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會前十分鐘,她還在吞藥
次日上午九點二十,盛星三十八層外的走廊亮得像一把刀。
落地窗外是深城發白的天,雲層壓得低,樓下車流像一條不會停的光帶。黎初念踩著七厘米高跟,從戰情室一路走到洗手間,風衣沒扣,裡面是剪裁利落的霧灰色西裝裙,腰線收得細,裙擺落在膝上,露出一截筆直雪白的小腿。她走得快,背影還是那個能把客戶預算和公關話術一起收拾服帖的黎總,只有手按在上腹,指節發白。
洗手間門一關,外面的鍵盤聲和會議電話聲被隔掉大半。
她撐住洗手台,低頭從包里摸出藥板,啪地摳出兩粒,又擰開靳宴辭昨晚塞給她的那支胃黏膜保護劑。鏡子裡的女人妝發齊整,眼線鋒利,口紅是偏冷的玫瑰豆沙色,可那層氣勢底下,臉白得有點嚇人。
胃裡那股疼已經不是單純擰著了。
像有人把生鏽的鉤子探進去,一下一下往外扯,扯得她後背也發緊,連胸口都悶著。她咽下藥的時候,喉嚨都跟著發澀,舌根泛苦,差點把昨晚那點清粥全頂上來。
「祖宗,給點面子。」她盯著鏡子,小聲罵自己,「這時候罷工,你挺會挑日子。」
門外高跟鞋響了兩聲,又停住。
「念姐?」同組的小姑娘在外面敲門,聲音壓得低低的,「海外律師團隊剛剛又發了郵件,說答辯後想加一個英文Q&A,媒體追問預案也得你親自過。」
黎初念閉了閉眼,太陽穴跟著跳。
原定四十分鐘的閉門會,她要講方案骨架、輿情預案、併購後員工安置話術和對外媒體口徑。現在臨時再加半小時英文答辯,等於把她這塊本就快見底的電池,往死里榨最後一格。
她把藥咽下去,擰開水龍頭接了口冷水,聲音還穩:「知道了,五分鐘後出來。」
門外的小姑娘猶豫了一下:「念姐,你臉色今天不太對,要不我跟他們說,你後半段坐著講?」
「我看著像要退役的老幹部嗎?」
小姑娘被她噎得一愣,隨即又心虛地笑:「不像,你像馬上要去收購別人公司。」
「那就行。」黎初念對著鏡子補了一下口紅,嘴角挑了挑,「先出去,別在外面給我擺遺照臉。」
腳步聲走遠後,洗手間重新安靜下來。
她扯了張紙,按在唇邊輕輕抿了一下,把過白的唇色壓回來。昨晚靳宴辭逼著她吃藥、睡覺、早上還連發了三條消息催她去乾寧抽血,她一條都沒回。
不是不敢回,是根本沒去。
七點半那會兒她人已經在盛星戰情室,海外線、法務線、併購組、客戶助理同時在線,桌上攤滿資料,咖啡機咕嚕響個沒完。她摸過手機,看見「靳宴辭」三個字在屏幕上亮著,手指懸了一秒,最後還是扣過去了。
她那時想得也簡單。
「先把會扛完,回去挨罵。」
罵就罵吧,反正靳宴辭罵人,從來只動嘴,不動手。最多再加一個「立刻去醫院」的死亡通知。跟今天這場會比起來,回家挨罵甚至能算一種奢侈的售後服務。
她盯著鏡子裡自己,忽然扯了下嘴角。
「挺完這場,回去挨罵。」
這句話落出來,像給自己下了最後一道軍令狀。
她捧起冷水拍臉,冰意貼上皮膚,逼得神經一個激靈。再抬頭時,鏡子裡那張臉又像模像樣了些。她收起藥板,轉身往外走,高跟鞋敲在地磚上,脆,穩,像什麼都沒發生。
可右手攥著的那塊藥板,邊角已經被捏得發皺。
走廊外,盛星團隊一見她出來,神色都跟著一振。
小林抱著一疊英文資料,西裝扣得規規矩矩,滿臉緊繃:「念姐,律師那邊把追加問題發過來了,十二個,高層還想看一個『現場突發衝擊媒體區』的應對版本。」
「給我。」黎初念接過資料,翻得飛快。
另一邊,項目執行的女孩穿著米白襯衫和黑色包裙,臉上還帶著熬夜後的浮粉感,壓低聲音問:「念姐,你真不用先吃點東西嗎?我包里有蘇打餅乾。」
黎初念頭也沒抬:「我現在吃一口,待會兒可能當著客戶面給你表演現場直播。你要看嗎?」
女孩嚇得連連搖頭:「不看不看,晦氣,呸,我意思是——」
「我知道。」黎初念把資料一合,抬眸掃了一圈,「都別圍著我看病號。十分鐘後開會,我要的是答案,不是同情。」
幾個人立刻站直。
這就是黎初念可怕的地方。
她人站在那兒,臉白得能去拍醫院公益片,語氣一落,照樣能把一群人從「心疼領導」切回「馬上幹活」。
「英文答辯我接。」她邊走邊翻頁,聲音快而清,「媒體追問預案重新拆,別按公關稿思路寫,要按董事會最怕什麼來回。員工安置、跨境裁員、受傷員工家屬情緒、媒體偷拍視頻、社交平台二創——這幾個問題,誰碰上都別裝死,先接情緒,再給路徑,最後給動作。順序錯了就是送人頭,明白嗎?」
「明白。」
「紀要別再給我寫成小學作文,刪廢話,只留結論。」
