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他笑了一下,所有人都更慌
轉運通道里的冷光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細長。
陳老走近時,蘇曼歌下意識鬆開了扣在靳宴辭左臂上的手。不是放任,是一種近乎本能的讓位。老一輩的人站在這兒,不用多說,周圍那點亂就會自己往後退。
靳宴辭還靠著牆,白大褂領口散開,露出一截冷白的脖頸。汗從額角滑下來,沿著下頜停在喉結旁,連平時利落到近乎刻薄的輪廓都被疼意拖出幾分倦色。他右手垂在身側,五指僵得不像樣,指尖偶爾發顫,像一尾離了水還在掙的魚。
陳老走到近前,沒寒暄,也沒鋪墊,只抬眼看他:「手。」
靳宴辭沒動。
蘇曼歌在一旁氣得牙都癢了:「你還演?再演我替你把胳膊卸下來遞過去。」
陳老卻沒看她,只盯著靳宴辭那張臉。老人眼睛不渾,鋒得很,像一把慢火養出來的舊刀,不常出鞘,一出就准。
「你是想讓我自己掰開看?」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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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宴辭這才把右手慢慢抬起來。
那動作慢得讓蘇曼歌心裡發酸。
平時這隻手拿針、翻病歷、寫方子,從來都是穩的,快的,帶著一股旁人學不來的利落。如今抬起來卻像綁了鉛,連手腕轉動都顯得吃力。
陳老兩指壓上去,臉色更沉了。
靳宴辭眉心輕輕一皺,卻沒出聲。
「麻到哪兒了?」陳老問。
「前臂。」
「指尖?」
「發木。」
「能屈嗎?」
靳宴辭試著收了一下指節,掌心立刻一抽,五指只蜷起半截,沒收全。
蘇曼歌看得心臟一沉,忍不住插話:「剛才在裡面掉針了。」
陳老頭也不抬:「我看得出來。」
他鬆開手,沉聲說:「去處理室。」
靳宴辭看向監護區那扇門:「等她——」
「等什麼?」蘇曼歌火又上來了,「等黎初念自己拔了監護線衝出來給你發病危通知書?」
陳老這次抬頭看了她一眼。
蘇曼歌被這眼神一壓,後半句憋了回去,只是臉色還冷,呼吸也不穩。她今天這副樣子,在院裡少見得很。平時她再怎麼和靳宴辭不對付,面上總能維持住那層體面。此刻那層體面像被黎初念那場搶救一起撕了。
急診主任也跟了過來,站在門邊:「病人已接上監護,值班醫生守著。靳醫生,先處理你自己。」
靳宴辭沒再爭,只是視線還停在監護區門口那塊小小的觀察窗上。玻璃里人影晃過,白色,淺藍色,來來回回,都不是她。
「你要看到她從床上坐起來給你比OK,才肯去?」蘇曼歌冷笑。
靳宴辭嗓音很啞:「她還沒醒。」
「她沒醒,你就先睡過去?」
「不會。」
「你現在這臉色,說自己馬上要去隔壁辦住院都有人信。」
靳宴辭終於看了她一眼,低聲道:「你今天廢話有點多。」
「我今天要是話不多,你現在已經躺擔架上了。」蘇曼歌懟回去,「少擺出那副全世界欠你安靜的臉,急診今晚為了你已經夠熱鬧了。」
旁邊的年輕醫生和護士都識趣地站遠了些,沒一個敢插嘴。大家眼觀鼻鼻觀心,內心卻同時飄過一句:今夜乾寧第一修羅場,果然還是得看這幾位神仙互掐。
陳老沒讓他們繼續浪費時間,轉身就往處理室方向走:「邊走邊說。」
蘇曼歌立刻去扶靳宴辭,手剛搭上他左臂,就感覺到底下肌肉還在發緊,連帶著後背衣料都濕了一層。她皺眉:「你後背全濕了。」
「知道。」
「知道你還裝?」
「沒裝。」
「你這叫沒裝?你現在就差在額頭寫四個字——本人無事。」
靳宴辭低低回了一句:「字太醜,不寫。」
蘇曼歌被噎了一下,差點給氣笑。
這人都快半廢了,嘴還在崗,真是乾寧祖傳毒舌業務骨幹。
走廊不長,靳宴辭卻走得慢。第一步還算穩,第二步右肩就往下沉了些。右手垂在身側,不擺,也不抬,像那隻手已經和他分了家。蘇曼歌扶著他,能感覺到他整個人的重量都在往左邊偏。
她心裡發緊,嘴上反而更凶:「你要是現在倒了,我可不負責公主抱。」
「放心。」靳宴辭道,「你抱不動。」
「你是不是還挺驕傲?」
「陳述事實。」
「你再說一句,我把你輪椅給你推成漂移。」
急診主任在後頭聽得直揉眉心,低聲說:「蘇醫生,控制一下輸出。」
蘇曼歌沒回頭:「主任,我已經夠溫柔了。」
主任:「……」
這話說出來,連旁邊年輕護士都不敢抬頭。溫柔不溫柔不知道,反正靳副主任今夜的命門被她踩得挺准。
