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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第一針下去,他手先抖了

  搶救燈冷白,照得人臉上半點血色都藏不住。

  靳宴辭站在病床側,白大褂袖口挽起一截,露出清瘦有力的小臂,腕骨那道舊疤在燈下橫過去,像一道陳年裂口。他指間夾著銀針,針身細長,映著頂燈,冷得發亮。

  病床上的黎初念陷在白色被單里,霧灰色西裝裙早被處理得凌亂,長發散開,臉白得近乎透明,唇邊殘留的一點血色像被擦散的胭脂。她眼睫偶爾顫一下,像還在昏沉里跟疼較勁,細白手指卻無力地蜷著,連抓住他袖口的力氣都快沒了。

  蘇曼歌站在另一側,白大褂筆挺,身形高挑利落,口罩遮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冷艷的眼。她看著靳宴辭那隻右手,後槽牙都快咬碎了。

  「時間到了。」急診主任站在床尾,深色刷手服外罩著隔離衣,額角壓著汗,聲音沉穩,「開始。」

  護士應聲報數,監護儀的滴答聲被襯得越發刺耳。

  靳宴辭沒再看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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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黎初念身上,像先把周圍一切嘈雜都切開。她呼吸淺,胸口起伏輕得幾乎要看不見,脈搏的變化隔著皮膚傳到他指腹下,亂,散,往下滑。

  「黎初念,」他低低開口,像在她耳邊說話,「這回再跟我犟,記帳。」

  床上的人沒動。

  可他還是把那句話說完了,像她聽得見。

  第一針落下前,他左手先穩住她的腕側,指腹壓位,右手拈針,針尖在皮膚上懸了極短的一瞬,隨即直落。

  快、准、狠。

  沒有多餘動作。

  蘇曼歌盯得眼睛發酸,呼吸卻在這一瞬繃緊。她比誰都清楚,這一針不是單純下針,是先鎖氣機,再搶那一線往下墜的勢頭。位置、角度、手感,差半分都不行。

  針進皮肉的剎那,靳宴辭眉骨輕輕壓了一下。

  下一秒,他右手腕骨猛地傳來一陣牽扯般的麻,像有人拿細電流順著舊傷一路劈進去,從虎口躥到指節,手背肌肉跟著不受控地抽了抽。

  那一下細得快要看不見。

  可離得近的人,全看見了。

  蘇曼歌心口倏地一沉,聲音壓得發啞:「主任,盯他手——」

  急診主任沒接話,只皺著眉看監護。

  旁邊一個年輕男醫生忍不住低聲道:「他這手是不是……」

  話沒說完,就被另一個護士瞪了回去。

  空氣繃得像拉滿的弦。


  靳宴辭沒抬頭,左手直接托住右腕下方,像只是調整姿勢,實則把那陣突如其來的失力硬生生壓了下去。他指腹重新找准發力點,提針、定針,動作依舊利落。

  蘇曼歌看得頭皮發麻。

  她太熟悉他這個動作了。

  不是穩,是撐。

  他在拿左手給右手兜底。

  「靳宴辭。」她喉嚨發緊,「停一下,重新評估。」

  他像沒聽見。

  床邊儀器還在響,數字沒有回升,只是下墜的速度像被人拽了一把,慢了半拍。

  那半拍在搶救區里,跟天降年終獎差不多稀罕。

  一個護士愣了愣,低聲報數:「血壓……暫時沒繼續掉。」

  年輕醫生眼神都變了。

  蘇曼歌卻沒半點放鬆,反而更緊。

  她太清楚,這才第一針,後面才是硬仗。

  靳宴辭手指收緊,薄薄的醫用手套下,虎口已經開始發麻。他甚至能感覺到舊傷那片神經在跳,像一根根細線被人生拉硬拽地繃起來。疼倒還在其次,最麻煩的是失控感——指腹會遲半拍,力道會偏,手感會跑。

  偏偏這一局,最不允許跑。

  他喉結滾了滾,把那點翻上來的燥痛硬壓下去,第二針已經拈在指間。

  蘇曼歌忽然側過臉,對急診主任低聲說:「如果他後面再抖,必須叫停。」

  主任盯著監護儀,又看了眼靳宴辭的手:「先看病人反應。」

  「病人反應再好,他手廢了也沒用。」

  「你現在不是來跟我吵的。」

  蘇曼歌胸口起伏了一下,生生把話咽了回去。

  旁邊那個年輕男醫生到底沒忍住,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點半懂不懂的遲疑:「主任,這樣算不算太冒險了?他要是因為這點私人情緒——」