「明白。」
「視頻會議室設備檢查過沒有?」
「過了,大屏、遠程收音、同傳備份都沒問題。」
黎初念點頭,喉間卻忽然發癢。
她抬手抵唇,側頭咳了一聲,聲音不大,胸口卻被震得發悶。那點腥氣還沒上來,只是隱隱頂在喉頭,讓她心裡發沉。
旁邊小姑娘看她咳,眼神都飄了:「念姐,你真沒事吧?」
「有事我現在能站著罵你們?」
一句話出去,幾個人反倒鬆了口氣,笑了兩聲。有人小聲說:「我就說嘛,念姐這狀態,最多算胃跟她鬧離婚。」
「你這比喻挺缺德。」另一個接話,「胃:受不了這個女人的內卷。」
「那也得等會開完再離。」
「對,開完再離,先給甲方上課。」
他們說得輕,帶著社畜自救的冷幽默。
黎初念聽見了,嘴角也牽了一下。她喜歡這種氣氛。大家都快累死了,還能互相損兩句,說明隊伍還沒散。她要的從來不是一群會喊口號的人,她要的是一群到了最後十分鐘,還能咬牙往前沖的人。
只是今天,她有點撐不住這個「帶頭往前沖」的角色了。
胃裡那陣痛又卷了一下,她腳步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繼續往前。
視頻會議室外已經站了幾個客戶方的人。有人西裝筆挺,拿著平板低聲交談;有人一身深藍套裙,頭髮一絲不苟地盤起,神情嚴肅。盛星這邊一靠近,空氣都像收緊了半分。
小林湊近:「念姐,海外律師還想會前跟你確認一遍英文答辯邏輯。」
「讓他現在說。」
一個金髮男人從門口轉過身,手裡夾著幾頁紙,用不算流利的中文開口:「黎小姐,董事會很關注媒體追問時的個人發言風險。We need you to answer directly, not only strategically.」
黎初念聽著,頭沒抬,直接切英文接上:「Directly is fine, but direct answer without a defensive path is not professional. If they want certainty, I』ll give them a structure first.」
金髮律師明顯愣了下,隨即點頭,又追問了兩個角度。
黎初念一邊答,一邊覺得胃在往下墜。她面上沒露,英文卻一句沒卡,邏輯清楚得像早就排練過。周圍的人看她,眼裡都帶著那種社畜看戰神的尊敬——
平時卷就算了,病成這樣還能切雙語輸出,簡直不是人,是KPI顯靈。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視線已經開始發虛了。
她把資料交給小林時,指尖輕輕發抖。小林接過,愣了下:「念姐,你手好冰。」
「空調太足。」
「那我去給你拿杯熱水。」
「別折騰。」黎初念按了按眉心,「一會兒開會,你坐我左手邊。我要是漏了哪頁,立刻遞。」
小林立刻點頭:「好。」
就在這時,手機在掌心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來電顯示只有三個字——靳宴辭。
黎初念心口一滯。
她幾乎能想像出那人此刻的表情。白大褂扣得整整齊齊,眉眼冷得像霜,右手舊傷怕是又僵著,偏偏還會騰出空來給她打電話,查崗似的問一句:「人在哪。」
她盯著那三個字,喉嚨發緊。
旁邊同事瞥見,曖昧地壓低聲音:「念姐,靳主任啊?接不接?」
黎初念手指蜷了下,直接按了靜音。
「不接。」她把手機倒扣,聲音平平,「現在接了,他能順著網線爬過來把我拎走。」
幾個同事差點笑出聲,又不敢笑得太放肆,只能憋著肩膀抖。
有人小聲嘀咕:「靳主任這屬於家屬質控。」
另一個補刀:「還是醫療級質控。」
黎初念白了他們一眼:「少磕CP,多看方案。再亂笑,我讓你們上去替我講。」
這話一出,所有人立刻閉嘴,低頭裝忙。
可氣氛到底鬆了一下。
她往前走了兩步,會議室門就在眼前。玻璃上映出她纖細卻繃直的背影,風衣線條冷,腰身細,肩背也直,像根快折了還硬要往回掰直的鋼尺。
門口助理推開門,低聲提醒:「黎總,董事會馬上接入。」
「知道了。」
黎初念接過資料,入場,落座。
視頻會議室里燈光偏冷,長桌擦得發亮,主屏幕黑著,倒映出一排人影。她剛坐下,把文件翻開第一頁,胸口忽然一緊,喉間那股腥甜再也壓不住,猛地往上頂。
她偏過頭,低低咳了一聲。
掌心攤開時,紅得刺眼。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