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他說住院,她偏要上桌
浴室的水還在淅淅瀝瀝往下落,熱霧把鏡子蒙成一片模糊白影。
黎初念撐著洗手台,指節用力到發白。那陣刀絞似的疼退了些,沒退乾淨,像浪頭拍過去後還留下暗流,一下一下往深處拽。
她閉上眼,額頭抵著鏡面,冰涼觸感壓得她清醒了幾分。
「不能倒。」她咬著牙,呼吸一點點放勻,「明天會一結束,愛查胃查胃,愛抽血抽血。今晚先混過去。」
她捧了把冷水撲臉,強行把神色收拾回去。等門開的時候,她已經套上了淺杏色絲質睡裙,外面松松披了件奶白浴袍,濕發垂在肩背,襯得脖頸和鎖骨越發清瘦。浴袍帶子系得不緊,走動時露出一截筆直的小腿,白得晃眼。
靳宴辭正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吹風機,黑色家居襯衫換成了深灰針織衫,領口低一些,喉結和鎖骨都露出來,整個人少了門診時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偏臉色還是不好看。
他目光先落在她臉上,又掃過她泛白的唇,最後停在她按著腹部的手上。
「疼了多久?」
黎初念心裡「咯噔」一下,面上還裝:「什麼疼?你現在看誰都像病歷。」
「你從浴室出來,右腳比左腳慢半拍,手一直壓著上腹,臉白成這樣,還想騙誰。」靳宴辭往前一步,聲音沉下來,「黎初念,別讓我問第二遍。」
她被他堵在洗手間門口,退無可退,只能硬著頭皮道:「剛剛彎腰的時候抽了一下,現在好多了。」
「抽了一下?」靳宴辭重複這四個字,氣得都笑了,「你描述自己的病情,跟描述天氣似的。」
「那不然呢,難道我要寫篇三千字疼痛小作文給你交作業?」
「可以,我先給你開住院單。」
「靳宴辭。」
「嗯。」
「你真的有病。」
「對,專門撿你這種不要命的回來治。」
黎初念本想繼續嘴硬,對上他那張冷到發青的臉,到底沒再多說。靳宴辭也沒給她繼續周旋的機會,直接伸手把人拉到沙發邊坐下,自己半蹲下來,再次按她上腹幾個點。
這次他動作比車裡輕得多,黎初念還是疼得吸了口氣,腿都跟著繃緊。
「這裡?」
「嗯。」
「這裡?」
「也疼。」
「飯後緩沒緩過?」
「緩過一點。」
「噁心、反酸、頭暈、耳鳴?」
「你怎麼比我還清楚我的症狀。」
「因為你每次撒謊,身體都替你交代。」
黎初念被堵得啞口,抱著抱枕坐在那兒,像個做錯事被抓包的學生。她剛洗完澡,發梢還滴著水,順著鎖骨滑進睡裙領口,濕濕涼涼一片。靳宴辭皺了下眉,把旁邊毛巾扯過來,罩在她頭上,邊擦邊罵:「頭髮不吹,胃也不管,你活到二十六純靠運氣。」
「也靠醫學奇蹟。」
「奇蹟救不了作精。」
「你這人怎麼搞職業歧視。」
「我這是病例總結。」
他說著,已經把吹風機插上電,站到她身後。暖風嗡嗡響起來,指節穿過她發間,動作利落又克制。黎初念原本還繃著,吹了兩分鐘,人竟有點昏昏沉沉。
這場景實在太日常,日常到讓她生出一絲錯覺,仿佛明天那場要命的閉門會並不存在,盛星那些催命消息也不存在,她只需要做個按時吃藥、按時睡覺的普通人。
可惜她不是。
吹風機關掉後,屋裡靜下來。靳宴辭站在她面前,低頭看她。
「現在收拾東西,跟我去醫院。」