快到處理室門口時,監護區那邊的門又開了一次。值班醫生走出來,沖急診主任點頭:「病人安置好了,生命體徵平穩,繼續觀察。」
靳宴辭腳步頓住。
蘇曼歌能清楚感覺到,他整個人在聽見「平穩」兩個字後,肩背像被人輕輕卸掉了最後一道卡扣。那種松,不是放鬆,是緊繃太久的人終於准許身體往下塌一點。
下一秒,他身形也跟著晃了下。
蘇曼歌手上立刻加力:「靳宴辭!」
靳宴辭閉了下眼,低低「嗯」了一聲,算是示意自己還沒倒。
陳老已經站在處理室門邊回頭看過來,臉色黑得能滴出墨:「還站外頭幹什麼,等我八抬大轎請你進?」
蘇曼歌扶著人往裡走,剛踏進門檻,靳宴辭卻回頭,對門口的護士低聲交代:「她醒了,先別告訴她我這邊。」
小護士怔了一下,趕緊點頭:「好,靳醫生。」
蘇曼歌聽得太陽穴一跳:「你都這樣了,還惦記封口?」
靳宴辭聲音低低的:「她會亂來。」
「你也知道她會亂來?」蘇曼歌沒好氣,「你現在這個狀態,她知道了頂多把監護儀按鈴按冒煙。你不告訴她,等她後面知道,能把你書房門都拆了。」
靳宴辭眼底閃過一絲極淺的動靜,像被她提到某些畫面,竟真輕輕扯了下嘴角。
那點笑意一出來,蘇曼歌心裡更慌了。
人一旦疼到這份上還笑,不是瘋了,就是已經把後果全往後放了。
急診主任也看見了,眉頭跟著擰起:「靳醫生,先別說話了,省點力氣。」
靳宴辭這回沒反駁,只低聲問了一句:「她進去多久了?」
蘇曼歌真想掐他人中:「你是不是把自己當家屬等候區常住人口了?」
「問一下。」
「二十分鐘不到,你別搞得像人家已經在裡面讀完一本《黃帝內經》。」
靳宴辭沒再接,只是手指在身側又抽了一下。
這回蘇曼歌看得更清楚。那不是簡單的顫,像神經在皮下被人一寸寸拽過,抽一下,白一下,連帶著手背筋絡都起了緊繃的紋路。她呼吸沉了沉,壓低聲音:「再拖下去,真不是疼不疼的問題。」
這句話她先前說過一次。
這次更重。
「你以後還想不想拿針,你自己心裡清楚。」她盯著他,「黎初念拼成這樣,不是為了醒來看到你改行當左手畫家。」
靳宴辭沒立刻說話。
他站在門內,燈光從頭頂打下來,把那張本就清冷的臉照得更白。半晌,他才低低回了句:「她活著就行。」
聲音不高,卻沉得讓人胸口發悶。
蘇曼歌愣了下,火氣忽然就卡住了。
她想繼續罵,罵這人腦子有病,罵他活該,罵他談個戀愛談出職業傷殘預警。話到了嘴邊,卻成了更冷的一句:「你要是廢了,她也活不安生。」
靳宴辭看了她一眼,眼底疲倦深得像夜色壓下來:「所以別告訴她。」
蘇曼歌被他這句堵得半天沒出聲。
她忽然明白過來,靳宴辭不是單純怕黎初念擔心。他怕的是那姑娘剛從鬼門關回來,還沒站穩,就又要被他這邊的傷拖進另一個坑裡。她那個脾氣,說好聽點叫嘴硬命硬,說難聽點叫凡事都愛往自己身上背鍋。真讓她知道今夜這隻手是怎麼壞的,她能把後面每一口飯都吃出負罪感。
想到這兒,蘇曼歌更煩了。
煩黎初念,煩靳宴辭,煩這倆人一個比一個能扛,一個比一個不把自己當回事,最後還得讓旁邊人跟著心梗。
「行。」她冷著臉說,「你倆都挺會安排別人情緒,倒是一點不安排自己。」
陳老已經把裡面的台子和器械掃了一遍,確認妥當,轉頭看他們還堵在門口,終於沉聲開口:「還聊?要不要我給你們搬兩把椅子,順便泡壺茶?」
蘇曼歌立刻扶著靳宴辭進去:「來了。」
靳宴辭走進處理室,目光最後一次掠過外頭走廊。監護區的門關著,靜靜立在冷光下,像一塊暫時安穩的邊界。
他這才終於把那口吊了整晚的氣鬆開。
肩線塌了半寸,腳下也慢了半拍。
蘇曼歌扶著他坐到床沿,隔著濕透的白大褂,都能感到他後背的熱和掌下緊繃的力道。她低聲道:「你再晚一點,陳老就不是給你看手,是給你收屍。」
靳宴辭坐下,靠著床邊,眼皮垂著,聲音還是淡:「別咒我。」
「我這是提醒你珍愛生命,遠離戀愛腦極限操作。」
「少看點網上段子。」
「你管我,我至少沒把自己紮成這樣。」
靳宴辭沒再說話。
陳老走過來,站定在他面前,盯著那隻垂下去的右手,臉上那層沉色壓得更深。
「把門關上。」他說。
門在身後合攏。
燈光更冷,空間更靜。
陳老伸手,語氣里已經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手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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