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他出來時,右手全纏上了
「人醒了,可以進去一個。」
這句話像顆石子砸進水裡,病房、走廊、她胸口那灘快要結冰的水,全炸開了。
黎初念幾乎是瞬間掀開被子下床。
留置針扯了一下,她疼得吸了口氣,還是扶著輸液架往外走。病號服下擺掃過小腿,露出一截蒼白細瘦的腳踝,拖鞋踩在地上,快得像要飛起來。
護士剛要攔,鍾明已經上前半步:「我來扶。」
「別扶。」黎初念聲音發緊,「你扶我,我會覺得自己像來產檢的。」
鍾明:「……」
都這時候了,她嘴上還不忘抖個機靈。
走廊盡頭,治療室門口已經站了人。
最新小說章節盡在🍭sto9.com
靳鶴年立在最前,深色長衫襯得人越發清瘦,拐杖杵在地上,背挺得直,眼下卻透著掩不住的疲色。蘇曼歌站在側邊,淺灰風衣沒系扣,裡面黑襯衫裹出利落腰線,臉色冷白,神情仍舊穩。
陳老剛從裡面出來,灰色對襟衫袖口挽起一截,手上還沾著淡淡藥氣。
他掃了眾人一眼,目光最後落在黎初念身上。
「你出來幹什麼?」老人眉心一皺,「讓你躺著輸液,你把自己當移動支架了?」
黎初念扶著輸液架,氣都沒喘勻:「我人都快嚇沒了,躺著和站著有區別嗎?」
陳老噎了一下,竟沒訓出下半句。
靳鶴年開口:「現在誰進去,都沒意義。」
黎初念猛地看向他。
「什麼意思?」
沒人立刻答。
治療室門半掩著,裡面的光冷白刺眼。黎初念站在外頭,只覺得手心發涼。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門縫,腦子裡亂得像被人拿棍子攪過。
「靳宴辭呢?」她問,「他不是醒了嗎?」
蘇曼歌看了她一眼,語氣平平:「醒了,不代表能立刻見人。」
「你別跟我說醫療術語版廢話。」黎初念喉嚨發緊,「我就問一句,他人怎麼樣?」
蘇曼歌正要開口,門內傳來腳步聲。
很輕,慢,像每一步都踩得穩,又像每一步都費勁。
黎初念呼吸頓住。
下一秒,門被從裡面拉開。
靳宴辭走了出來。
他沒坐輪椅,也沒讓人扶,還是那副誰都別碰的死樣子。黑色襯衫換成了病號服外搭的薄外套,領口微敞,襯得脖頸更白。臉色蒼白得過了頭,唇色淡,額前碎發有些濕,像剛從水裡撈出來。可最扎眼的不是這些。
是他的右手。
從指尖到小臂,纏滿了繃帶。
層層疊疊,白得刺眼。
那隻手自然垂在身側,沉默得比任何結果都重。
黎初念腦子裡「嗡」的一聲,腳下差點沒站穩。
她盯著那隻手,喉嚨像被生生卡住,什麼話都吐不出來。剛才還在病房裡一條條拆時間線的人,到了這一秒,所有邏輯全被那層白繃帶打散了。
她想過嚴重,沒想過會這樣直白地擺在眼前。
靳宴辭抬眸,看見她站在輸液架旁,眉頭先皺了。
「醒了還亂跑,」他聲音有點啞,低低的,帶著熟悉的冷勁,「嫌自己命長?」
就這一句。
黎初念眼眶瞬間又熱了。
她以為自己會先哭,會先撲過去,會先問他痛不痛。結果真見到人,聽到這句熟得不能再熟的毒舌,整個人反倒被釘在原地。
像有人在她快塌掉的時候,硬生生塞回來一根骨頭。
她紅著眼瞪他:「你手都纏成木乃伊分支了,還有空管我亂跑?」
靳宴辭看了眼她手背上的針,又看她病號服里那張白得像紙的臉,薄唇一壓:「回去躺著。」
「我不。」黎初念抓著輸液架不撒手,「你先讓我看完。」
「看什麼?」
「看你是不是還活著。」
靳宴辭氣笑了,笑意淺得幾乎看不見:「活著,暫時沒死,滿意了?」
這兩個人一見面就開始互懟,走廊里壓著的那口氣竟詭異地鬆了一點。
陳老站在一旁,咳了一聲:「行了,都少說兩句。病的病,傷的傷,湊一塊像醫院年底清倉大促。」
黎初念眼淚都快出來了,愣是被這句弄得想笑。
「陳老,」她鼻音發重,「您這比喻可真會過日子。」
陳老哼了一聲:「總比你們會折騰強。」
靳宴辭站了片刻,臉色越發白,額角青筋隱隱浮著。黎初念看得心一縮,下意識往前一步:「你是不是還疼?」
「廢話。」他垂眼看她,「你以為纏的是氣氛?」
黎初念:「……」
行,還是那個嘴欠得讓人想錘的靳副主任。
可也就是他這樣,她才更想哭。
蘇曼歌這時走上前,目光落在靳宴辭的右手上,語氣放得緩:「靳師兄,結果你已經聽到了。接下來怎麼保功能,不是拖就能拖過去的。」
靳宴辭沒看她,只把視線停在黎初念攥著輸液架的手上:「針回血了。」
黎初念一低頭,才發現自己剛剛握得太緊,透明導管里真回了一截淡紅。
她趕緊鬆手,耳根發熱,竟有種在走廊上被抓包的小學生既視感。
