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她拿他的手,談婚事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黎初念只覺得耳邊嗡了一聲。
她原本撐著地磚的手倏地收緊,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走廊盡頭的陽光已經透過高窗斜斜打進來,落在治療室外的小會客區。米白色長沙發,淺木茶几,牆上掛著一幅山水印刷畫,布置得像在努力假裝這裡不是醫院,而是某種體面到過分的談判場。
結果蘇曼歌一句話,直接把這層體麵皮撕了。
保這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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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條件。
黎初念腦子裡只剩四個字——趁火打劫。
蘇曼歌卻像沒察覺到她的目光。女人摘下胸牌夾在白大褂口袋邊,露出裡面剪裁利落的黑色襯衫和窄裙,身形高挑,腰細腿長,連站姿都帶著一種訓練過的分寸感。她看向靳鶴年的時候,神情很穩,不卑不亢,像她說的不是婚事,是一項需要雙方評估收益的合作。
「什麼意思?」靳鶴年沉聲問。
蘇曼歌沒有繞彎子。
「靳師兄這次右手損傷,國內能做的保守方案有限,能不能把功能拉回來,後續三個月怎麼處理,比昨晚搶救更關鍵。」她停了停,「蘇家手裡有一條神經修複線,連著海外復健團隊,也有還沒公開的配方資料。若肯全力上,不敢說十成,把握總比眼下大。」
她說話不快,每個字都壓得很實。
不是故作玄虛,也不是拿感情煽動人。正因她說得太像事實,才更狠。
黎初念胸口發悶,緩緩從地上撐起來,扶著牆坐到了長椅邊。她腿還有些發軟,膝蓋砸過的地方火辣辣地疼,病號服下擺蹭過皮膚,都帶著麻麻的刺感。
可她顧不上。
「條件呢?」靳鶴年又問。
蘇曼歌垂了垂眼,側臉線條利落得近乎冷淡。
「蘇家沒打算白出手。」她說,「若靳師兄願意與蘇家聯姻,後續資源、配方、復健、甚至董事層面的協助,蘇家都能開。」
鍾明站在一旁,連呼吸都放輕了。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兒女情長了。
這是把靳宴辭的手、乾寧的未來、靳家的傳承,一併放上桌談。
黎初念突然想笑。
她是真的想笑。
原來她剛剛哭得稀里嘩啦,發誓發得像偶像劇里苦情女主升級版,結果轉頭現實就給她來了個商戰修羅場番外:不好意思,救命資源可以談,但請先簽婚約。
她這是什麼命。
簡直像被老天開了個高定黑色幽默盲盒,拆開全是暴擊。
「蘇醫生,」她開口,嗓子還啞著,「你這是求婚,還是趁火收購?」
蘇曼歌終於轉頭看向她。
兩個女人隔著不遠的距離對視。
一個穿著寬大病號服,臉白,眼紅,額發還被冷汗和眼淚打濕,狼狽得一眼能看出來剛崩過。另一個白大褂整潔,風衣扣到腰線,連髮絲都收得利落,站在那裡像沒沾半點菸火氣。
偏偏先發難的是更狼狽的那個。
蘇曼歌沉默片刻,淡聲道:「黎小姐,收購至少還會出價。我現在拿出來的,是能用的東西。」
這話落下來,比直接挑釁還扎人。
因為它精準戳中了黎初念最痛的地方。
她現在什麼都拿不出來。
拿不出配方,拿不出復健線,拿不出海外資源,連自己的身體都還沒養回來。她唯一拿得出手的,是一句「我以後會想辦法」。
可在絕對現實面前,這句話輕得像紙。
靳鶴年閉了閉眼,臉色愈發沉。
他當然聽得出蘇曼歌的野心。
這丫頭以前總守著分寸,哪怕喜歡靳宴辭,也多半藏在專業和同門關係後頭。眼下她把話挑這麼明,擺明了不是臨時起意,是蘇家那邊也早有盤算。
拿一隻可能恢復的手來換聯姻,算計得冷,偏又挑不出錯。
「你家裡人同意你這麼說?」靳鶴年問。
「這就是家裡的意思。」蘇曼歌答得乾脆,「不然我不會站在這裡開口。」
黎初念心口像被什麼硌了一下。
家裡的意思。
所以在她還跪在門外,哭得快斷氣的時候,另一邊已經有人把靳宴辭未來三個月、三年、乃至一輩子的價值,迅速折成了一份可談判的條件表。
真夠效率。
不愧是大家族,連喜歡一個人都喜歡得跟項目併購似的,主打一個體系化作戰。
她抿了抿唇,臉色更白,眼神卻慢慢冷下來。
「蘇醫生拿得出有用的東西,這我認。」黎初念靠在椅背上,聲音還虛,氣勢卻沒散,「可你們拿著人家剛廢掉的手談婚事,不嫌吃相難看?」
蘇曼歌看著她,眼底也冷了幾分。
「難看?」她輕輕重複了一遍,「那黎小姐覺得什麼叫好看?在這裡哭,哭到天昏地暗,然後指望感情解決神經損傷?」
