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命保住了,手卻懸了
處理室的門一關,外頭走廊那點腳步聲和儀器響動都被隔開了。
屋裡只剩冷白燈光,器械台上的金屬反出一層薄亮,照得人臉上的疲色一點都藏不住。空氣里有消毒水味,也有陳老帶進來的淡淡藥香,混在一起,反倒把那股搶救後的血腥氣沖淡了些。
靳宴辭坐在床沿,白大褂已經被蘇曼歌半扯下來,裡頭的淺色襯衣皺得厲害,後背濕了一大片,肩線貼著布料壓出清瘦利落的輪廓。他本就生得冷,眉眼鋒利,鼻樑高,薄唇常年帶著點不近人情的淡。這會兒臉色發白,眼尾倦意沉著,整個人像被人從火里拽出來,又硬往冰水裡按了一遍。
陳老站到他面前,攤開手:「手。」
靳宴辭把右手慢慢抬起來,放到陳老掌中。
那動作慢得厲害。
不是不願配合,是這隻手像已經和他不在一個頻道上了。抬到一半,手腕就輕輕一沉,還是左手在下面託了一下,才勉強送到位。
蘇曼歌站在旁邊,眼皮狠狠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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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直知道靳宴辭手傷不輕,也看過他偶爾在診室收針後右手短暫發僵的樣子。可今晚這種程度,已經不是舊傷隱痛,是徹底把底線踩穿了。
陳老的指腹壓上去,沿著腕骨、虎口、掌心一路探。每碰一處,靳宴辭指節都會輕輕發緊,眉頭也跟著動一下。
「麻到哪兒了?」陳老問。
「前臂。」
「指尖?」
「木。」
「掌心還有感覺沒?」
「有,疼。」
陳老臉色沒松,又道:「握拳。」
靳宴辭收攏五指。
第一下,只動了半截。
第二下,掌心剛蜷起一點,肌肉猛地抽了一記,整隻手立刻僵白,像有人從裡面拽住了筋。
蘇曼歌胸口一沉,下意識別開眼,下一秒又逼著自己看回去。
她不能躲。
今晚她躲一次,後面想起這隻手就得多欠一回。
急診主任站在另一邊,低聲問:「還能判斷具體程度嗎?」
陳老放開靳宴辭的手,聲音沉沉落下來:「神經二次重損。」
這六個字像一塊石頭,砸得屋裡一靜。
急診主任臉色也變了:「已經到這個地步?」
陳老沒繞彎子:「再拖,別說高階針法,他連穩穩拿筆寫幾個字都成問題。」
蘇曼歌手指一緊,器械盤邊緣被她按出輕響。
哪怕她心裡早有預感,真聽見這話,還是像被人照著心口悶了一拳。她咬了咬牙,低聲道:「是我沒攔住。」
陳老抬眼看她。
蘇曼歌今晚第一次顯出幾分狼狽。平時她在院裡總是冷清利落,長發挽得整齊,白大褂一穿,跟誰說話都自帶邊界。如今眼下浮著倦色,額前碎發也亂了,連聲音都比平時更啞。
「我知道那套針法對他這隻手意味著什麼。」她說,「第一輪我攔了,第二輪我也攔了,後面數值回了,我還是沒按住他。」
「你按不住。」陳老淡淡道,「這小子真要發瘋,誰按得住。」
蘇曼歌沒接話,喉頭卻有點發澀。
是。
她按不住。
從很多年前開始就按不住。靳宴辭不是那種容易被人左右的人,他要冷的時候,誰都勸不熱;他要往前的時候,誰都拽不回來。她以前不服他,後來習慣他,到今晚才真正見識到這個人把自己逼到頭是什麼樣。
不是衝動。
是明明什麼都知道,還是照走不誤。
陳老重新看回靳宴辭,語氣發冷:「人給你救回來了,你這隻手也不要了?」
靳宴辭垂眼看著自己的掌心,嗓子裡滾出一句:「先保命,值。」
「值個屁。」陳老火氣一下壓不住了,「你當自己是什麼,一次性耗材?」
急診主任站在旁邊,難得沒勸。
他也想罵。
今晚這個搶救,靳宴辭把病人從死線上扯回來的那幾針,放眼全院都得認一句狠。可狠歸狠,代價也是真往最高處沖。醫生救人救到把自己主要吃飯的傢伙事賠進去,這事放哪兒都讓人頭皮發麻。
