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每落一針,像拿神經換命
搶救區外的走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人。
白大褂一件疊一件,胸前工牌晃成一片。有人是聽見「靳家祖箱」趕來的,有人是聽說七診室那位副主任在急診開高風險針法,忍不住過來瞄一眼。門沒全開,玻璃窗卻足夠讓里外都看清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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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像圍觀,更像候審。
蘇曼歌看了一眼門口,眉心皺得更深。
她不喜歡這種場面。搶救本該只剩病人和方案,現在卻像全院人都來給靳宴辭這隻手判個前途。
「關半邊門。」她對護士說。
護士點頭,忙把門帶了帶,只留出必須進出的縫隙。
急診主任站在床尾,抬手看表:「第二輪開始前,我再說一遍。數值一旦再掉,立刻切方案。靳宴辭,別把搶救區當你個人表決現場。」
靳宴辭正在消毒指腹,聞言只回:「我沒這個閒情。」
他白大褂背後已經洇出一層薄汗,口罩遮著半張臉,露在外面的眼睛卻冷得厲害。那不是擺樣子的冷,是人被劇痛磨到頭了,反而更沉。
第二輪針法要吃手感。
落針的位置、深淺、提按的分寸,差一點都不行。蘇曼歌看著他右手,心口一陣陣發沉。那隻手現在不只是抖,已經開始有失力的跡象,像繃到頭的弓,弦再拉一寸就要斷。
她突然轉身,從一旁取過備用的手術知情同意書,遞到急診主任手邊。
「主任,先備好。」她聲音壓得低,「一旦他失手,不要再猶豫。」
急診主任接過,看了她一眼。
蘇曼歌抿著唇,臉色白得冷硬:「我不是跟他賭氣,我是在留最後的路。」
這話她是說給主任聽的,也是說給自己聽的。
她怕的從來不是靳宴辭救不回來人。
她怕的是他真按這個路數一路扎到底,把黎初念從懸崖邊扯回來,自己的右手卻跟著一起廢在床邊。到那時候,七診室、靳家、祖箱、舊傷,所有帳都會砸下來,先砸的還是他。
靳宴辭沒往這邊看,像什麼都沒聽見。
他只是把下一枚針拈起來,左手托住右腕下方,借住那點越來越少的穩定。
蘇曼歌看得窩火,想罵他「你是救人還是拆自己零件」,話到了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吵。
這時候多一個字,都是噪音。
黎初念在昏沉里又皺了下眉。
她呼吸淺,眼睫潮濕,臉白得失了血色,額前幾縷碎發貼著皮膚,透出一種被高燒和疼痛揉亂後的脆弱。她平時踩著高跟鞋穿梭在會議室,腰背挺得直,像天塌了都先拿PPT頂一頂。現在卻安靜地躺著,細白手指無力搭在床邊,像被人抽走了平日那股硬撐的勁兒。
靳宴辭盯著她,胸口那股沉著的火越壓越緊。
「黎初念。」他低聲說,「平時跟我搶主導權搶得挺凶,這會兒裝什麼睡美人。」
床上的人沒反應。
蘇曼歌聽見,太陽穴跳了下。
她想,等人醒了,最好有人把這段錄音放給黎初念聽。讓她看看,平時那位高嶺之花冷麵神醫,一到她這兒嘴損得像個沒下班的男朋友。
靳宴辭吸了口氣,針尖落下去。
這一針最險,吃的是手下那一點點回攏的感覺。
針入的瞬間,右手腕骨猛地抽了一下。
不是剛才那種隱隱的牽扯,是明顯的痙攣。麻意裹著痛一路頂到小臂,他指節幾乎僵住,針尖停在最不該停的那半秒里。
蘇曼歌臉色驟變,往前一步:「停!」
急診主任也沉聲:「靳宴辭!」
走廊外的人群瞬間騷動起來,玻璃門外的影子晃成一片。有人壓著嗓子說「出問題了」,有人伸長脖子想看,搶救區像忽然成了法庭門口,所有人都等著裡面那隻手給出判決。
靳宴辭沒抬頭。
冷汗從他額角往下滑,順著下頜滴到口罩邊緣,布料洇出一小片深色。他肩背繃得發硬,左手死死托住右腕,硬把那股抽搐壓回去。
蘇曼歌看得呼吸都停了半拍。
她第一次這麼清楚地意識到,他不是在拼耐力,是在拿神經換時間。每穩住一寸,都是從舊傷里生掰出來的。
「靳宴辭。」她聲音發緊,「別再往裡送了。」
他像沒聽見,牙關壓緊,針尖卻在那陣痙攣里一點點重新找回落點。
急診主任站在床尾,沒再催停,只厲聲吩咐:「血壓、心率,報數!」
「血壓還低,心率波動大!」
「繼續看!」
蘇曼歌眼底發熱,心口卻冷。
她忽然明白了,為什麼剛才她攔不住。靳宴辭不是意氣用事的人,他每一步都在算,都在扛,都在賭一個窗口。他不是沒看見自己的手在壞,只是把它排到了後面。
她想罵一句「你真是個瘋子」。
可這句罵到喉嚨口,又變成了沉默。
靳宴辭在劇痛里開口,聲音低得像從齒縫裡磨出來:「她的命,我自己拿回來。」
