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她昏著,也想攔他
黎初念先聽見「右手」。
再後來,是「廢過一次」。
她像沉在很深的水裡,四面八方都是白光和人聲。那些聲音時遠時近,碎成一片,砸得她腦仁發脹。她想睜眼,眼皮卻沉得像壓了鐵。喉嚨里全是血腥味,胃裡還在絞,整個人像被誰從會議室一路摔進了冰窟窿里。
「……八年前……」
「……替她……」
「不行……」
每個詞都像鉤子,往她意識里勾。
她指尖動了一下。
動作太輕,輕得像錯覺。可靳宴辭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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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神猛地一凝,立刻彎下腰,手掌托住她發涼的手背:「黎初念。」
她還是睜不開眼,只是眉心蹙得更緊,呼吸也亂了些。細白的手指在床單上蜷了蜷,像拼命想抓住什麼。
蘇曼歌站在對面,剛才那句失控出口後,臉色已經白了幾分。她沒想到黎初念會在這時候有意識,更沒想到這句話會被她聽進去。
急診主任皺眉看了她一眼:「病人有反應了,少說廢話。」
蘇曼歌抿緊唇,不再開口。
可該聽見的人,已經聽見了。
黎初念腦子裡「嗡」地炸了一下。
八年前,右手,替她。
幾個詞在黑暗裡撞來撞去,最後猛地撞到那張舊剪報、那枚舊校徽、那些她一直沒能徹底拼起來的碎片上。她想起靳宴辭腕骨那道舊疤,想起他偶爾取東西時會突然換成左手,想起他每次被問起都一句「以前不小心弄的」,輕描淡寫得像切水果劃破手。
她以前還吐槽過:「靳醫生,你這敷衍病史的態度,醫患關係很不合格。」
他當時看她一眼,冷笑:「對你,不需要合格。」
原來不是不需要合格。
是他壓根沒打算讓她知道。
胃裡又是一陣抽痛,黎初念想罵人,想睜眼,想把床邊這個混蛋醫生先拽過來罵個三小時「你嘴裡能不能有句人話」,可她發不出聲。唇瓣動了動,只漏出一點微弱的氣音。
靳宴辭低下頭,把耳朵湊近。
「說什麼?」
黎初念拼盡力氣,喉間只擠出一個破碎的音節:「別……」
靳宴辭呼吸一滯。
旁邊的蘇曼歌也聽見了,神情微動。
黎初念腦子混沌,那個「別」字之後什麼都接不上。她只記得剛才有人說他的手會扛不住,說他不能碰,說八年前已經廢過一次。她昏著,也沒什麼邏輯,唯一的本能就是——別讓他再亂來。
太離譜了。
她都吐血躺平了,居然還得在病床上兼職管男朋友發瘋。
「真是工傷外包都沒我這麼命苦……」她在混亂里昏昏沉沉地想。
可下一秒,手背上那點溫度忽然貼近了些,靳宴辭握住她的手,掌心冷,力道卻穩。
他俯身貼近她耳邊,嗓音低得只夠床邊幾個人聽見:「別怕,睡。今天輪到我不聽你的。」
這句話太近了。
近得黎初念能感覺到他呼吸掃過耳側,帶一點急趕過來後的熱氣,又被搶救區的冷氣壓得發涼。她眼睫重重一顫,終於勉強撬開一條縫。
視線里先是一片模糊的白,接著是靳宴辭的臉。
他離得太近,近得她能看清他下眼瞼下壓著的疲色,能看清他額角細細繃起的青筋,也能看清那雙總愛冷冷看人的眼裡,此刻翻得多厲害。那裡面有火,有壓著不肯露出來的慌,還有她從前從沒認真看懂過的東西。
