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最後三針,旁人都不敢呼吸
傍晚的天色沒照進來。
搶救區里只有燈,白得不近人情。
第二輪結束後,空氣像被擰得更緊了。連門外那群圍觀的白大褂都安靜下來,隔著玻璃站著,不再低聲議論。像所有人都聽懂了一個事實——這局真被靳宴辭從死線上扯回來一截,可最後那截,才最難。
急診主任摘下手套又重新戴好,目光掃過監護儀,語氣低沉:「血壓在回,出血勢頭緩了些。還沒到鬆口氣的時候。最後三針,若壓不住,前面都白費。」
靳宴辭點頭。
他站得筆直,白大褂下的肩背卻比先前更沉。右手垂在身側時,看上去還算平靜,真要抬起來,那股藏不住的失力就露出來了。指節發白,虎口抽動,連拿針前慣常那個利落的起手動作,都慢了半拍。
他伸手去取針。
閱讀更多內容,盡在st💡o9.com
針身剛離開治療巾,右腕就往下一墜。
不明顯,旁人未必能看懂,蘇曼歌卻看得心口一縮。她幾乎是本能地上前半步,手都抬起來了,臨碰到他手腕前,又硬生生停住。
她不能碰。
這會兒碰他,反而亂。
她把手收回白大褂口袋裡,指尖死死掐進掌心,轉身去調床側燈光。燈位往下壓兩度,角度偏左,這樣能避開他右手陰影,也能讓針下位置更清楚。
急診主任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蘇曼歌低著嗓子:「讓他少費點眼。」
這話出口,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剛才還恨不得把人按去手術方案的人,這會兒居然在給他調光。她心裡罵自己沒出息,手上動作卻一點沒停。誰讓病人還躺著,誰讓這瘋子偏偏還能頂。
後面一個年輕醫生看了半天,終於沒忍住,小聲吐出一句:「不可能撐完吧……」
蘇曼歌頭也沒回:「你再說一句,我先把你請出去。」
對方立刻閉嘴。
搶救區里又沉下去。
靳宴辭左手扶住右腕下方,慢慢把針拈穩。這個姿勢看著不體面,甚至有點狼狽,像高手跌下神壇後還在硬撐個殼。可沒人敢笑,也沒人敢移開眼。
因為他手裡的針,是真的穩住了。
黎初念還在昏沉里,長發散在枕邊,臉白得近乎透明。她的西裝裙下擺被整理到一側,露出纖細雪白的小腿,腳踝細得像一握就能圈住。平時她踩著高跟鞋,走路帶風,像全世界的爛人爛事都能被她一腳踹開。現在她安靜地躺著,連呼吸都輕。
靳宴辭看著她,胸口那點硬撐忽然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她以前最煩他管。
管她外賣,管她冰水,管她凌晨兩點還抱著電腦不睡。每次她嘴上都能把他懟回去,眼神卻會在喝下那碗藥膳湯時偷偷軟一下。那點軟,他看過太多次,也忍了太多年。
如今輪到他不聽勸。
也輪到她躺在這裡,讓他連輸都不敢輸。
第一針落下去前,靳宴辭低聲開口:「念念,回來。」
這兩個字輕得像嘆氣。
不像命令,更像呼喚。
蘇曼歌站在燈下,聽得手指一緊。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靳宴辭還沒現在這麼冷,坐在舊診室窗邊翻醫案,誰提到黎初念,他嘴上嫌棄,耳朵卻比誰都靈。八年兜一圈,人還是這兩個人,脾氣一個比一個硬,命卻偏偏拴在一起。
針落。
靳宴辭的右手在入針瞬間明顯抖了一下。
旁邊護士下意識屏住呼吸,急診主任眼神也跟著一沉。可那抖只有半息,下一秒便被他生生壓下去了。針尖輕入,角度穩得嚇人,像那隻手根本沒壞過。
蘇曼歌心裡卻更涼。
她看見了,靳宴辭不是不抖,是靠左手把右腕死死托住,靠肩臂整個發力,把那陣抽動困在更深的位置。這樣撐得住一針,撐不住多久,誰也不敢說。
病床上的黎初念喉間忽然溢出一聲壓抑的抽氣。
靳宴辭眼神一動,指腹微轉,順勢把針意送進去。
監護儀的聲音在這時變得格外清楚,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場外掐著秒表。
急診主任低聲道:「繼續。」
第二針起手,靳宴辭收針時差點失了半寸。
不是針失控,是他的手已經沒法像平時那樣乾淨利落地抽離。他左手托腕的動作更明顯了,像悄悄替右手續命。後面的年輕醫生看得頭皮發麻,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敢再說「不可能」。
因為眼前這人,正在把「不可能」硬往「給我可能」上掰。
蘇曼歌盯著他的手背。
那地方的肌肉跳動已經不太正常,頻率快,幅度也重,像埋在皮下的小獸徹底醒了。她心裡發苦,想,等這一局結束,不管人救沒救回來,她都得把這瘋子按去做檢查。實在不行,找根繩把他捆檢查床上。
靳宴辭第二針入位後,喉結輕輕滾了滾。
太疼了。
疼得手臂發空,連骨頭都像被人拿鉗子一點點絞開。他額前的汗順著眉骨往下淌,口罩邊緣濕了一圈。白大褂下的襯衣也全貼在後背上,清瘦修長的身形被汗浸出利落的線條,偏偏站得還直,像骨頭裡藏著股死不低頭的勁。
