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她邊輸液,邊開戰情室
護士把黎初念按回監護觀察病房時,表情像在押送一個剛從ICU越獄未遂的高危分子。
「黎小姐,你再往治療室跑一次,我就叫保安了。」
黎初念躺在床上,病號服松松垮垮罩著細瘦的身子,領口露出一截鎖骨,手背上重新紮進留置針,透明液體順著軟管一滴一滴往下掉。她臉色白得厲害,眼圈還紅著,頭髮有些亂,偏偏眼神一點沒蔫,像剛被按進水裡,又自己頂著一口氣冒上來了。
「您誤會了。」她把枕頭往背後墊高,氣息還有點虛,「我這種體力,跑不動第二次,我現在改文斗。」
護士沒聽懂:「什麼斗?」
「線上開會。」她抬了抬手裡的手機,「放心,動嘴,不動腿。」
護士:「……」
旁邊陪護椅上,鍾明站得筆直,銀灰西裝一絲褶都沒有,白手套已經摘了,搭在膝上。他看著床上這個臉白得像紙,嘴卻還挺硬的小姑娘,竟有種荒謬的熟悉感。
靳宴辭發脾氣前,也是這種調子。
不響,卻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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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小姐,」鍾明溫聲提醒,「陳老說,你現在首要任務是休息。」
黎初念點頭:「我休著呢。」
她說完,手指已經飛快點開了工作群。
手機屏幕亮得晃眼,群消息一條接一條往上頂。
小林:「念姐,你人呢?聽說你還在醫院?」
「醫院歸醫院,活歸活。」黎初念直接開了群語音,聲音發啞,「都在線?」
幾乎是下一秒,盛星醫療健康線核心組七八個人齊齊進了會議。
有人背景音里還有鍵盤聲,有人明顯在外頭,耳邊是呼呼風聲,小林最誇張,一上來就哽住了:「念姐,你不會邊輸液邊拉會吧?」
「恭喜你答對了。」黎初念把手機靠在床頭,手背動了一下,針口扯得她皺了皺眉,「我今天主打一個人在病床,腦在戰場。」
群里沉了兩秒,緊接著一片吸氣。
「不是,真輸液?」
「祖宗你先歇會兒吧。」
「這工傷都沒你拼。」
黎初念閉了閉眼,嗓音低下去:「少廢話,聽任務。」
病房裡一下靜了。
她說任務的時候,整個人像重新擰上了發條。病號服遮不住她那股子利落勁,纖細的腰線陷在被子裡,長發垂在肩側,臉還是白,眼神卻亮得發鋒。
「查蘇家海外那條神經修複線。公開資料先扒,論文、專利、合作實驗室、康復機構、過往採訪、董事會關聯投資,能撈多少撈多少。別碰紅線,不要搞任何侵入性操作,走公開檢索和媒體庫、行業庫、海外期刊庫。」
小林立刻接:「收到。」
另一頭有人問:「查蘇家?靳醫生這邊出什麼事了?」
黎初念頓了頓,喉嚨像被什麼硌了一下。
她垂眼看了眼自己手背上的針,淡聲道:「別問過程,先查結論。重點盯時間線,尤其看他們所謂『祖傳修復成果』是怎麼公開出來的。」
「明白。」
「再拉一版蘇家近五年對外發言,找有沒有前後說法不一致的地方。」
「收到。」
「還有,」黎初念靠回枕頭,呼吸微重,「合作實驗室名單出來後,先標紅最早參與的三家,我要看他們第一篇掛名論文和第一次對外披露節點。」
群里短暫一靜。
有人忍不住問:「念姐,你這是懷疑……」
「我懷疑漂亮得太整齊的東西。」黎初念扯了下嘴角,「行了,散開查。半小時後回第一版框架,誰先出線索,我請誰喝——」
她話沒說完,低頭看了眼手背上的針。
「算了,我現在喝白水都得審批。先欠著。」
會議里有人被她逗笑了,緊張氣氛反倒鬆了點。
「行,念姐你命要緊,帳先掛著。」
「今天誰不出活,明天全員去醫院看你,被你現場罵。」
「滾。」黎初念笑罵一句,「掛了,回報只打字,不打電話,我耳朵疼。」
群語音切斷,病房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監測儀規律的滴答聲。