她想抬手去碰他的手腕。
結果只勾住了他袖口一角。
那點力氣輕得可憐,拽了一下就往下滑。
靳宴辭反手托住她的手,沒讓那隻手掉下去,另一隻手順勢替她壓住了輸液管,動作細得過分,像她是個一點都碰不得的瓷器。
蘇曼歌看著這一幕,沉默了兩秒,還是開口:「她在攔你。」
靳宴辭頭也沒回:「她現在神志不清,攔不算數。」
「你少來。」蘇曼歌語氣壓著火,「她人都這樣了,還在想你那隻手。你要真把自己搭進去,等她醒了,你拿什麼交代?」
靳宴辭終於站直身。
他側臉在冷光里繃得利落,白大褂袖口挽起一截,露出清瘦的小臂和那道舊傷附近的皮膚。因為長時間發力,右手指節泛白,腕骨微微發緊,像有什麼東西在皮下隱隱抽搐。
「交代?」他扯了下嘴角,笑意涼得很,「先讓她活著跟我算帳,再談交代。」
急診主任站在床尾,盯著監護數字,沉聲提醒:「靳醫生,窗口在走。你們要吵,出去吵。」
蘇曼歌咬了下牙,徹底沉了臉。
她不是不想救黎初念。
她只是太清楚,靳宴辭現在要做的事,代價有多大。
「鬼門十三針不是你現在能用的。」她盯著他,終於把話說滿,「你不是在救她,是在拿自己陪葬。」
這話一出,床邊幾個年輕醫護都變了臉。
鬼門十三針。
這名字他們聽過,真見過的人沒幾個。更別說是在急診搶救區,真要看傳聞里的那套針上桌。氣氛瞬間繃到極點,連小林都隔著玻璃看懂了點門道,臉刷地白了。
「完了。」他小聲喃喃,「這聽著就不像什麼溫和養生套餐。」
旁邊女同事聲音發飄:「你現在還惦記套餐?」
「我只是試圖用輕鬆口吻安慰自己。」小林快哭了,「不然我感覺我下一秒就要跟著一起搶救。」
裡面,靳宴辭像沒聽見「陪葬」兩個字。
他只是垂眼,重新把針具理好,語氣比剛才更平:「說完了?」
蘇曼歌被他這態度噎得胸口發悶:「你真想把自己那隻手徹底廢掉?」
靳宴辭淡淡道:「你們都默認她該挨這一刀,我偏不認。」
「沒人默認她該挨刀,我們是在保底線。」
「我也是。」
「你的底線是你的手。」蘇曼歌冷聲道,「乾寧最好的手,不該耗在這種局面里。」
靳宴辭掀了下眼皮,眼神冷得發沉:「她的命也不該耗在這種局面里。」
蘇曼歌啞了一瞬。
她看著床上的黎初念。
這個女人躺著都顯得不安分,眉頭皺著,呼吸淺,像昏迷都在和什麼較勁。她原本就生得明艷,五官精緻,今天妝花了些,反而顯出另一種脆弱。霧灰色西裝裙被處理得有些凌亂,細腰薄肩,雪白的小腿壓在床單上,狼狽里還有點讓人不忍多看的漂亮。
蘇曼歌以前也不算喜歡她。
太會闖,太能頂,像把自己當一次性消耗品,招人氣。可真到這一刻,她又不得不承認——靳宴辭會瘋成這樣,不是沒有道理。
這女人命都快沒了,手指還在本能地拽他袖子。
要命的般配。
「主任。」蘇曼歌吸了口氣,轉向急診主任,「我反對他現在上針。風險太高,而且他身體狀態不適合。」
急診主任看著她:「理由我聽過了。」
「那你還給他窗口?」
「因為他的判斷也有價值。」主任沉聲道,「而且你該明白,他不是情緒化鬧場。」
蘇曼歌閉了閉眼。
對。
這才是最麻煩的。
靳宴辭不是瘋起來胡來的人。恰恰相反,他越是這樣冷,越說明他已經把所有後果都算過了,還照樣要上。
急診主任又報了個時間:「還剩兩分鐘。靳醫生,我最後確認一次,失敗立刻轉手術。你不能拖。」
「可以。」
「中途任何異常,我會直接接管。」
「行。」