  「私人情緒?」蘇曼歌猛地轉頭,眼神冷得像刀,「你要是連監護曲線都不會看,就閉嘴先學。」

  那人被噎得臉一紅,徹底不敢出聲。

  靳宴辭卻在這時開口了。

  他頭都沒抬,嗓音冷得發沉:「看病人,別看我。」

  一句話砸下來,整個床邊都靜了。

  連蘇曼歌都閉了嘴。

  這人平時毒舌歸毒舌,到了這種時候,壓場的本事還是一如既往地討厭又有效。就像你明明想把他腦袋敲開看看裡頭是不是塞了鋼筋,結果一聽他說話,手先老實了。


  他手腕微轉,第二針落下。

  銀光一閃,針尖切入。

  比起第一針,這一回他右手的麻更明顯。針身進去時,他食指指腹幾乎有一瞬遲滯,像隔著層什麼摸不到底。靳宴辭眼底壓下去一層冷意,左手托腕的力道隨之加重,硬把那寸分毫的偏差拉了回來。

  「給我紗布。」他道。

  護士立刻遞上。

  他沒接旁人的眼神,只盯著黎初念蒼白的臉。她眉心一直皺著,像昏著都不安生。平時那張嘴一張一合,能把人氣得心率失常,現在安靜下來,反倒叫人看得胸口發堵。

  「你最好給我撐住。」他低聲說,「醒了再鬧。」

  蘇曼歌聽見這句,眼皮狠狠一跳。

  這都什麼時候了,他還能邊扎針邊訓女朋友,屬實是病得不輕。

  偏偏床上的黎初念像真聽見了,眼睫輕輕顫了一下。

  靳宴辭眸色一凝。

  他拈起第三針,動作比前兩針更快。不是冒進,是沒空拖。他右手狀態在往下掉,拖一秒,後面就少一分手感。

  可第三針最吃穩。

  針尖懸在皮膚上方時,右手虎口突然猛地一抽。

  那感覺來得又急又凶,像舊傷深處埋了根釘子,冷不丁被人一把擰動。腕骨發麻,指節發顫,連針尾都跟著輕輕晃了半寸。

  蘇曼歌臉色刷地白了:「靳宴辭!」

  急診主任也沉聲:「停——」

  「沒偏。」靳宴辭冷聲截斷。

  話音落下,第三針直接下去。

  針入的瞬間,他左手托腕,右手提按,動作一氣呵成,像把那陣抽動一併釘進了骨頭裡。銀針在燈下顫了顫,很快穩住。

  病床邊幾個人連呼吸都忘了。

  監護儀的曲線在屏幕上起伏,還是亂,還是危險,可那條原本一路往下滑的勢頭,竟然在這一輪之後硬生生卡住了。

  沒有繼續掉。

  哪怕只是停在那兒,也足夠讓人心頭髮緊。

  護士看著屏幕,語氣都變了:「主任,數值……卡住了。」

  年輕男醫生愣愣地盯著顯示屏,眼裡那點懷疑被震得七零八落。

  「這也行?」

  他這句像自言自語。

  蘇曼歌沒理他。

  她全副注意力都在靳宴辭手上。

  白大褂袖口下,那隻右手已經不是剛才那種能藏住的輕顫了。指節收得死緊,虎口那片肌肉像被拉到了極限,時不時跳一下,帶得針尾都泛出細微震顫。他表面上還是那副冷得欠揍的樣子,額角卻已經沁出汗,口罩邊緣都被呼吸壓得微微起伏。