鍾明站在一旁,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黎小姐,你們盛星開會……都這麼兇險嗎?」
「分情況。」黎初念把手機放下,聲音還有點飄,「一般不在留觀病房開。今天算沉浸式辦公。」
她說完,胃裡又空又悶,整個人往後陷了陷。
剛才那口氣一提起來,人像不疼了。這會兒會一停,手腳那股虛軟感又追了上來。她低頭看著透明藥液往身體裡慢慢落,忽然覺得這畫面有點黑色幽默。
別人輸液是養病,她輸液像邊充電邊趕方案。
靳宴辭要是這會兒在,估計會先罵她一句「腦子有病」,再把手機沒收。
想到他,黎初念心口一縮。
她偏頭看向病房門口。
門是關著的,外頭的動靜隔了一層,模模糊糊。治療室離得不算遠,她卻一點都聽不見那邊的聲音。越安靜,越磨人。
「鍾先生。」她忽然開口。
「黎小姐請說。」
「蘇家那邊,之前你聽過多少?」
鍾明看著她,沒有立刻答。
黎初念懂他的遲疑,先一步堵了回去:「你別跟我打太極。我現在不查清楚,回頭真有人拿靳宴辭的手談條件,我連罵都罵不到點上。」
鍾明沉默片刻,道:「蘇家在海外康復資源上確實有布局,公開層面能查到一部分。至於深的,我不便說死。」
「意思是,有是真的,也有沒亮全的。」
「可以這麼理解。」
黎初念點點頭,手指慢慢摩挲著手機殼邊緣。
這就夠了。
她最煩兩種人,一種什麼都沒有硬吹自己有,一種手裡有三分能說成十二分。蘇曼歌顯然不是第一種,那就更麻煩。真資源加半真半假的包裝,最容易把人繞進去。
她正想繼續問,病房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蘇曼歌走了進來。
女人已經脫了白大褂,裡面是剪裁利落的黑色襯衫和窄裙,外頭搭著件淺灰風衣,腰細腿長,頭髮一絲不亂地束在腦後。她手裡拎著一袋水果,包裝精緻得像是探病界高配版樣板間。
黎初念看著那袋水果,心裡先蹦出一句:「好傢夥,壓力都開始走精品路線了。」
蘇曼歌像沒看見她眼裡的防備,把水果放在床頭柜上,聲音平平:「病房冰箱裡沒什麼能吃的,我讓人送了點切好的。葡萄和梨,少量,醫生看過單子,能入口。」
「謝謝。」黎初念說,「你這服務意識,去盛星做客戶維護能當月度銷冠。」
蘇曼歌沒接她的梗,只看了眼她手上的輸液管:「你現在最該查的是身體,不是我。」
這話說得客氣,刀刃卻薄。
黎初念抬眸看她。
病房裡的白光落在兩人身上,一個靠在病床上,臉白唇淡,病號服下露出一截纖細的小腿;一個站在床邊,風衣筆挺,連鞋跟落地都沒半分亂。誰狼狽,誰體面,一眼就分得出來。
可黎初念看著她,反倒慢慢笑了。
「蘇醫生,」她把那袋水果往旁邊推了推,「我職業病,越有人勸我別查,我越覺得有故事。」
蘇曼歌神色不動:「我是在提醒你,別把自己耗死。」
「那還真巧。」黎初念抬了抬扎針的手,針管跟著輕晃,「我這人也有個毛病,越躺著,腦子越閒不住。」
「閒不住和不自量力,不是一回事。」
「你這話說得像在寫病歷評語。」黎初念看著她,聲線淡下去,「不過你放心,我沒打算跟你拼醫學,我只查你說的每一句話值不值得信。」
病房裡空氣靜了兩秒。
鍾明站在一旁,存在感降到最低,恨不得把自己站成壁畫。
蘇曼歌終於正眼看她。
近距離下,黎初念的臉色比走廊里更差,眼尾還帶著熬過一場大哭後的紅,長發散著,病號服寬大,把她襯得更瘦。可就是這樣,她靠在那裡,仍像把看不見的刀橫在了床頭。
「黎小姐,」蘇曼歌開口,「你懷疑我,我不意外。可有一點你該明白,靳師兄的手等不起你慢慢做盡調。」
「那也不能誰端個方案來,我就跪著說謝謝老闆。」黎初念扯了下唇,「公關做久了,詐騙話術見得多,我怕自己職業病復發。」
蘇曼歌目光一沉:「我沒騙你。」
「那最好。」黎初念望著她,「真東西經得起查,假東西才怕見光。你今天站在這裡送水果,笑著勸我別查,反倒讓我覺得你底氣沒你臉上那麼足。」
這一下,蘇曼歌唇線繃住了。
