定,我是在問值不值。」
「值不值也是我說了算。」
「可你的手——」
「我的手怎麼了?」他抬了抬那隻纏滿繃帶的右臂,動作牽到傷處,臉色白了白,語氣卻更冷,「它還沒廢,輪不到你現在站這兒給我演情深義重提前散夥。」
黎初念被他噎得眼淚直往上頂:「誰跟你演了?我這是實事求是。」
「你閉嘴就是最大的實事求是。」
「靳宴辭!」
「叫魂呢。」他盯著她,眼神沉得發硬,「再讓我聽見你說一句退出,我現在就把你拎回床上綁著。」
這句實在太像他。
霸道,嘴毒,不講理,偏偏又帶著熟悉的失控護短。
黎初念被他罵得鼻尖發酸,心口卻更疼了。
因為她看出來了,他越這樣,越說明那隻手的問題不輕。要是還有餘裕,他現在早開啟靳副主任日常嘲諷模式了,哪會這樣像只被踩了逆鱗的狼,誰碰「分開」兩個字,他就咬誰。
蘇曼歌終於沒忍住:「靳師兄,你現在情緒化解決不了問題。你不接受蘇家條件,至少也該給自己留條後路。」
「我的後路,不用你安排。」
「你拿什麼安排?」蘇曼歌聲音也沉下去,「院內保守方案你聽過,國內能接的資源你也清楚。你再硬撐,後面損失的是你的執業能力,不是面子。」
她這話說完,靳鶴年沒攔。
默認得太明顯。
黎初念胸口那口氣像越收越緊,緊得她眼前都晃了一下。鍾明眼疾手快扶了把輸液架,低聲道:「黎小姐,小心針頭。」
她沒顧上,只覺得耳邊全是「執業能力」四個字。
那不只是手。
那是靳宴辭以後還能不能穩穩拿針、寫字、開方,是他站在診室里時那份誰都拿不走的底氣。若真因為她折掉,她這一輩子都別想跟自己和解。
「要不你就答應吧」這幾個字幾乎衝到嘴邊。
可她看著他,又死活說不出口。
她捨不得。
她捨不得把他親手推出去,捨不得把「聯姻」兩個字落到他身上,捨不得他因為所謂最優解,被按進別人早準備好的路里。
愛這東西真討厭。
不肯放,也不敢留。
走廊里安靜得發緊。
靳宴辭沒再看蘇曼歌,也沒接靳鶴年的視線,只盯著黎初念。那眼神里有火,有疲憊,還有種近乎無奈的壓抑。
像是想把她罵一頓,又捨不得真兇。
半晌,他才開口:「你聽好了。」
黎初念抬眼。
「我的手,是我自己的事。」他說,「值不值,怎麼治,拿什麼換,輪不到你先替我算完。」
「可我——」
「你什麼你。」他聲線發沉,「你現在唯一該做的,就是把你那條命先給我養穩。別我這邊手還沒結論,你先把自己作進二次搶救。」
黎初念鼻子一酸,忍不住回嘴:「你都這樣了,還管我二次搶救?」
「你說呢?」靳宴辭看著她,眼底那點壓著的情緒終於漏出來一點,「我費這麼大勁把你撈回來,不是為了看你站這兒給我發退場感言。」
這話像根針,直直扎進她心口最軟的地方。
她眼淚終於懸不住了,掛在睫毛上,沒掉下來。
蘇曼歌看著這一幕,臉色一點點發白。
她今天站在這裡,講的是資源、是概率、是最現實的路。可這兩個人說著說著,世界像自動塌成只剩彼此,連疼都在對著疼。
她忽然覺得自己站得有點多餘。
卻又不甘心。
「靳師兄,」她壓下情緒,重新開口,「你可以拒絕我,也可以拒絕蘇家。可你至少要看完條件,再做決定。」
靳宴辭終於轉向她。
「我說過,不需要。」
「你不是不需要。」蘇曼歌盯著他,「你是不敢讓自己看。」
空氣驟然一滯。
黎初念都愣了一下。
這話太直了,直得像把他那層冷殼往下硬掀。
靳鶴年皺眉:「曼歌。」
蘇曼歌卻沒收:「你怕一旦看了,就不是只跟感情較勁,是要跟現實較勁。你不是不懂什麼叫代價,你只是捨不得承認她對你的影響已經大到會毀掉你本來的路。」
這一句一句,聽得黎初念手腳發涼。
因為她沒法說蘇曼歌全錯。
靳宴辭身上的失控,從來都跟她有關。
可她更怕的是,他會順著這話往下走。
一旦順了,他們之間也許真的就會被現實從中間硬切開。
她看向他,心臟像被吊了起來。
靳宴辭卻沒接這刀,只偏頭對鍾明說了句:「去取份文件。」
鍾明一愣:「現在?」
「現在。」
「取哪份?」
靳宴辭報了一個位置。
鍾明神色微變,卻還是低頭應了聲:「是。」轉身便走。
黎初念愣住了。
「什麼文件?」她下意識問。
靳宴辭沒答。
靳鶴年的臉色卻一下難看起來,像已經猜到了什麼:「宴辭,你別胡來。」
「我今天胡來的事還少嗎?」靳宴辭淡淡道。
黎初念越發心慌。
她想從他臉上看出點端倪,可他此刻白得厲害,連情緒都像被血色抽走了,只剩那雙眼睛還黑得嚇人。她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像風雨要落前那種壓胸口的悶。
蘇曼歌也皺起眉:「你要做什麼?」
靳宴辭還是沒答。
走廊里只剩輸液管輕輕晃動的細響,還有遠處護士台傳來的翻頁聲。明明是醫院最常見不過的傍晚,黎初念卻覺得每一秒都被拉得極長。
她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
手指還在發抖。
她以前總覺得,失去最可怕。到這一刻才發現,真正可怕的是,你明明捨不得失去,還得親手去想「要不要放」。
過了不知多久,鍾明快步回來。
他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邊角齊整,封面是靳家慣用的素色紙張。銀灰西裝襯得他整個人越發正式,像遞過來的不是一份文件,是一記重錘。
他走到靳宴辭面前,低聲道:「您要的東西。」
靳宴辭抬了抬下巴:「給她看。」
「給我?」黎初念怔住。
鍾明停了一瞬,還是把文件夾遞到了她面前。
黎初念手指發冷,接過來時差點沒拿穩。她低頭翻開,第一頁映入眼帘的黑字像刀一樣扎進來。
股份放棄聲明。
她呼吸猛地滯住。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