黎初念猛地抬頭:「現在?」
「現在。」
「我明早——」
「我說的是醫院,不是明早。」靳宴辭聲音不高,壓迫感卻實打實落下來,「你今晚必須做檢查。」
黎初念下意識攥緊抱枕,剛想找理由,茶几上的手機就響了。屏幕上跳出的名字,像故意來給她撐腰。
客戶總裁。
她眼睛一亮,幾乎像抓住根救命稻草,立刻接起。
「喂,周總。」
那頭背景聲有些嘈雜,男人語氣卻乾脆:「黎小姐,明天閉門會時間提前半小時。還有,我再強調一遍,方案必須你親自講。別人來,我這邊就理解成盛星放棄核心信任交付。」
黎初念餘光瞥見靳宴辭的臉色,心裡發虛,嘴上卻答得飛快:「明白,我會準時到。」
「好,我等你。」
電話掛斷,空氣里像落下一把刀。
黎初念抬眼,小心看了看靳宴辭:「你聽見了吧,不是我自己給自己加戲,是甲方親自點名。」
「聽見了。」靳宴辭站著沒動,「所以呢?」
「所以我更不能現在去住院。」
「誰說檢查完就得住院?」
「你剛剛那語氣,像下一秒要把我打包送進病房三日游。」
「如果檢查結果不好,我會這麼幹。」
黎初念抱著抱枕,仰頭看他,睡裙裙擺搭在膝上,露出一截細白小腿,整個人看著柔軟,眼神卻硬。
「我明天必須上桌。」
靳宴辭俯身,雙手撐在沙發扶手兩側,把她困在那一小塊地方里。距離驟然拉近,他身上的藥香和熱氣一併壓下來,黎初念心跳立刻亂了半拍。
「我說的是你的胃,不是哪張桌。」他垂眼看她,「黎初念,你現在的情況,繼續硬扛不是拼,是找死。」
「沒那麼誇張。」
「你今天洗手池裡見血,剛剛又疼到直不起腰,這還叫不誇張?」
她嘴唇動了動,半天才擠出一句:「我不是不想活。」
「那你現在這套行為,叫珍愛生命?」
黎初念被問得心口發堵,索性抬眼直視他:「我不是不想活,我是不能在這個節點退。你讓我停,我會覺得自己配不上你拼出來的那些東西。」
這話她在車裡說過一次,再說出口,喉嚨還是發緊。
靳宴辭眼底壓著的火像被這句一下點著了。他盯著她,半晌才開口:「你到現在還在算配不配?」
「我不該算嗎?」黎初念忽然笑了下,笑意發澀,「你為我撕過你爺爺的支票,扛過靳家的臉,替我平過債,替我收拾過多少爛攤子。你站在那兒,別人會說你靳宴辭有本事,有底氣。可我呢?」
她指尖掐進抱枕邊緣,聲線發輕:「我要是連工作都守不住,連自己拉起來的項目都扛不住,別人憑什麼不說,是我拖你後腿。」
靳宴辭皺眉:「別人說什麼,和你有什麼關係。」
「和我當然有關係。」她仰頭看他,眼底泛紅,卻還強撐著笑,「靳宴辭,我不是你。我沒有靳家的底,我也沒有乾寧那套傳承招牌。我手裡能抓住的,就這些。我得先站住位置,才有資格談別的。」
這句話落下,客廳徹底安靜了。
半夏的夜一向靜,廚房那邊煨著的藥膳偶爾咕嘟一聲,反倒把這種沉默襯得更重。
靳宴辭看著她,喉結滾了下,像是壓住了什麼。他伸手,指腹碰了碰她泛紅的眼尾,動作比說話時輕得多。
「誰告訴你,得先站住位置,才有資格留在我身邊?」
黎初念眼睫輕顫。
「你自己。」她聲音低下來,「你這個人,連照顧我都照顧得像在給我加分項。你越對我好,我越想把自己過得像個人樣。」
「你現在已經是。」
「我不信。」
「那是你的問題,不是我的標準。」
黎初念鼻尖一酸,差點被他這句打穿。她忙別開臉,不想讓自己太狼狽。可靳宴辭沒讓她躲,手指扣住她下巴,把她臉轉回來。