蘇曼歌話頭落空,神色微緊,卻還是接了下去:「蘇家那邊的條件,靳老已經聽過。若你願意,海外復健團隊和配方資料都可以馬上接進來,時間上拖不得。」
這下,走廊徹底靜了。
黎初念攥著輸液架的手指一點點收緊,指節泛白。
她早料到蘇曼歌不會退。
可真當著靳宴辭的面把「條件」說出來,那股窒息感還是一下頂了上來。
靳鶴年沉著臉站在一旁,沒攔。
這沉默本身就夠說明問題。
蘇曼歌看著靳宴辭,聲音清晰,字字落地:「我不是趁火打劫。你的手比誰都重要,能保多少,就該先保多少。聯姻不是交易,是兩家本來就有的共識,只是眼下把話說開了。」
黎初念聽得胸口發堵,嘴唇抿得發白。
「說得真好聽。」她忍不住開口,「把結婚包裝成康復套餐,你不去做銷售可惜了。」
蘇曼歌沒理她,只看著靳宴辭:「你比誰都清楚,這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
靳宴辭這才緩緩抬眼。
他的臉色蒼白,眼底卻冷得厲害,像剛從冰水裡撈出來,連聲音都帶著涼意:「說完了?」
蘇曼歌一頓:「靳師兄——」
「說完就閉嘴。」他淡聲道。
走廊上的空氣頓時一緊。
靳鶴年眉頭一沉:「宴辭。」
靳宴辭沒有立刻接話。
他垂著眸,目光掃過自己纏滿繃帶的右手,像在看一件臨時安上的零件。片刻後,他才開口,聲音不高:「誰告訴你們,我會拿婚事換手?」
蘇曼歌臉色白了幾分:「我只是給你一條能走的路。」
「路?」靳宴辭扯了下唇,「你們蘇家的路,鋪得夠快。」
這話不重,諷刺卻夠直。
黎初念站在旁邊,心口一下跳快了。
她怕他硬頂,怕他不顧後果,也怕他說出更狠的話,把眼前的救治線一刀切死。那隻纏滿繃帶的手就在眼前,她現在對任何「保住功能」的字眼都敏感得要命。
「靳宴辭。」她忍不住低聲喊他。
他偏頭,看向她。
這一眼,黎初念喉嚨里那些勸、那些攔、那些「你先別衝動」全堵住了。
因為他眼裡的東西太累了。
不是脆弱,也不是妥協,是那種強撐了太久後的冷靜。冷到像隨時能把自己也一塊推出去。
她忽然就不敢再亂說。
靳鶴年此時開口,聲音發沉:「你別先擺臉色。手上的事不是兒戲,蘇家肯拿資源,至少比你自己硬扛強。」
「爺爺。」靳宴辭站著沒動,語氣平得聽不出喜怒,「我手上的事,我自己扛。」
靳鶴年臉色更沉:「你怎麼扛?拿你那點脾氣扛?」
「總比拿婚事當藥方強。」
這句一落,走廊里連呼吸聲都輕了。
蘇曼歌站得筆直,風衣下擺垂著,臉色一點點冷下來。她原本體面得像一張不會出錯的答卷,此刻終於露出了難堪。
「靳師兄,」她盯著他,「你現在拒絕得輕鬆,是因為還沒到真正失去的時候。」
「誰說我輕鬆了?」靳宴辭問。
他的聲音依舊低,甚至不算鋒利,偏偏這一下,比發火還讓人難接。
黎初念聽得心口發麻。
她忽然想衝過去抱他,又想把他嘴捂上,免得他再說出什麼把自己往死里頂的話。可她被輸液架絆在原地,連邁步都像踩著棉花。
蘇曼歌還想開口,陳老先出了聲:「夠了。」
老人往前走了兩步,灰衫下擺輕輕晃了一下,目光掃過眾人:「這裡是醫院,不是你們兩家訂婚宴前置會議室。一個個站在走廊里談婚論價,也不嫌丟人。」
沒人接這話。
陳老看向靳宴辭:「你先去處理傷口後續。」
靳宴辭「嗯」了一聲,卻沒動。
他看著黎初念,皺眉:「還不回床上?」
黎初念紅著眼:「你先說你手怎麼樣。」
「死不了。」
「功能呢?」
「還在。」
「還能寫字嗎?」
「勉強。」
「還能扎針嗎?」
靳宴辭看著她,頓了兩秒,忽然淡淡道:「你查戶口呢?」
黎初念鼻尖一酸,差點罵人:「我查你大爺。我現在是你病患家屬……不是,我是你——」
她卡住了。
當著這麼多人,「女朋友」三個字像被什麼堵著,偏偏誰都明白她後面想說什麼。
靳宴辭盯著她發紅的臉,嘴角似乎輕輕動了下。
那點弧度淡得發苦。
蘇曼歌站在一旁,把這一幕全看進眼裡,指尖慢慢掐進掌心。
她今天從頭到尾都在講現實、講資源、講保全概率,靳宴辭卻像根本沒聽見。他出來後的第一眼,第一句話,第一件事,全在黎初念身上。
她忽然覺得自己像個拿著標準答案的人,站在兩個偏要交白卷的人旁邊,荒唐得要命。
靳鶴年也看到了,臉色更沉。
「宴辭,」老人沉聲道,「我不是跟你商量。蘇家條件,你必須認真聽。」
「我已經聽了。」靳宴辭終於轉頭,聲音涼得發硬,「聽得很清楚。」
「那你——」
「所以我更想笑。」
他低下頭,看了眼自己纏滿繃帶的右手,喉間溢出一聲短促的笑。
不重,不響。
落在走廊里,卻叫所有人心口同時一沉。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