主任點頭,不再廢話,轉頭安排:「麻醉、內鏡、外科繼續待命,所有準備不撤。護士盯緊數據,報時。蘇醫生,你留下協助,不許再爭執。」
蘇曼歌被點了名,臉色難看,卻還是應了:「……好。」
靳宴辭把最後一枚毫針擺好,伸手去拿消毒棉。
右手剛抬起來,指節忽然輕輕痙攣了一下。
動作細微,只有近處幾個人看見。
蘇曼歌心口猛地一沉:「你看——」
「閉嘴。」靳宴辭打斷她。
他聲音不重,卻帶著壓到極致後的冷意。那一下痙攣過去後,他重新收緊手指,把針穩穩拈住,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可只有他自己最清楚,那一下不是意外,是舊傷在預警。
像八年前那個暴雨夜殘留下來的壞記憶,順著骨縫一寸寸往上爬。腕骨發麻,虎口發緊,甚至連掌心都隱隱泛出針扎一樣的痛。他額角冒出一層細汗,臉上卻看不出半點鬆動。
黎初念迷迷糊糊睜著一條眼縫,正好看見那一下。
她心裡猛地一縮。
她聽不清所有話,也沒法完全理解什麼針什麼術,她只看見他手在抖,看見蘇曼歌臉色發白,看見所有人都在攔他。
這人平時管她喝冰水都像居委會主任附體,現在輪到他自己,直接把「聽勸」兩個字從人生字典里刪了。
「靳宴辭……」她努力動唇。
聲音輕得像氣。
他還是聽見了,立刻低頭:「嗯?」
她眼睫顫了顫,費力擠出兩個字:「不要……」
靳宴辭盯著她,喉結髮緊。
黎初念看不清他表情,只覺得自己抓著他的手越來越冷。她想說得更完整一點,想說「你別折騰你那隻手」「你要是敢廢第二次我跟你沒完」「你少在這種時候給我演深情男主劇本,我工傷都沒賠呢」,可大腦像被血和疼攪成了一團漿糊。
最後她只是喘了口氣,手指又輕輕勾了他一下。
靳宴辭垂眼看著她。
那一瞬間,他胸口壓著的火和疼像被人同時捅開。她都這個樣子了,還惦記攔他。平時跟他對著幹的時候能把人氣到腦仁疼,現在昏著都不忘給他添一道坎。
他忽然低低笑了下。
笑意很短,近乎沒有,卻把周圍幾個人都看愣了。
「黎初念。」他俯下身,額前碎發幾乎擦到她,「你講不講道理?每次都只許你作,不許我回一次?」
她眼睛半睜著,像沒聽懂,又像聽懂了,眼尾微微泛紅。
蘇曼歌偏開頭,深吸了口氣。
行。
這個時候還能在搶救區談戀愛,某種意義上,也算這兩位的穩定發揮。
急診主任咳了一聲,硬把現場那點不合時宜的曖昧掐掉:「靳醫生,報時了。還有一分鐘。」
靳宴辭站直,臉上的那點笑意轉眼就沒了。
他把黎初念的手輕輕放回床上,指腹在她手背上壓了一下,像安撫,又像承諾。再抬頭時,整個人已經徹底回到那種冷靜到近乎鋒利的狀態。
「準備。」他開口。
旁邊護士立刻應聲,遞上消毒棉和治療巾。
蘇曼歌站到另一側,臉色還是冷的,動作卻比誰都利落。她再不願意,也不會在這種時候拖後腿。她看著靳宴辭抬起右手,目光死死落在他腕骨那一處。
急診主任站在床尾,盯著監護:「只給你有限窗口,失敗立刻轉手術。」
「知道。」
靳宴辭低聲回了一句。
他抬手,取針。
搶救燈下,銀針寒光一閃。
而在第一針還沒真正落下之前,他右手的指節已經先輕輕痙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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