「看著我。」他低聲說。
黎初念只好抬眼。
靳宴辭離她太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淺影,也能看見他眼底那點壓不住的疲憊。那不是今天才有的,大概是連著門診、高壓門第局、她這場作死,一層層疊上去的。
「你明天可以去。」他終於鬆了口,語氣冷硬得像在下醫囑,「條件是,今晚吃藥睡覺,不再碰電腦。明早七點半,先去乾寧抽血。會場我送你。結束以後,立刻跟我去做胃部評估。」
黎初念眼睛一亮,剛想開口,靳宴辭又補了一句:「你要是敢跑,或者敢在會場暈給我看,我直接把你從桌上抱走。別懷疑,我說到做到。」
「你這個威脅方式,像古早偶像劇男主。」
「謝謝誇獎。」
「我沒誇你。」
「無所謂,反正我聽著像。」
黎初念被他氣得想翻白眼,偏偏心口又發熱。她抱著抱枕,小聲嘀咕:「你現在真的越來越會了。」
「被你逼的。」靳宴辭直起身,把桌上那堆藥重新擺了一遍,「先吃這兩個,再喝半碗溫水。十分鐘後喝粥。」
「我剛才已經吃過藥了。」
「那是車裡的,不是現在的。」
「你們醫生是不是對病人一天能吞多少藥有個KPI。」
「對你有。」
她認命地伸手拿藥,嘴上還不忘掙扎:「我先聲明,明天抽血可以,做檢查看時間。」
靳宴辭抬眼:「你又開始了?」
「我這是保留談判空間。」
「你沒有空間。」
「資本家最恨你這種不留餘地的乙方。」
「巧了,我今晚是你甲方。」
黎初念「嘖」了一聲,把藥吞下去。藥苦得她五官都皺了下,靳宴辭順手把一顆溫過的蜜棗塞進她嘴裡。
甜味一下化開。
黎初念怔住,抬眼看他:「你什麼時候準備的?」
「廚房。」
「我還以為你這種人,只會拿黃連教育病人。」
「對你,黃連和蜜棗一起上。」
她含著蜜棗,忽然就沒那麼想吵了。
吃完藥,她被靳宴辭盯著喝了半碗粥。人一暖,疲憊就開始往外冒。可手機屏幕一亮,她手又癢。靳宴辭看都沒看,直接把她手機扣在茶几上。
「再偷回消息,我就鎖你帳號。」
「你有這個權限嗎?」
「沒有。」
「那你裝什麼霸總。」
「我可以搶。」
「法盲。」
「對病號不講法。」
黎初念被他逗得想笑,笑完又沒了力氣,索性縮進沙發。靳宴辭給她蓋了條薄毯,自己坐到旁邊,膝上放著平板,像是在看什麼病歷,實則隔幾分鐘就抬眼看她一回。
黎初念本來不困,躺著躺著,眼皮越來越重。半夢半醒間,她迷迷糊糊開口:「靳宴辭。」
「嗯。」
「你明天真送我去會場?」
「嗯。」
「那你別在門口黑著臉,容易把我客戶嚇跑。」
「他要是因為我臉黑就換供應商,說明本來就不想簽。」
「你怎麼連甲方都敢懟。」
「我只懟讓你熬夜的人。」
她閉著眼笑了下,聲音越來越輕:「那你門診病人豈不是全得挨罵。」
「他們按時吃藥,不像你。」
「你老PUA病號。」
「睡你的。」
黎初念嘴角翹了下,終於慢慢睡過去。
夜裡不知道幾點,她被疼醒過一次。
客廳燈已經關了,只留一盞地燈。她躺回了主臥床上,身上蓋著薄被,床墊柔軟得像專門接住她這種快碎的人。靳宴辭不在床邊,大概在書房或者客廳。她試著翻身,腹內那股悶痛立刻卷回來,雖比浴室那次輕,還是磨人。
她摸黑去拿床頭水杯,剛坐起一點,門就開了。
