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她一醒,就往治療室跑
黎初念是被喉嚨里的干痛拽醒的。
眼前天花板白得晃人,床側的監護儀滴滴作響,節律單調,像有人拿著小錘子一下下敲她太陽穴。她睫毛顫了顫,目光緩慢聚攏,先看見輸液架,再看見自己手背上貼著的留置針,最後才看清四周——不是半夏那間鋪著淺灰床品的客房,也不是靳宴辭家那盞會留一盞夜燈的落地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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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間病房。
空氣里全是消毒水味,冷,干,連被子都帶著醫院統一洗燙過的平整感。
她心口驀地一空。
下一秒,她幾乎是本能地往身側摸過去。
床邊沒有人。
沒有那個總愛在她發病時冷著臉坐在旁邊,嘴上說「麻煩精」,手上卻把她裹得嚴嚴實實的人。
指尖摸到的只有冰涼床單。
黎初念的呼吸頓時亂了半拍,嗓子啞得幾乎裂開:「靳宴辭呢?」
值班護士立刻俯身過來。那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戴著淺藍口罩,額前碎發被帽子壓得平整,白色護士服襯得她整個人清清爽爽。她彎下腰,聲音放得輕:「黎小姐,您先別急,剛醒先躺好。」
黎初念沒聽進去,眼睛還在往門口掃:「他人呢?」
護士動作一頓,像是提前背過答案,語氣儘量自然:「靳醫生有事去處理了,您先休息。」
「處理什麼事?」
「院裡的事。」
「他去哪兒了?」
「這個……」護士笑得有點勉強,「您先別問了,身體要緊。」
黎初念盯著她。
她人剛醒,臉白得沒血色,長發散在枕邊,病號服領口空空落著,襯得鎖骨都清了出來。可那雙眼睛卻一點不散,反而越來越清,像把一夜的血氣都壓進眼底。
「你在騙我。」她開口,聲音破碎得厲害,「他是不是出事了?」
護士心裡一咯噔,忙擺手:「沒有沒有,您別多想,靳醫生真是有事……」
黎初念撐著床想坐起來。
腹部和胸口同時一扯,疼得她眼前發黑,耳邊轟地響了一下,像有人拿鍋蓋狠狠幹了她後腦勺。她咬住唇,手肘撐在床上,氣息都在抖。
護士連忙按住她肩膀:「您不能起,剛止住血,醫生交代過的!」
「放手。」黎初念啞聲說。
「黎小姐,您現在要靜養。」
「我問你他在哪兒。」
「我真不能說——」
黎初念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的針,伸手就去撕膠帶。
護士被她嚇得差點叫出來,一把按住她手腕:「別拔!回血了怎麼辦!」
「那你告訴我。」
「您這樣我更不能說了呀!」
黎初念胸口起伏得厲害,頭昏得像剛從過山車上滾下來,偏偏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越來越響。
找他。
必須現在就找他。
她記得自己昏過去之前,嘴裡全是血腥味,燈光晃得發虛,周圍人影亂成一團。她還記得靳宴辭那張臉,白得不像活人,眼尾壓得猩紅,手指捏著她下巴,聲音發沉,一遍遍叫她名字。
後來呢?
後來她什麼都不記得了。
可她記得一點——她倒下之前,靳宴辭在她身邊。她幾次昏沉里醒來,模模糊糊也像聽見過他的聲音。那個男人就差把「你敢死試試」五個字貼她腦門上了,按他的脾氣,她沒睜眼前,他不可能走。
除非,走不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黎初念心口就像被人攥了一把,涼得發麻。
護士還在安撫她:「黎小姐,靳醫生臨走前專門囑咐,讓您好好休息,別亂動。您這樣真不行,等會兒再出血怎麼辦?」
靳醫生臨走前。
這六個字像根針,直直扎進黎初念耳朵里。
她聲音更啞:「臨走前?他真來過?」
護士愣了下,恨不得給自己嘴上裝個拉鏈。
完了,說漏了。
黎初念看她那表情,心裡更沉,連眼尾都開始發熱:「他什麼時候走的?是自己走的,還是被人帶走的?他傷哪兒了?」
護士幾乎想當場給靳宴辭上柱香。
靳副主任交代得清清楚楚,等人醒了,只說他有事,別說別的。她本來還覺得這活輕鬆,誰知道病人一醒就跟開了雷達似的,直奔重點,一句都繞不過去。
「您先喝口水。」她手忙腳亂去拿棉簽蘸水潤她唇,「先別激動。」