蘇曼歌終於忍不住,聲音壓得發啞:「靳宴辭,收手還來得及。」
他沒看她,只盯著黎初念:「來不及了。」
「你的手——」
「先別替它哭喪。」
「你是不是有病?」
「有。」他淡聲回,「病人還躺著,醫生不能先倒。」
蘇曼歌差點被這句氣笑。
這時候還能把自己懟回來,說明這人腦子還沒疼壞。可也正因為還清醒,她才更窩火。清醒著把自己往絕路上送,最難攔。
第二針穩住後,監護儀的曲線又平了一小截。
不算奇蹟,只是從混亂的晃,慢慢變成了能看出規律的波動。可就是這點變化,讓搶救區里所有人的呼吸都跟著變輕了一些。
沒人敢歡呼。
怕驚著最後一針。
急診主任站在床尾,手指搭在記錄板邊緣,半晌,才低低說了句:「還有最後一針。」
這句話像把整個搶救區都釘住了。
最後一針,最難。
不僅要准,還要穩,還要在前兩針剛剛搭起來的勢上補到最該補的那一寸。換個狀態好的醫生,這都已經是高難度。落在靳宴辭現在這隻手上,幾乎等於逼著神經最後再吐一口血。
靳宴辭垂眼看著那枚針,半天沒動。
蘇曼歌心口一沉。
不是他猶豫,是那隻手真的快沒力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最順手的位置,伸手把治療巾邊角壓平,把燈光又調亮一點。動作做完,她低聲說:「我不攔你了。」
靳宴辭眼睫輕動,終於偏頭看了她一眼。
蘇曼歌抿緊唇,神情複雜,冷淡里摻著罕見的疲憊:「你要瘋就瘋完,別在最後歪。」
靳宴辭嗓音沙啞:「謝了。」
「少來。」她冷聲道,「人救回來後,你欠我一份檢查報告。」
他扯了下唇角,算是應了。
後面那群年輕醫生看著這一幕,心裡齊刷刷飄過一句:完了,蘇醫生都不攔了,這局是真上天台了。
靳宴辭收回視線,重新看向黎初念。
她眼尾還帶著那道早先滑下的淚痕,睫毛濕著,唇色淺,整個人像剛從一場太深的夢裡漂回來半寸。他忽然想起半夏陽台那排紫蘇和薄荷,想起她有回窩在沙發上罵他煮的安神湯像中藥版孟婆湯,喝完卻乖乖把碗底都見了光。
「你醒了要是再嫌苦,我就當你默認以後都聽我的。」他聲音低低的,像在和她講條件,「黎初念,做人講點契約精神。」
說完,他抬手。
最後一針下去前,整個搶救區都像被按了靜音。
銀針在燈下輕閃,細得像一線月光。
針尖貼近皮膚那一刻,靳宴辭右手猛地一抽,手背肌肉幾乎是跳了起來。蘇曼歌心都提到嗓子眼,腳尖差點上前。急診主任也瞬間繃緊。
可下一秒,靳宴辭左手托腕往上一送,右手拇指和食指死死收緊,硬把那股抽搐卡死在落針前。
針,進去了。
輕,准,穩。
像一枚釘子,終於把搖晃的門死死釘住。
黎初念喉間又是一聲壓抑的抽氣,眉心皺得更深,像在黑暗裡被人一把拽住。監護儀的曲線先亂了一瞬,接著,像終於找到了新的節律,慢慢穩下來。
搶救區里沒人敢動。
所有人都盯著那塊屏幕。
蘇曼歌連眨眼都忘了,耳邊只剩自己的心跳聲。她看著數據一點點變,先是遲疑,接著像被什麼溫和又強硬的力往上托住。
急診主任上前一步,盯著屏幕,許久才緩緩吐出一句:「血壓在回升。」
這話像石頭落地,又像雷砸下來。
後面有人重重鬆了口氣,差點腿軟。年輕護士眼圈一紅,趕緊低頭看記錄板,怕被人發現自己差點哭。走廊外隔著玻璃圍觀的人群也終於有了細小的騷動,像壓了半天的呼吸總算敢放出來。
蘇曼歌卻沒松。
她看向靳宴辭。
他還站著,站得筆直,視線死死落在黎初念臉上,像直到這一刻才肯把胸口那口氣吐出來。可他的右手,已經到了幾乎藏不住的程度。手背上肌肉跳動得厲害,虎口不受控地抽,連指尖都在發顫。
那不是普通勞累。
那是舊傷被逼狠了後的反噬。
她心裡一沉,剛要開口,靳宴辭已經極輕地皺了下眉,左手順勢扶住了右手腕,像怕被旁人看見,又像怕自己一鬆手,這隻手就徹底不聽話了。
急診主任也看見了,臉色沉下來:「別動了,先看反饋。針落定不等於人穩住。」
靳宴辭「嗯」了一聲,嗓音已經啞了。
他垂眼看著黎初念。
她呼吸比之前勻了些,眉心也沒皺得那麼死。眼睫還是濕的,鼻尖發白,整個人虛得像風一吹就散。可她總算沒再往下墜。
靳宴辭盯著她,胸口緊繃的那根弦終於鬆了半分,松得他手上的痛一股腦全翻了上來。
真他媽疼。
他在心裡罵了句,面上卻沒露,只低聲對床上的人說:「這回算我贏。」
蘇曼歌站在一旁,聽見這句,差點氣笑。
贏個鬼。
人還沒完全脫險,手倒先快賠進去了。這位靳副主任今天的發揮,堪稱深城醫學界年度最貴戀愛腦。
她深吸口氣,壓下喉嚨那點發堵,冷聲道:「別高興太早,後面還得看。」
靳宴辭沒回她,視線仍落在黎初念臉上。
外面的天色更暗了,搶救區裡的燈卻亮得刺眼。機器還在響,護士還在盯數據,急診主任還在等最後的反饋。沒人敢說這局已經結束。
可至少這一刻,所有人都看見了——
最後三針落下去,病人的曲線穩住了。
而靳宴辭那隻手,也快到頭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