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她活回來了,他快撐不住了
最後一針落下去後,搶救區里靜得只剩監護儀的聲響。
滴。
滴。
滴。
那聲音不急,也不亂,像有人終於把一輛衝下坡的車硬生生拉住了手剎。白得發冷的燈落在黎初念臉上,她唇色還是淡,額角還掛著汗,睫毛濕成一片,整個人像從深水裡撈出來,薄得驚人。可和剛才不同的是,她沒再往下墜。
急診主任站在床尾,深藍色帽檐壓著眉骨,眼睛一動不動盯著屏幕。他四十多歲,肩膀寬,手臂結實,平時在急診說話帶著一股壓場的勁,這會兒那股勁還在,只是從鋒利改成了穩。
「再報。」
護士盯著監護儀,聲音里還帶著沒散乾淨的緊繃:「血壓回升,心率在收,出血趨勢暫時壓住了。」
急診主任沒立刻接話,盯著屏幕又看了數秒,才慢慢吐出一口氣:「先送監護。外科和內鏡通道繼續留,備血別撤,手術路徑先後放。」
這句話一落,屋裡好幾個人肩膀都鬆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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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揉後頸,有人抹額頭,有個年輕護士連呼吸都變長了,像剛才那半天一直是用命在憋氣。門外玻璃後站著的白大褂影子也動了動,剛要冒出點聲音,又被裡面這股氣氛壓了回去。
因為真正讓人不敢出聲的,已經不是病床上的黎初念。
是靳宴辭。
他還站在床邊,白大褂被汗浸透了半背,裡面的淺色襯衣貼在肩胛和腰側,勾出清瘦卻利落的線條。平時他站得像根雪裡竹,冷,直,碰一下都嫌多餘。這會兒人還是高挑清挺,氣場也還在,偏偏像靠一口氣把自己釘在原地,連影子都顯出一點搖晃。
蘇曼歌先看見不對。
她穿著淺綠刷手衣,外面罩白大褂,身形高挑,肩背利落,細邊眼鏡後的眼睛冷得像刀。可這一刻,那層冷上頭壓了層更難看的情緒。
「靳宴辭。」她往前一步,「先把針收了。」
靳宴辭沒看她。
他在看黎初念。
像在確認,確認她真沒再掉下去,確認剛才那一場不是他疼狠了生出的幻覺,確認這個平時和他搶話頭、搶主導權、搶最後一口山藥茯苓糕的女人,真的還在這張床上喘氣。
他視線在她臉上停了兩秒,喉結輕輕滾了一下,才抬手去收針。
第一根,穩。
第二根,慢。
第三根拔出來時,他右手指節忽然僵了一下,像骨頭縫裡有根線猛地繃住。動作不大,旁人未必看得明白,蘇曼歌卻一下沉了臉,手都抬起來了。
靳宴辭比她更快,先一步側了下身。
那不是躲病人家屬式的客氣,是明擺著不讓碰。
蘇曼歌氣得太陽穴直跳:「你現在跟誰演高嶺之花?人救回來了,你還打算順便把自己送進去組個情侶病房?」
旁邊一名年輕護士肩膀一顫,差點被這句嗆出聲,又趕緊把臉埋低。
換平時,靳宴辭高低得回她一句「急診不收廢話製造機」。可這會兒,他只是把第三根針輕輕放進器械盤裡,嗓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人先送監護,別圍著我。」
急診主任皺著眉走近一步:「靳醫生,你臉色不對。」
「死不了。」靳宴辭說。
「你這話聽著就晦氣。」蘇曼歌冷笑,「你們靳家祖訓沒教過醫生少亂說這種賠本話?」
靳宴辭終於偏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疲色沉得厲害,還帶著點被吵煩的冷意。可沒等他說出下一句,他已經抬起左手,開始摘右手上的乳膠手套。
啪。
