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她偏不退席

  蘇家莊園的燈,亮得像一場提前排好的戲。

  車駛進鐵門時,黎初念隔著車窗看見兩側修得筆直的冬青,地燈一盞盞伏在草坪邊,暖黃光線把石子路壓得發亮。主樓外牆爬著淺色薔薇,檐下掛著一串玻璃風鈴,夜風吹過去,聲音輕,偏偏透著股「我家連風都比別人講究」的勁兒。

  她今天沒穿常見的職業套裝,選了條菸灰色長裙,收腰,裙擺過膝,外搭一件奶白短外套,長發挽起,耳邊只垂了一對小珍珠。妝不濃,唇色壓得清潤,整個人看著溫溫靜靜,偏眼尾那點神色沒軟下來,像把刀放進綢緞里。

  「看夠了沒?」靳宴辭解開安全帶,側過臉看她。

  他今晚穿了黑色西裝,裡面是同色襯衫,沒系領帶,領口鬆開一粒。肩背挺,腕骨清,冷淡得像被人從醫院門診直接搬進了豪門家宴。車內燈落在他側臉上,把鼻樑那道線壓得更利。

  黎初念深吸一口氣,伸手去推門:「在做戰前風險評估。」

  「評估結果。」

  「結論是,你家長輩真會選場地。」她下車,抬眼看了看主樓,「這地方不需要說話,站在門口就能把『門當戶對』四個字刻人腦門上。」

  靳宴辭走到她身側,手掌虛扶了一下她後腰,像怕她高跟鞋踩空,又像單純在宣示立場。

  「怕了?」

  sto9.🌍com提醒您查看最新內容

  黎初念抬眸瞥他:「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麼誤解?」

  「有。」靳宴辭垂眼,語氣平平,「誤解你今晚會乖一點。」

  「那你這誤解,離事實差得像林知夏的PPT離原創。」

  他嘴角輕輕動了下,抬手替她攏了一下外套領口:「胃要是不舒服,別硬喝茶。」

  「知道了,靳主任。」她哼了聲,「你現在像送孩子上考場的家長。」

  「你要是按時吃飯,我也不用兼職。」

  兩人剛踏上台階,鍾明已經從門廳里迎出來。老人一身銀灰西裝,白手套一塵不染,神情克制,連笑都像拿尺量過。

  「靳少,黎小姐,老爺子已經到了。」鍾明目光在黎初念身上停了半秒,禮貌得體,「今晚來的人多是老爺子的舊交,說話直,黎小姐別見怪。」

  這話聽著像提醒,翻譯一下,大概就是:等會兒刀子會飛,您自備防彈衣。

  黎初念彎唇:「鍾叔客氣,做公關的,別的不行,挨問的經驗還算豐富。」

  鍾明看她一眼,沒再多說,轉身引路。

  穿過門廳時,黎初念聞到淡淡檀香,混著酒香和花香。宴會廳挑高,水晶燈壓在正中,長桌邊圍著一圈圈人,男士多穿深色西裝,女士多是絲絨旗袍或剪裁利落的禮服。她一眼掃過去,腦子裡就彈出兩個字——主場。


  而她,顯然被定義成外來人口。

  靳鶴年坐在主位不遠處,灰色中式外衫,背脊筆直,手邊放著一盞白瓷茶盞。他不抬聲,不發火,只坐在那裡,就有種讓人自動收音的效果。

  他看見靳宴辭,只淡淡點了下頭,目光掠過黎初念時,也沒再像上次那樣直截了當地壓她,反倒平靜得很。

  越平靜,越麻煩。

  黎初念心裡「嘖」了一聲。

  「來了。」靳鶴年開口,「坐吧。」

  蘇曼歌正陪在一旁。她今天穿了件墨綠色旗袍,身段纖長,盤發端整,露出修長脖頸,耳墜是溫潤白玉,襯得整個人像從舊畫裡走出來。她看見黎初念,先笑:「黎小姐,歡迎。」

  那笑意拿捏得剛剛好,多一分顯假,少一分顯冷。

  黎初念也笑:「蘇醫生今晚這一身,像把『適配』兩個字穿身上了。難怪主場感這麼足。」

  蘇曼歌微頓,依舊溫聲:「黎小姐真會說話。」

  「工作習慣。」黎初念把包遞給侍者,姿態松松的,「我這人進場先看燈光、座位和主敘事。」

  靳宴辭拉開椅子,讓她坐在自己身邊,動作自然得像演練過無數次。廳里有人看過來,目光各異。黎初念能感覺到,那些眼神落在她裙擺、首飾、坐姿上,像在打分。

  她面上不露,手指在桌下輕輕蜷了一下,下一秒,靳宴辭的手背碰了碰她指節。

  只碰一下,很輕。

  像提醒,也像安撫。

  黎初念心口莫名一熱,面上卻只抬起茶盞,喝了一口。

  茶是好茶,入口清,落進胃裡卻有點空。她記著靳宴辭那句「別空腹喝茶」,偏今晚這桌飯遲遲沒上,反倒先開始一輪輪寒暄。

  蘇曼歌陪著靳鶴年敬了一圈長輩,介紹得恰到好處。哪位老師研究傷寒,哪位前輩近年在做老年慢病,哪家後輩進了院裡,哪位老友近來身體欠安,她都接得住,答得穩。有人順勢問到七診室近來的門診思路,她還替靳宴辭補了兩句,語氣自然,像早已熟悉這套話頭。