她長得冷白,眼型細長,平時那種疏離感像一層光,裹得人不近身。此刻那層光終於裂了一道縫。
「你把我想得太閒了。」她淡聲道,「我只是來看看,你還有沒有力氣繼續鬧。」
「有。」黎初念答得乾脆,「只要靳宴辭那隻手沒定論,我就能鬧到你懷疑人生。」
鍾明:「……」
這句實在不像病人該有的台詞。
蘇曼歌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卻沒到眼底:「你倒是比我想得能扛。」
「我也沒想到。」黎初念面不改色,「本來以為我今天的KPI是哭暈過去,結果臨時改崗成查案。」
蘇曼歌沒再說什麼,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停了下,回頭看她:「黎初念,有些資源不是你查出一條時間線就能搶走的。」
「巧了。」黎初念靠在床頭,也看著她,「有些男人也不是你拿一袋水果和一份條件單就能端走的。」
蘇曼歌眼神冷了冷,拉門離開。
門合上後,病房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黎初念繃著的背脊終於鬆了點,抬手按了按胃口。她其實沒贏,真論籌碼,她現在手裡還是空的。可至少這場對話里,她沒被壓著打。
鍾明看著那袋沒人碰的水果,低聲道:「黎小姐,你現在這狀態,還能撐嗎?」
「不能。」黎初念誠實得很,「但人有時候撐不住也得裝。」
她說完,拿起手機,工作群里的消息已經滾成了瀑布。
小林:「第一版名單來了,蘇家近七年公開提過的海外合作實驗室一共四家,我標了時間。」
另一人:「找到一篇老論文,掛的是海外實驗室一作,蘇家相關機構後來才加進來。」
「還有個專利披露時間有點怪,先發你。」
一張張截圖彈進來。
黎初念點開,指尖滑動屏幕,眉頭一點點蹙起。
她在盛星做久了,看時間線比看戀愛腦清醒多了。誰先發、誰後掛、誰先採訪、誰後補專利,正常人看是資料,公關人看是故事線,項目人看就是動機鏈。
她把幾處時間點拎出來,對著名單來回比。
一條線慢慢浮出水面。
有個叫「祖傳修復成果」的公開提法,第一次被蘇家對外說出來的時間,竟然比某家海外實驗室內部試驗封檔期還早。
黎初念盯著那兩個日期,後背慢慢繃直。
「等等。」她喃喃道,「這不對。」
鍾明抬眼:「怎麼了?」
她沒回,只飛快敲字。
「把這家實驗室再深挖一層。我要它內部試驗封檔期的公開來源,論文投稿時間,和蘇家第一次對外採訪原文。三條線並排。」
小林:「好。」
另一頭很快又補了張圖。
「念姐,採訪原文找到了。時間真比封檔期早。」
病房裡靜得只剩儀器滴聲。
黎初念盯著那幾行字,胸口像被什麼頂了一下。
蘇家嘴裡那項「祖傳修復成果」,若時間真卡成這樣,要麼是對外說法摻水,要麼根本不是祖傳,是後頭嫁接上去的。再難聽點,甚至可能是借了別人的東西,回頭往自己門楣上貼金。
她呼吸一點點沉下來。
「繼續查。」她低聲道,「先別下結論,先把證據鏈補齊。」
小林發來一個「收到」。
又過了十來分鐘,消息回得越來越密。黎初念一邊盯著屏幕,一邊拿備忘錄把幾個關鍵年份記下來。她扎針那隻手不能動太大,另一隻手操作得快,指節都發白了。
鍾明看得心驚:「黎小姐,要不我來幫你記?」
「不用。」黎初念頭也沒抬,「自己摸出來的線,記得最牢。」
她說著,把三家實驗室名單一一標紅。
病號服寬大,襯得她肩頸單薄,手背上還掛著輸液,偏偏那股開案子的鋒一點沒被壓住。像有人把她扔回最熟的戰場,她哪怕躺著,也能拉起一間戰情室。
就在這時,病房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不快,卻密。
黎初念抬頭,心口猛地一提。
下一秒,門外有人壓低聲音說了句:「人醒了,可以進去一個。」
手機屏幕還亮著,群消息停在那條標紅的時間線截圖上。
黎初念攥緊手機,連呼吸都停了一拍。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