黎初念偏開頭,眼神死死盯著她:「我都吐血了他都沒離我半步。現在他不在,只可能是他出事了。」
一句話,把護士堵得沒聲了。
病房裡只剩監護儀滴答滴答響,越響越催命。
黎初念慢慢掀開被子,下床。
雙腳剛踩到地面,她腿就軟了一下,整個人朝前栽去。護士嚇得魂都飛了,趕緊攔腰扶住她:「祖宗,您別嚇我!您現在連站都站不穩!」
黎初念額頭冒了層冷汗,病號服下擺隨著呼吸輕輕發顫,細瘦小腿白得晃眼,站在那裡像一陣風就能吹倒。她扶著床欄,指節按得發白,硬是穩住了身子。
「哪邊。」她問。
護士都要哭了:「什麼哪邊?」
「他在哪邊。」
「我真不知道……」
「你抬眼看門外第三次了。」黎初念盯著她,唇色蒼白,語氣卻發直,「從我醒到現在,你每次撒謊都往同一個方向瞟。要麼治療室,要麼搶救間,反正不在病房。」
護士:「……」
她現在只有一個感受。
靳醫生家這位,平時在職場殺瘋了果然不是吹的。都虛成這樣了,抓人漏洞還跟做項目復盤似的,精準得嚇人。
「黎小姐,您先回床上。」護士還想掙扎,「有事我去幫您問。」
「等你問回來,他要真出了事,黃花菜都熬成藥膳了。」
這句話出口的那一秒,黎初念自己都怔了下。
病成這樣,腦子裡還能蹦段子,她都想給自己頒個敬業獎。
可笑意沒成形,心口那股慌又狠狠壓了下來。
她推開護士扶她的手,一步一步往門外挪。腳下虛得像踩棉花,視野邊緣一圈圈發黑,走兩步就得停一下。可她眼睛卻亮得嚇人,死死鎖著門外那條走廊。
護士跟在旁邊,半扶半攔:「您別走了,真不能走!您這會兒要是再暈,我得跟著完蛋!」
黎初念扶著門框,呼吸發促,側頭看她:「那你現在最好扶穩我。我要是摔了,你更完蛋。」
護士被她這句帶著病氣的威脅噎得直瞪眼。
都這時候了,還能把話說得像甲方壓流程。
行,靳醫生喜歡的人,果然也不是什麼省油的燈。
門一拉開,走廊的冷氣撲面而來。
凌晨和清晨交界的醫院走廊,安靜得有點空,燈全亮著,地磚拖得發亮,遠處偶爾有推車滾輪壓過地面的聲音。黎初念穿著寬大的淺藍病號服,頭髮散著,臉色蒼白,細細一截腳踝從褲腳露出來,扶著牆往外走,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人。
護士一路小聲勸:「您慢點,黎小姐,真慢點……」
黎初念沒理。
她每走一步,腹腔都像有人拿鈍刀在裡頭攪。額角的冷汗順著臉側滑下來,髮絲黏在頸邊,狼狽得很。可她顧不上。她只盯著走廊盡頭那扇亮著燈的門。
那門沒關嚴,門縫裡透出一條白亮的線。
她心口狠狠一跳。
那裡有人。
「是不是那兒?」她問。
護士徹底閉麥了。
這反應,比回答還明顯。
黎初念幾乎是拖著步子往前。
她越靠近,心跳越快,快得胸口都發疼。耳邊好像有無數雜音,監護儀,腳步聲,昨夜那些亂七八糟的人聲,全混在一起。她腦子裡忽然蹦出靳宴辭那隻手。
昨晚,他是不是一直用右手扶著她?
還是左手?
她記不清了。
這個想法一冒出來,恐慌像潮水一樣往上沖。
她走到一半,腿一軟,整個人差點跪下去。護士眼疾手快地拽住她:「祖宗!您這是去找人還是去碰瓷治療室啊!」
黎初念喉嚨里擠出一口氣,艱難地站直,聲音低得近乎發抖:「我就看一眼。」
護士快哭了:「您這一眼要把我職業生涯看沒了。」
「那你祈禱他沒事。」
「……」
兩人剛拉扯到轉角,前頭忽然傳來低沉的說話聲。
不止一個人。
黎初念步子頓住,下意識抬頭。
治療室門外站著幾個人。
最前面那個老人穿著灰黑色唐裝外套,身量不高,背卻挺得筆直,鬢髮花白,手裡的拐杖只是搭著,並不真用來借力。他臉色沉得嚇人,眼底全是熬夜後的紅血絲,像一整夜都沒閉過眼。
是靳鶴年。
站在他後頭的鐘明仍舊是一身銀灰西裝,白手套整整齊齊,面容克制,連站姿都板正。可此刻他頭微垂著,顯然不敢多說。另一側是陳老,灰色對襟衫外隨意披了件外套,站姿松,眼神卻銳。
這幾個人往那兒一站,空氣都像沉了幾分。
黎初念腳步猛地停住。
護士也跟著僵住,心裡只剩一個字:完。
就在這時,治療室里像是傳來什麼動靜,低低的一聲,壓得發悶,像有人把痛硬生生咽了回去。
黎初念整個人一顫,抬腳就要往前。
下一秒,靳鶴年突然抬高了聲音,怒意像壓了一夜的火,轟然炸開——
「八年前那次還不夠嗎!」
黎初念腦子裡「嗡」的一聲,腳下頓時釘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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