蘇曼歌終於冷著臉補了一句:「他一向這樣,別人命都重要,就他自己的能湊合用。」
靳宴辭抬眸看她:「你今天話真多。」
「謝了,說明我還沒被你氣到失語。」蘇曼歌回得飛快,「你現在最好別惹我,我怕我一衝動把你病例備註寫成『戀愛腦誘發舊傷暴走』。」
急診主任差點被這句噎住,轉過臉乾咳一聲。
陳老卻半點沒被逗笑,抬手道:「準備封閉,先搶護。」
蘇曼歌立刻動了,轉身去取東西,動作快得沒有一絲拖泥帶水。她身形高挑,腰線利落,刷手衣裹著細瘦卻有力的曲線,手一伸就把對應器械遞到陳老手邊,像把方才那點外露的情緒又重新壓進了白大褂下面。
「這個。」
「好。」
「再備一份。」
「已經拿了。」
急診主任也上前:「需要我叫人過來幫按嗎?」
陳老搖頭:「先不用,人太多反而亂。」
靳宴辭這時忽然開口:「監護區——」
「你閉嘴。」蘇曼歌幾乎是立刻懟回去,「你都這樣了,還想著跨科查房?黎初念那邊我盯,主任也盯,你先給我老實當病人。」
急診主任跟著接了一句:「靳醫生,今夜你不是主刀,你是重點看護對象。」
靳宴辭像是想說什麼,唇角動了下。
陳老眼神一掃過去:「再多一句,我讓人把你按住。」
這話說完,屋裡忽然有了一秒古怪的安靜。
蘇曼歌腦子裡莫名閃過半夏公寓裡某些畫面——靳宴辭端著藥膳,冷著臉逼黎初念吃完;黎初念抱著碗,一邊嫌苦一邊嘴硬;兩個人像小學雞鬥法,又偏偏誰都沒真贏過誰。
風水輪流轉。
這回終於輪到靳副主任本人被按頭就醫。
她差點被這個念頭逗出一口氣,下一秒又被胸口那股發堵壓回去。
「你笑什麼?」靳宴辭看她一眼。
「我在想報應。」蘇曼歌冷冰冰地說。
「那你想得挺積極。」
「閉嘴。」
陳老懶得聽他們廢話,冷聲下令:「先封,不論以後能恢復幾分,今晚先把他的手從廢路上拽回來。」
這句像一道閘門。
屋裡所有人的動作都跟著更快了。
蘇曼歌上前固定住靳宴辭的手腕,指尖觸到那片皮膚時,涼得她心口又是一緊。那不是正常體溫下的涼,是脫力和反噬一起上來後的冷。
「疼就說。」她低聲道。
靳宴辭看了她一眼:「你平時沒這麼囉嗦。」
「我平時也沒見你把自己作成這樣。」蘇曼歌回得很快,「你今晚要是還能平安拿針,我回頭親手給你掛一面錦旗,寫上四個大字——自作自受。」
靳宴辭竟極輕地扯了下唇。
那點弧度不明顯,卻還是被蘇曼歌看見了。
她心裡忽然更堵:「你還笑?」
「沒笑。」
「你嘴角動了。」
「條件反射。」
「行,等會兒疼哭了也算條件反射。」
急診主任在旁邊聽著,終於忍不住道:「兩位,搶救氛圍都快被你們聊成病友會了。」
「那您別聽。」蘇曼歌頭也不抬。
主任:「……」
這姑娘今晚的火力,真是誰撞誰中。
正說著,處理室門被輕輕敲了兩下。門開一條縫,監護區值班醫生探進頭來:「病人生命體徵暫穩,出血沒再往下走,人還沒醒,繼續觀察。」
屋裡頓時靜了一秒。
這句像從另一頭送來的一張通關憑證。
人救回來了。
至少今晚這道鬼門關,她退回來了。
靳宴辭聽見「暫穩」,眼底那層壓得極深的沉意總算鬆開一點。他靠著椅背,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先朝門口看去。
牆擋著,門也擋著,他什麼都看不見。
可蘇曼歌就在他側邊,還是被這一眼刺得胸口泛酸。
沒有半點後悔。
沒有一句「早知道」。
他那眼神里就剩一句話——活著就行。
陳老順著他的視線掃了一眼,冷哼:「現在看也沒用,眼睛收回來。」
靳宴辭低低應了聲:「嗯。」
蘇曼歌聽見這聲,心裡又是一堵。
她從前一直不太願意承認,自己和黎初念之間那點暗暗較勁,到底爭的是什麼。不是門第,不是工作,不是外形。那姑娘踩著高跟鞋闖進靳宴辭生活後,像一把不講道理的鑰匙,把他鎖了多年的東西一把擰開了。
狠的,軟的,偏執的,捨得拿命去換的。
全是為了她。
她輸的從來不是別的,是這份她沒法插手也搶不來的分量。
「蘇醫生。」陳老的聲音把她拉回來,「別走神。」