手套落進垃圾桶。
下一秒,整個搶救區像被誰按下了靜音鍵。
他的右手暴露在冷白燈下,膚色白得發僵,指節硬得像被凍住,虎口和掌心那塊肌肉正一陣一陣抽。不是勞累後的輕顫,是失控前的預警,明晃晃地擺在所有人眼前。
掌心忽地一蜷。
緊接著,手指一松。
一枚銀針從他指間掉下來,砸在地面。
叮。
那一聲不重,卻硬是把全場所有人的神經都敲麻了。
門外的人沒聲了,屋裡的人也沒聲了。剛才大家看的是傳奇名場面,這會兒看的是傳奇本人快給自己整進工傷病歷里。
蘇曼歌臉色刷地沉下去,伸手就要抓他腕子:「給我看。」
靳宴辭往後退了半步,動作比平時慢,避讓的意思卻明白得很:「說了,別圍著我。」
「你有病吧。」蘇曼歌壓著嗓子罵,「現在不是你疼不疼的問題,是你以後還拿不拿得住針的問題。」
急診主任的聲音也沉了下來:「靳醫生,先處理自己。」
靳宴辭卻像沒聽見,只轉頭看向病床:「先轉監護,她不能在這兒停太久。」
兩個護士立刻推著轉運床靠過來,動作快而穩,把氧氣和監護線重新固定。黎初念瘦白的手垂在床邊,指尖涼得發青。
靳宴辭的目光一下被那隻手勾住了。
蘇曼歌順著看過去,胸口堵得發慌,腦子裡只飄過一句髒話。
黎初念這女人,平時在外頭一身反骨,把甲方、對手、前任輪著收拾一遍,躺下了都還能精準反殺靳宴辭這隻手,簡直是高級別戀愛工傷肇事方。
「靳宴辭。」她緩了下口氣,「人已經拉回來了。」
他沒答。
病床開始往外推,輪子壓過地面,發出平穩的輕響。經過他身側時,黎初念枕邊一縷長發滑下來,貼著雪白床單,軟軟垂著。
靳宴辭抬起左手,替她輕輕撥回去。
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什麼。
也就在那一瞬間,他右手又狠狠抽了一下。
比剛才更重。
指骨發白,整隻手像被一股看不見的勁猛地拽緊,掌心驟然蜷起,連帶著小臂肌肉都繃了起來。蘇曼歌眼皮一跳,再顧不上他願不願意,直接一把扣住他左臂。
「再裝,我真給你上束縛帶。」她說。
靳宴辭皺眉,像想甩開。
可下一秒,他身形晃了下。
極輕,極短,像一根撐到頭的鋼絲突然鬆了一格。旁人看著不明顯,蘇曼歌手壓在他手臂上,卻能清楚摸到他肌肉在抖。那種抖不是冷,是脫力後的反噬,是神經在一筆一筆找他討帳。
白大褂底下,他後背的襯衣早濕透了。
急診主任當機立斷:「坐下。」
「不坐。」靳宴辭嗓子已經啞了,「我看她進監護。」
「你現在看起來像下一秒就能跟她一起躺進去。」蘇曼歌咬牙,「少給急診添年度KPI。」
旁邊的小護士低著頭,肩膀還是沒忍住抖了一下,想笑又不敢笑。笑意剛冒個頭,看到靳宴辭那隻手,立刻又沒了。
沒人笑得出來。
因為大家都看見了,那隻手不是小傷小痛能解釋的。
轉運床推到門口。
黎初念安安靜靜躺著,氧氣面罩覆著臉,睫毛在燈下投出細細陰影。她平時踩高跟鞋、拎電腦、在會議桌上對人開炮時,整個人像豎著一根不肯彎的線。現在那根線被攔腰打斷了,軟軟臥在床上,脆得人不敢多看。
靳宴辭盯著她,像終於確認這一場搶命有了結果,肩背一點一點松下去。
只鬆了半寸。
就那半寸,已經讓蘇曼歌心裡發冷。
這種神情她不是沒見過。不是輕鬆,是人把命懸著幹完一件事後,終於肯承認自己快撐不住了。
「靳宴辭。」她聲音低下來,「手給我。」
他沒給。
他只是看著黎初念被推出門,看著那張床消失在通道轉角,像確認完最後一道程序,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然後,他嘴角竟輕輕挑了下。
不是平時那種欠揍的冷笑,也不是懟人前那點譏諷。
是釋然。
像有人在他胸口壓了一整塊石頭,如今石頭終於被挪開,他連疼都顧不上,先喘一口氣。