黎初念被噎得胸口一悶。
她最煩這種句式,偏偏今天蘇曼歌有資格說。
因為人家手裡真捏著牌。
她沒有立刻接話,只盯著蘇曼歌看了兩秒,突然扯了下唇角。
「我懂了。」她說,「你的邏輯跟某些甲方挺像。項目快死了,先問誰能砸資源,誰給得起條件,至於項目本人願不願意,排後面。」
鍾明眼皮一跳。
這姑娘都這時候了,嘴還帶著公關圈會議室打架風。
蘇曼歌神色未變:「靳師兄若不願意,沒人能逼他。」
「那你現在是在幹什麼?」黎初念盯著她,「提前把桌子擺好,等他一醒就上菜?」
話音一落,小會客區安靜得可怕。
靳鶴年皺眉,看向黎初念,語氣發沉:「夠了。」
黎初念呼吸一頓。
這一聲不是在護蘇曼歌,是在提醒她,靳宴辭還在裡面,誰也沒資格把場子鬧得太難看。
她垂下眼,壓了壓胸口翻湧的火。
可那火壓不住。
她以前也見過情敵,林知夏那種,是典型的花架子選手,仗著背景和包裝橫衝直撞,拆起來就跟拆劣質積木差不多,動兩下就倒。蘇曼歌不一樣,她站在專業和資源那頭,連鋒利都披著合理外衣。
這種才最難打。
不是誰更漂亮,也不是誰更會裝,而是誰真能救人。
在這個問題上,黎初念第一次清楚地嘗到了短板壓頂是什麼滋味。
她不是輸給了誰。
她是輸給了「自己此刻沒有能拿上桌的籌碼」。
陳老一直沒出聲,這會兒才緩緩坐到單人沙發上,拿起茶几上紙杯,喝了口已經溫掉的白水。
老人看起來像在旁觀,眼神卻把每個人都掃了一遍。
「蘇家這條線,」他開口,語氣平,「資料完整嗎?」
蘇曼歌立刻轉向他,態度比對旁人都更正幾分:「有初步整理,國內外合作方也能追溯。」
「能見光?」
「部分能,部分還需要再核。」
陳老「嗯」了一聲,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黎初念抬眼看他,心一下懸起來。
她現在最怕的不是靳鶴年點頭,也不是蘇曼歌步步緊逼,是陳老一句「這法子可行」。真要連陳老都站那邊,她今天就不是壓迫感了,是直接被現實摁頭教育到懷疑人生。
陳老卻只是把紙杯擱回桌上,淡淡道:「先別急著談婚事。」
蘇曼歌指尖微頓。
靳鶴年也看向他。
「人還沒醒。」陳老說,「手也還沒查完整。現在把條件擺得天花亂墜,最後若落不到實處,鬧笑話的是誰?」
這話不偏不倚,像一盆冷水澆下來。
黎初念胸口稍稍鬆了半口氣。
蘇曼歌抿唇:「我不是空口承諾。」
「我也沒說你空口。」陳老看她一眼,「我只是提醒你,靳宴辭不是材料,更不是標的。誰都別把他往桌上按。」
黎初念心口輕輕一震。
這一句,像不輕不重地替她擋了一下。
靳鶴年沉默許久,指腹緩緩摩挲著手裡的拐杖頭,像在權衡什麼。門第、傳承、手、婚事、孫子的脾氣,全擠在一處,連他也沒法立刻拍板。
走廊另一頭有人推著藥車經過,輪子壓過地面的聲音在安靜里格外清晰。
黎初念坐在長椅上,手還按著膝蓋。那裡疼得厲害,她卻像感覺不到,只盯著地面一塊淺灰色地磚。
她忽然想起靳宴辭那本《內經知要》。
想起扉頁上那句「我的相思病,唯黎初念可解」。
當時她看到時,心跳快得像要炸,還偷偷在心裡吐槽過一句:好傢夥,表面高嶺之花,背地裡暗戀文學十級選手,靳副主任你挺會寫啊。
現在她再想起那句,胸口卻又酸又疼。
因為她發現,「可解」這兩個字,不只是談情說愛那麼簡單。
他這些年是真的把她放在命里了。
而她現在坐在這裡,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想護一個人,卻發現自己連入場券都還沒拿全」。
蘇曼歌沒再繼續逼,像是給足了靳鶴年消化的時間。她站在光里,側臉冷白,神情依舊很穩。可黎初念看得出來,她不是不急,她只是太會控場。
越體面,越難纏。
「靳老。」鍾明低聲提醒,「再等會兒,裡面應該快有結果了。」
話音剛落,治療室門口那盞紅燈閃了一下。
所有人的視線幾乎同時移過去。
黎初念呼吸驟停,連指尖都涼了。
她下意識想站起來,腿剛一使力,膝蓋就痛得發麻,只能撐著椅背慢慢起身。病號服勾勒出她細瘦的腰線,長發垂在肩側,臉色白得像沒血,偏偏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把所有慌張、所有不甘、所有想搶回主動權的念頭都壓在了裡頭。
蘇曼歌也轉身,風衣下擺輕輕掃過腿側。
靳鶴年握緊了拐杖,臉色繃得發沉。
陳老抬起眼,神情終於多了幾分正色。
下一秒,治療室的門把手,輕輕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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