搶救區一靜。
那不是豪言壯語,連音量都不高,偏偏壓得所有人都說不出話。
針終於落進去了。
最險那一寸,被他硬穩住。
針尾輕顫兩下,定住。
蘇曼歌盯著那根針,後背一層冷汗。她明明是最該反對的人,這會兒卻連呼吸都不敢重,像怕自己一口氣吹亂了他的手。
靳宴辭沒停,順著這一針往下接。
第二針,第三針,動作比第一輪更慢,也更重。每一次提按,右手青筋都鼓一分,膚色發白,虎口抽動得近乎肉眼可見。那不是單純的抖,是失控前的預兆。
旁邊護士小聲吸氣:「蘇醫生,靳主任的手……」
蘇曼歌低聲道:「別說話,扶好燈。」
她自己也怕,可她這會兒能做的,只有把光線調到最適合他的角度,把器械擺到最順手的位置,把外面的雜音全擋掉。
她退到燈邊,抬手調了調站位燈。
白光斜落下來,正好照亮靳宴辭手下那一方位置。銀針、指節、汗珠、舊疤,全清清楚楚。
門口有人看得頭皮發麻,低聲問旁邊同事:「他這還能撐完?」
沒人答。
因為誰都看得出來,能不能,不是他們說了算。
床尾監護儀突然「滴」了一聲,節奏和方才不一樣了。
急診主任眼神一動,往前半步:「再報。」
護士盯著屏幕,聲音里壓不住發顫:「數值……在往回走。」
「再看一輪。」
「還在回攏。」
急診主任沉默兩秒,側頭看向靳宴辭,眼裡的防備終於鬆開一層:「繼續,我配合你。」
這句話一出,蘇曼歌胸口跟著一震。
急診主任這話,等於把搶救主導的一半空間讓給了他。不是退讓,是認可。認可他剛才那幾針,不是情緒上頭的冒險,是真把窗口從死局裡撬回來了。
靳宴辭只點了下頭,沒空多說一個字。
他額前的碎發已經被汗浸濕,貼在眉骨邊,眼底的疲色和冷意疊在一起,顯得人更鋒利。白大褂下的身形原本清挺,這會兒卻被看不見的疼拽得有些發沉,偏偏手下那點分寸還在。
蘇曼歌盯著他,心裡像壓了團亂麻。
她先前拿知情同意書,是怕他耽誤最後窗口。現在窗口真被他爭回來了,她卻沒半點輕鬆。因為她看得比誰都清楚——第二輪能見效,代價也在往上翻。
那隻右手,快到極限了。
就在這時,床上的黎初念眼角忽然滲出一點水光。
先是一點,接著凝成一滴,順著眼尾慢慢滑下來。
靳宴辭正要起下一針,那滴淚便不偏不倚,砸在他手背上。
溫熱的。
和他滿手發冷的汗完全不一樣。
他動作停了一瞬。
蘇曼歌也愣住。
黎初念沒醒,呼吸依舊淺,睫毛卻輕輕顫著,像在漫長的昏沉里聽見了什麼,又像疼得受不住。那滴淚砸下來,順著靳宴辭手背往下滑,划過他凸起的青筋,也像划過他那點死撐的殼。
靳宴辭眼神沉得厲害,喉結滾了一下。
「哭什麼。」他低聲說,嗓音沙啞得不像話,「我還沒罵你。」
床上的人當然不會回。
他左手托穩右腕,拇指在她手背邊緣輕輕碰了一下,像安撫,也像怕驚著她。
蘇曼歌站在燈下,忽然覺得眼睛有點酸。
她想,這兩個人真是麻煩透頂。一個能把自己作進急診,一個能把自己扎進舊傷里,還偏偏都在替對方疼。
急診主任低聲提醒:「靳醫生,別分神。最後一段才是真正壓軸。」
靳宴辭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點被砸開的波瀾已經重新壓下去。
「知道。」
他重新落針。
第二輪的後半段,搶救區里沒人再出聲。外頭走廊的圍觀聲也被門縫隔遠,只剩儀器聲和護士壓低的報數。靳宴辭每落一針,手背上的肌肉就跟著跳一下,像有看不見的線在皮下繃緊。
蘇曼歌站在側後方,看著他,第一次沒再開口阻止。
不是認同他亂來。
是她終於明白,這個時刻,他靠的不是誰給許可,是他自己把每一步都擔了下去。她再攔,也只能攔住話,攔不住他這口氣。
第二輪收尾時,監護儀上的數值終於有了像樣的回攏。
不算穩,離安全線還差得遠,可總算不像剛才那樣像在懸崖邊掛著。急診主任盯著屏幕,眼神里那層嚴厲退了些,換成更實際的專注。
「有用。」他開口,「繼續維持,準備最後一段。」
蘇曼歌臉色卻更白。
有用,意味著他還得繼續。
而她看見,靳宴辭收針那一下,右手已經開始出現更明顯的失力。針尾離開皮膚時,他不得不用左手在下方輕輕托一下腕,才沒讓那陣抽動帶偏動作。
她心裡一沉。
真正要命的,還在後面。
靳宴辭也看見了。
他垂眼盯著自己手背那一下又一下不受控的跳動,唇線繃得發直。疼已經不是最清楚的感受了,麻、抽、空,像這隻手正在一點點跟他失聯。
可病床上的黎初念,數值才剛剛回頭。
他抬眸看向她,眼神沉下來。
「再等等。」他說得輕,像是對她,也像是對自己,「最後一段。」
而那隻被眼淚砸過的手,正顫著去摸下一枚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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