蘇曼歌心口猛地一窒,罵都罵不出來。
急診主任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也沉默了兩秒,隨後臉一沉:「快叫陳老。」
周圍人同時一愣。
蘇曼歌盯著靳宴辭那隻垂在身側還在不受控抽動的右手,聲音發硬:「我已經讓人去請了。」
急診主任又往前一步,盯著靳宴辭:「你自己走,還是我們把你抬過去?」
靳宴辭靠在牆邊,微微仰了下頭,額前的碎發被汗打濕,貼在眉骨旁。那張向來冷得像寫著「生人勿近」的臉,此刻泛著病色,唇角那點笑意卻還沒散。
「別這麼誇張。」他低聲說,「我還沒死。」
「你再多說兩句,氣氛能更像追悼會。」蘇曼歌冷著臉回他。
靳宴辭閉了下眼,像是想笑,又像是沒力氣再接她的話。右手在身側又抽了一下,這次連帶著指節都蜷起,像根本不是自己的。
他眉心終於皺得更深。
疼不是最難受的。
麻,空,失力,那種像整隻手慢慢離開身體控制的感覺,才最讓人煩躁。仿佛他剛剛用這隻手把黎初念從鬼門關拽回來,轉頭這隻手就翻臉不認人了。
「靳宴辭。」蘇曼歌語氣更冷,「再不走,我真叫人架你。」
他睜開眼,看向轉運通道那頭,聲音低啞:「她進去沒有?」
急診主任都給他氣笑了:「你這會兒還查崗?」
「問一下。」他道。
正說著,外頭有護士快步回來,沖這邊點頭:「黎小姐接上監護了,數值平著走,先觀察。」
靳宴辭聽到這句,眼睫輕輕動了下。
像一根繃到要斷的線,終於肯鬆開最後那口力。
他站直了些,想往前邁步,腳下卻慢了半拍。蘇曼歌眼疾手快扶住他左臂,手底下的肌肉繃得死緊,後背卻一片冷汗。
「走。」她說。
這次,靳宴辭沒再硬撐著拒絕。
只是剛走出一步,他又低聲補了一句:「她醒了,先別告訴她我這邊。」
蘇曼歌差點給他氣得原地升天:「你都這樣了,還惦記信息封鎖?」
「她醒了會折騰。」
「你也知道她能折騰?那你還把自己作成這樣,是打算讓她醒來上演監護室版大鬧天宮?」
急診主任在旁邊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兩位,要不先把這位祖宗送走再繼續互懟?」
蘇曼歌耳尖一熱,立刻冷臉:「誰跟他互懟,我這是急診善後。」
「行,善後快點。」主任擺擺手,「這手再拖,明天院辦能把我辦公室門敲爛。」
靳宴辭往前走了兩步,右臂垂著,已經完全沒有正常擺動。冷白的走廊燈從頭頂打下來,把他本就清瘦的身形照得更薄,肩線也塌了半寸。
蘇曼歌看得心裡發緊,嘴上卻不肯松:「你現在是不是覺得自己特帥?」
「沒有。」
「嘴硬。」
「沒力氣。」
「你最好是。」
靳宴辭這回沒接,步子不快,呼吸卻比剛才更沉。走廊盡頭的門半開著,裡面是提前備好的臨時處理室。可還沒等他們走近,外頭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不急,卻穩。
一步一步,踩得人心裡莫名發沉。
緊接著,一道略顯蒼老的聲音先到了。
「這孩子又是為誰把自己逼成這樣?」
蘇曼歌猛地回頭。
陳老來了。
老人穿灰色對襟衫,外頭披了件深色外套,花白頭髮梳得齊整,身量不高,背卻直。走進這片冷白燈光時,像從另一種節奏里走來,身上帶著淡淡藥香,和醫院的消毒水味撞在一起,竟壓下了半片浮躁。
他先看了靳宴辭的臉一眼。
再往下,看見那隻垂著的右手。
陳老的臉,當場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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