  那一瞬,黎初念終於明白這頓飯最損的地方在哪。

  沒人趕她,沒人諷她,甚至沒人正面沖她來。

  所有人只是在用行動告訴她——看見沒,我們聊的是這一套,我們認識的是這群人,我們共享的是舊日記憶和行業語言。你可以坐著,但你是編外人員。

  這比當面甩支票還講究。

  一位穿月白旗袍的老太太笑著看向黎初念:「黎小姐是在公關公司?」


  「是。」黎初念放下茶盞。

  「那平常接觸的,都是品牌、媒體這些?」

  「差不多,也做危機和機制方案。」

  老太太點頭:「那和醫案傳播,可不太一樣。中醫講分寸,病案也不是營銷物料。你年紀輕,可能未必懂這裡頭的邊界。」

  話音落下,桌邊幾人都安靜了點。

  蘇曼歌沒接話,只替靳鶴年添了茶,像什麼都沒聽見。

  靳宴辭正要開口,黎初念卻先笑了笑。

  她坐得很穩,肩背挺著,燈光打在她耳邊那粒珍珠上,白得清潤。她望著那位老太太,語氣不急不緩:「您說得對,醫案不是營銷物料,所以我從來不搶醫生的話筒。」

  她頓了頓,指尖輕輕搭在杯沿上。

  「可我知道什麼時候該讓誰閉嘴。」

  宴會廳里,酒杯碰撞的聲音停了半拍。

  有人抬眼,有人挑眉。

  黎初念接著道:「乾寧要被看見,靠的是醫術。乾寧要被尊重,不只靠醫術,也靠有人替它守住敘事。什麼時候該講價值,什麼時候該停在邊界線前,什麼時候該把蹭熱度的人擋回去,什麼時候該讓真正專業的人站到前面,這些事,醫生未必有空做,病人也不該承擔。那總得有人來做。」

  她笑意淡淡的,聲音也不高。

  「我做的,從來不是替中醫說話。我做的是,替真正該說話的人,清場。」

  桌邊靜了兩秒。

  靳鶴年終於抬眼,正正看向她。

  那不是之前看「孫子的麻煩對象」的目光,也不是看「需要被敲打的外行人」的目光,而像是第一次把她當成桌上的參與者,重新掂了一下分量。

  黎初念和他對視,心口其實繃得發緊,掌心也出了汗。可她臉上沒露,只把茶盞放回去,動作穩穩的。

  那位老太太怔了怔,笑起來:「倒是利落。」

  「職業病。」黎初念彎了彎唇,「我吃這碗飯,總得知道刀往哪兒攔。」

  蘇曼歌這時才輕聲開口:「難怪乾寧那次覆審,黎小姐能把場子穩住。宴辭提過,你在邊界控制上,確實有自己的辦法。」

  這話聽著是夸,實際上把她往「工具型外援」那格里放。

  黎初念剛要接,靳宴辭先開了口:「不是辦法,是本事。」

  他坐在那裡,神色冷淡,話卻落得乾脆。

  「她的本事,夠上桌。」

  蘇曼歌指尖一頓,笑意仍在,只是淺了些。


  靳鶴年沒表態,只讓人上菜。宴會這才像終於進入「吃飯」環節。

  菜一道道端上來,擺盤精細,分量克制。黎初念原本想吃點墊胃,偏桌上話題一直繞著中醫傳承、院內規矩、世家後輩打轉,她只要一動筷子,就有人開口,像生怕這頓飯安靜下來。

  敬茶,寒暄,輕飄飄的試探,綿里藏針的比較。

  她全程撐著笑,撐著禮數,也撐著胃裡那點越來越明顯的空磨感。

  一頓飯吃到後半程,她已經有些發虛,手心發涼,臉上的血色也慢慢退下去。靳宴辭給她夾了一塊山藥,壓低聲音:「吃。」

  黎初念低頭咬了一口,勉強咽下去,想沖他笑一下,唇角卻有點發僵。

  「還能撐?」他問。

  她抬起眼,眼尾還帶著點倔:「現在退,像不像臨陣脫逃?」

  「像病號逞能。」

  「那也比社死強。」

  靳宴辭看她幾秒,眼神沉下來,到底沒再拆她台,只把她手邊那盞涼茶換成了溫水。

  宴席散時,廳里的人三三兩兩往外走。蘇曼歌送幾位長輩到門口,回身時正看見黎初念起身。她走過來,笑得依舊得體:「黎小姐今晚給我上了一課。」

  「彼此。」黎初念接過侍者遞來的包,「蘇醫生也讓我見識到,什麼叫主場作戰。」

  蘇曼歌輕輕一笑:「以後還有機會交流。」

  「行啊。」黎初念抬眼,「只要不是拿我男朋友當案例復盤,別的都好說。」

  蘇曼歌笑意頓住半秒,隨即恢復如常:「黎小姐倒坦率。」

  「沒辦法。」黎初念把外套穿好,「公關人講究定名,模糊關係容易出事故。」

  說完,她挽住靳宴辭手臂,沖靳鶴年微微頷首:「靳老,今晚打擾了。」

  靳鶴年看著她,良久,只淡淡道:「回去路上慢些。」

  這已經算給足面子。

  出了主樓,夜風一吹,黎初念腳步才微微晃了一下。靳宴辭一把扶住她,掌心扣住她手腕,眉頭立刻擰起。

  「手怎麼這麼涼。」

  「莊園冷氣足。」她還嘴硬。

  上車後,她靠在車窗邊,窗外燈影一串串往後退。車裡只開了側邊小燈,靳宴辭啟動車子前,伸手碰了碰她的掌心,觸到滿手冷汗時,臉色更沉。

  「明天別去公司。」

  黎初念眼睛沒睜,聲音有些輕,像從喉嚨里擠出來。

  「不可能。」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