靳宴辭走進來,手裡端著溫水和藥,顯然根本沒睡。他換了件黑色家居長褲,上身還是那件深灰針織衫,額前碎發垂下來,冷白的臉在夜燈下少了鋒利,偏眼底的紅血絲暴露了他這一天也沒歇過。
「醒了?」他走到床邊,把水遞給她,「是不是又疼了。」
黎初念接過杯子,小聲道:「一點點。」
「我有沒有說過,你這三個字在我這兒信用為零。」
「那你還問。」
「流程不能少。」
她喝了口水,被他扶著吃完藥。靳宴辭剛要起身,黎初念忽然伸手,勾住了他指尖。
動作不大,像無意識,又像有意。
靳宴辭低頭看她。
她剛睡醒,頭髮散著,臉上沒妝,唇色還是淡,眼睛卻濕漉漉的,像把平時那層硬殼卸了一半。白色睡裙領口有些亂,露出細瘦鎖骨,整個人看起來又乖又可憐,偏偏說出來的話還帶刺。
「你別一副我要英年早逝的表情。」她輕聲道,「我明天還要上班。」
靳宴辭反手把她的手握住,掌心溫熱,聲音低下去:「黎初念,你再這樣,我明天真把你綁去醫院。」
「你這是犯法。」
「那你報警。」
「我報了你也能給我診斷成情緒激動,不予立案。」
「你對我業務能力評價倒挺高。」
她被他逗得彎了下唇,手卻沒鬆開。
兩個人就這麼僵持了幾秒。夜燈柔柔壓下來,把氣氛拉得有些黏。靳宴辭垂眼看著她,指腹輕輕摩挲她虎口,像安撫,也像警告。
黎初念心跳有點亂,趕緊找話題:「你明天幾點門診?」
「請了半天。」
「為我?」
「為盯著你別跑路。」
「你這個人,浪漫細胞是不是從出生起就被中藥煎沒了。」
「是。」他看著她,「現在只剩實用主義。」
「那你實用主義還挺貴。」
「少貧,睡。」
他說著,要把手抽走。黎初念卻鬼使神差地抓緊了一下。
靳宴辭動作停住。
「又怎麼了?」他問。
黎初念盯著兩人交握的手,半天才低聲道:「沒怎麼,就是……我怕我明早起不來。」
「我叫你。」
「你叫不醒怎麼辦?」
「抱你起來。」
「你最近真是越來越會說這種讓人心臟超負荷的話。」
「你胃都超負荷了,心臟排隊。」
黎初念無語,偏偏又被哄得心口發軟。她鬆開手,拉高被子把自己埋進去,只露出一雙眼:「行吧,靳醫生,那病號現在申請睡覺。」
「批准。」
靳宴辭替她把被角掖好,起身前,手掌在她額頭上輕輕覆了一下。那一下停得短,溫度卻留得久。
「明早七點。」他說,「別耍賴。」
黎初念悶在被子裡「嗯」了一聲。
門關上後,房間重新安靜下來。她盯著天花板,困意一陣陣往上涌,腹內那點痛也沒徹底散。她知道自己這次是真的踩在警戒線上了,再往前一步,誰也攔不住。
可腦子裡浮出來的,還是明天那張閉門會長桌,客戶、團隊、方案,還有屬於她的位置。
「先上桌。」她閉上眼,心裡輕輕說,「剩下的,回頭再算。」
窗外夜色沉沉,深城的燈隔著窗簾漏進一線。
床頭手機靜音擱著,屏幕偶爾亮一下,是盛星群里還沒停的消息。黎初念沒再去碰。她只是把手伸到枕邊,摸到那包靳宴辭硬塞給她的藥,指尖輕輕按了按,像給自己留了個後手。
半夢半醒間,她腦海里只剩最後一個畫面。
浴室鏡子裡,那張沒了血色的臉,像一張提前發出的風險預警單。
而她明知道預警亮紅燈,還是決定,明天繼續上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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