  這不是從容,這是拿命撐門面。

  「針效出來了。」急診主任盯著監護,聲音沉了沉,「出血勢頭有減緩跡象。」

  旁邊護士明顯鬆了口氣,像胸口那塊磚總算能挪開一點。

  可主任下一句又把那口氣壓了回去:「別鬆勁,還不夠。」

  還不夠。

  這三個字像一盆冰水,直接從人頭頂澆下去。

  蘇曼歌攥了攥手指,掌心全是汗。她知道主任說得沒錯,這不過是第一輪起效,離穩住還遠。真正險的地方在後面,等會兒要碰的那幾個位置,最吃手穩,最怕失力。

  她看著靳宴辭,低聲道:「你現在收手,還來得及轉。」

  靳宴辭抬手,用紗布壓了下指腹,像在緩那陣順著神經往上爬的麻痛。

  「轉給誰?」他聲音淡淡的,「你?」

  「我至少不會把自己一隻手搭進去。」

  「那也得接得住。」

  蘇曼歌被堵得太陽穴直跳,差點想把托盤扣他腦門上。

  這人最氣人的地方就在這兒。你明知他說的是事實,還是會被氣得想去掛個心內科。

  她壓著嗓子:「你現在不是一個人在逞能,門口全是人。真出事,院裡怎麼記?靳家怎麼記?你七診室以後——」

  「蘇曼歌。」靳宴辭終於偏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重,卻冷得讓人心口發沉。

  「我今天站在這兒,不是來保我前途的。」

  蘇曼歌呼吸一滯。

  他說完,又把視線落回黎初念身上。

  床上的人唇色淡得厲害,臉小小一張,埋在枕頭裡,連脆弱都帶著她平時不會給人看的安靜。她平時哪怕疼到胃痙攣,嘴上也要先來一句「我沒事,打工人小毛病而已」。這會兒真沒力氣說話了,倒像老實了。

  靳宴辭瞥了一眼她輸液的手,低低道:「等你醒了,我再跟你算總帳。」

  蘇曼歌:「……」

  急診主任:「……」

  旁邊護士差點沒忍住,嘴角抽了一下,又趕緊繃住。

  搶救區里這種時候還能聽見情侶秋後算帳,氣氛詭異得像在刀尖上夾了塊糖,甜得人牙都麻。

  可糖剛冒頭,就又被現實一腳踩碎。

  靳宴辭右手虎口忽然又是一抽。

  這回不是輕輕一跳,是一陣明顯的痙攣,像整片肌肉突然不聽使喚地縮了一下。他手背青筋立起,連帶著小臂線條都繃緊了。


  蘇曼歌眼神驟變,立刻伸手去扶他的腕:「夠了,先緩——」

  靳宴辭手臂一側,避開了她。

  動作不大,態度卻清楚得很。

  「別碰。」他說。

  蘇曼歌幾乎被他氣笑:「你當我想碰?我是在救你。」

  「先救她。」

  「你以為你現在這狀態還能撐多久?」

  靳宴辭沒答。

  他只是慢慢張開五指,又重新攥緊,像強行把那陣抽動壓回去。每一次收攏,骨節都泛白,像捏著的不只是針,是最後那點還能服從的手感。

  急診主任看了看時間,低聲道:「第一輪算起效,繼續觀察。靳醫生,後面那一處,你自己掂量。」

  他說得含蓄,靳宴辭卻聽得明白。

  下一針要走的位置,是這一輪里最吃手穩的地方。

  差一點,前面幾針白費。

  再差一點,局面只會更糟。

  門外忽然傳來極輕的腳步和低低的人聲,像有人被裡面這口氣吊住了,忍不住往玻璃邊靠。搶救區裡的人都沒回頭,可那種被目光穿透的感覺已經貼到了背上。

  蘇曼歌眉心皺得更深。

  她太討厭這種場面了。人還沒從閻王那兒拽回來,外頭先開始排隊看名場面,跟醫院版熱搜直播間似的。

  偏偏靳宴辭像完全感受不到那些目光。

  他低頭,重新拿起一枚銀針。

  細長針身臥在他指間,映著燈,冷白得近乎刺眼。

  他左手托住右腕,動作緩,穩,像先把整條手臂重新馴服一遍。可蘇曼歌看得清清楚楚,那不過是表面。舊傷的反噬已經翻上來了,手指失力,虎口抽動,連腕骨都在微不可察地發顫。

  她忽然開口,聲音低得發沉:「靳宴辭,你現在每落一針,都在拿神經硬扛。」

  他沒抬頭:「所以呢。」

  「所以你別把自己當消耗品。」

  「這話你留著等她醒了跟她說。」他頓了下,嗓音冷淡里夾著點譏誚,「她比我專業,糟蹋身體這塊,她是行業翹楚。」

  床尾的護士差點嗆到,趕緊低下頭。

  蘇曼歌額角直跳,偏偏又想罵都沒空罵。

  因為她看見,靳宴辭已經把針尖懸住了。

  這一次,比前面每一針停得都久。

  不是猶豫,是在找那一寸最穩的落點。


  急診主任盯著監護,沉聲提醒:「還不夠,真正的險點在後面。」

  靳宴辭「嗯」了一聲。

  那聲音低得近乎含在喉嚨里。

  右手虎口又跳了一下。

  他指節收緊,針尾輕顫,隨後硬生生定住。

  蘇曼歌看著他那隻手,心一點點往下沉。

  她忽然明白,第一輪只是把人從墜崖邊緣扯回來半步。真正吃人的,不是前面三針,是接下來這一針。

  這一針,要穿的那一處,最怕手抖。

  而此刻,靳宴辭的手,已經開始不肯聽話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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