「來了。」蘇曼歌立刻應聲,把注意力全壓回手上。
處理正式開始。
器械輕響,藥瓶碰撞,醫護間的低聲交接一條接一條。急診主任在旁協助,陳老親自上手,每個動作都穩得像壓艙石。蘇曼歌負責遞東西、固定、配合,動作利落,呼吸卻始終沒徹底平下來。
靳宴辭被迫坐在那兒,成了全屋唯一不能主導流程的人。
這事放在平時,多少有些滑稽。
堂堂七診室副主任,平日裡讓多少病人老老實實按時吃藥、少碰冰水、少熬夜,今晚自己坐在處理床邊,被一群人圍著按頭治療。真要讓黎初念看見,估計她人還虛著都得笑出一聲氣音,然後帶著氧氣面罩嘲他一句「風水輪流轉,靳醫生」。
想到這兒,靳宴辭眼神微動。
蘇曼歌看見了,忍不住冷聲問:「又在想什麼?」
「沒什麼。」
「你這表情不像沒什麼。」
「想她醒來別鬧。」
「你少給自己臉上貼金。」蘇曼歌嘴上還硬,「她醒來第一件事,搞不好是罵你為什麼沒給她留手機。」
靳宴辭聲音低低的:「那也行。」
蘇曼歌一愣,隨即更煩了。
行個鬼。
這人現在的標準已經降到黎初念醒來還能罵他都算喜事。
陳老不耐煩聽他們繼續,冷聲道:「都閉嘴。」
屋裡總算靜下來,只剩處理的動靜。
過了不知多久,外頭走廊的燈又暗了一層,顯出深夜的味道。監護區那邊安安靜靜,偶爾有推車聲遠遠滑過去,又很快沒了。整個世界像暫時被切成兩半。
一半是她穩了。
一半是他懸著。
處理到一半時,陳老忽然沉聲道:「再晚一點,這隻手就不是封不封的問題了。」
急診主任低聲問:「能保多少,看今晚?」
「先過今晚再說。」陳老道,「以後恢復幾分,得看後頭。」
這句話誰都聽懂了。
今夜能做的是把這隻手從最壞那條路上硬拉回來。至於能拉回多少,後頭還有漫長的帳要算。
蘇曼歌手指又緊了一下。
她沒再說話,只把靳宴辭的手腕扶得更穩。指腹觸著他的皮膚,依舊涼,也依舊繃。她頭一次這麼清楚地感到,原來一個人可以把自己逼到這種地步。
不是為了贏,不是為了證明什麼。
只是因為病床上躺著的那個人,不能死。
門外傳來護士壓低的腳步聲,又遠了。
門內,陳老終於沉聲吐出一句:「行了,推進去,後面做封閉處理。」
急診主任立刻應了一聲。
蘇曼歌抬頭,正好看見靳宴辭側過臉,朝門外監護區的方向看了最後一眼。
那一眼很短。
短得像眨眼就過去了。
卻重得像把一整晚沒說出口的話全壓進去——活著就行。
下一秒,治療室的門被徹底拉上。
監護區內,黎初念安靜躺著,氧氣面罩覆著半張臉,長發散在枕邊,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床頭的儀器一下一下響著,規律,平穩,像有人終於把她從碎掉的邊緣拼回了大半。
護士調好輸液速度,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夜更深了。
病房裡的燈調暗,只留床頭一圈柔白,照著她纖細的手腕和雪白的指尖。那雙平時敲鍵盤敲到飛起、懟人懟到全場閉麥的手,這會兒安安靜靜放在被單外,連指甲都沒什麼血色。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指尖輕輕動了一下。
先是一根。
再是整隻手背。
像沉在太深的夢裡的人,終於摸到了一點往上的路。
黎初念的睫毛顫了顫,費力睜開眼。
視線起初是糊的,天花板晃成一片白,空氣里全是消毒水味。她皺了下眉,只覺得喉嚨幹得發疼,胸口也空,像有人把她整個人拆開重裝了一遍,零件還沒對齊。
護士聽見動靜,立刻走到床邊,彎下腰:「黎小姐,您醒了?」
黎初念眼神還散著,像在一片白霧裡找什麼。她嘴唇動了動,聲音啞得發虛,幾乎聽不清。
護士湊近些:「您說什麼?」
黎初念盯著她,呼吸輕得發顫,出口的第一句,不是問自己,也不是問病情。
「靳宴辭呢?」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