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墨跡暈開的那年,他也哭過
黎初念抱著照片站了很久。
久到書房裡的空氣都像慢下來,暖燈落在舊書脊上,一格一格安靜發黃。客廳那邊隱約還有音樂聲飄進來,輕得像舊時光的回音。
她低頭看向那塊暈開的墨痕。
方才情緒衝上來時,她只顧著心口發酸。現在稍稍緩了一點,反而更捨不得放過這個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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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宴辭。」她輕聲開口,「這塊水痕,到底怎麼來的?」
靳宴辭站在她面前,沒立刻答。
他眼睫垂了一瞬,像是想繞開,又像在斟酌該留多少。
黎初念看著他,聲音不高,帶著一點她自己都沒察覺的軟:「你別用『受潮了』這種鬼話敷衍我。我做公關的,最會識別標準答案。」
「嗯。」靳宴辭低聲道,「你也最會追問。」
「那你配合點。」
「配合了有獎勵?」
黎初念本來鼻子還酸著,硬是被他這句逗得輕輕吸了下氣:「靳醫生,你職業習慣是不是不太好,病人情緒都到這份上了,你還跟我談獎勵機制。」
「怕你哭。」他說。
她愣了一下,嘴比腦子先動:「誰要哭了。」
「那就當我多慮。」
「你就是多慮。」黎初念把照片舉起來,懟到他眼前,「我現在只是在審問一名藏匿重要情感物證八年的嫌疑人,請嫌疑人端正態度。」
靳宴辭低頭,看著幾乎貼到鼻尖前的照片,忽然伸手,握住了她拿照片的那隻手腕。
動作不重,卻穩。
黎初念呼吸一頓。
他掌心溫熱,手指落在她腕骨內側,輕輕一圈,正好把她亂跳的脈搏都扣住。那種熟悉的、帶著一點醫生職業病的姿勢,放在此刻卻莫名曖昧得要命。
「脈都亂成這樣了,還審。」他低聲道。
黎初念耳根一熱,嘴硬本能上線:「那是我剛才站太久,供血積極。」
「嗯,供血積極。」
「你又開始敷衍。」
「我這是給黎總留體面。」
她瞪了他一眼,瞪得沒什麼威懾力,反倒把眼尾那點紅襯得更明顯。靳宴辭盯著她看了兩秒,像有些走神,握著她手腕的指腹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
黎初念心口一麻,趕緊把話題拽回來:「別打岔,說正事。那滴水,到底是什麼?」
書房裡靜了靜。
靳宴辭終於開口:「寫那句話的時候,我以為我這輩子都不能站到你身邊了。」
他沒說是不是眼淚。
也沒說自己有沒有哭。
可這句話落下來,比承認更重。
黎初念怔在原地。
她捏著照片的手微微收緊,胸口像被什麼緩慢卻結實地撞了一下,連呼吸都跟著發顫。
以為這輩子都不能站到她身邊。
這不是少年賭氣,不是青春傷感,更不是輕飄飄一句「當時挺難過」。
這是一個人把最壞的結果提前吞下去,吞了很多年。
她喉嚨發緊,半晌才輕聲問:「所以你那天,是真的……」
後面的話她沒說完。
她不太會處理這種時候的脆弱。問得太明白,像揭他傷口;不問,又像她沒看懂。
靳宴辭卻像明白她卡住的地方,低聲道:「沒什麼好問的。」
「怎麼就沒什麼。」黎初念抬頭看他,鼻尖發酸,「你這話說得,好像當年那個難受的人不是你。」
「本來就是過去的事。」
「過去的事就不算數了?」
「算。」他垂眸看著她,聲音很低,「所以現在不是把你找回來了。」
黎初念眼眶又有點熱。
她以前最煩那種「都過去了」的論調。像誰輕描淡寫一句,就想把曾經受過的委屈、走過的彎路一筆帶過。
可靳宴辭說這句話時,不是在抹平過去。
他是在說,過去算,所以他才會一步一步走到現在,才會把她找回來,才會把半夏、書房、藥膳、深夜的燈,全都留給她。
她低頭看著那張照片,忽然就明白了那塊暈開的墨跡為什麼叫她難受。
不是因為「他哭過」這件事本身。
而是因為她終於意識到,原來在她以為自己獨自熬過那八年時,另一個人也在自己的那條時間線上,沉默地難過了很久。
書房裡的燈光暖得發軟。
牆上那一排舊書,桌邊沒扣嚴筆帽的鋼筆,空氣里淡淡的藥香,連同前陣子那些追債、債務、停職、發燒、暈厥,全都在這一刻退成了遠處的背景音。
她只是站在這裡,看著眼前這個人。
看著他從十七歲走到二十七歲,把一句「歲歲平安」寫成了她後來生命里一次次真實的托底。
黎初念緩緩把照片從心口拿下來,遞到他掌心。
靳宴辭垂眼,像是沒料到她會還。
可下一秒,黎初念又伸出另一隻手,按住了他的手,把那張照片連同他的掌心,一起按回自己心口。
「以後別寫平安。」她看著他,聲音有點啞,卻很清楚,「自己守。」
靳宴辭眸色猛地一沉。
他掌心下是她心口的溫度,隔著一層軟綿綿的針織布料,能清楚感覺到她亂掉的心跳。她站得近,長發垂在肩側,眼尾還帶著剛剛壓下去的濕意,偏偏看他的目光乾淨又直接,像把自己最柔軟的一部分也交了出來。
書房裡安靜得過分。
黎初念忽然有點後悔,覺得自己剛才那句說得太滿了。
她耳朵開始發熱,想往回找補兩句:「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
靳宴辭低聲打斷她。
黎初念:「……」
行吧,又是這副看穿她嘴硬的死樣子。
她別開眼,小聲嘀咕:「你知道就知道,別一副我在求婚的表情。」
「不是求婚?」靳宴辭看著她。
「當然不是。」
「那我有點失望。」
黎初念抬頭就瞪他:「你失望個鬼,靳宴辭,你現在連情緒價值都敢碰瓷了?」
他眼底浮起一層淺淺笑意,喉結卻滾得厲害。
很明顯,他也沒表面看著這麼穩。
黎初念瞧見了,心裡那點緊繃忽然松下來,甚至還冒出點惡作劇的小得意。她以前總被他壓著拿捏,今天總算也看見這位靳主任不淡定一回。
她故意清了清嗓子,擺出甲方口吻:「這樣吧,考慮到你這些年表現尚可,本人決定把這張畢業照收編進我的私人物品庫。」
「嗯。」
「你答應得這麼快?」她挑眉,「不爭取一下所有權?」
「你拿著比我拿著合適。」
「為什麼。」
「因為上面的人本來就是你的。」
「那背面的字呢?」
靳宴辭看著她:「也是你的。」
黎初念胸口又沒出息地熱了一下。
她低頭,把照片重新拿到手裡,動作小心得像捧著什麼易碎物。然後抬腳走到書桌邊,順手抽過自己平時拿來記零碎想法的那本筆記本。
靳宴辭站在原地,看著她翻開中間一頁,把照片輕輕夾進去。
「你就這樣存?」他問。
「怎麼了?」
「太隨意。」
黎初念回頭看他,眨了眨眼:「靳醫生,你現在是在質疑我的文物保護意識?」
「你那本子經常亂塞便簽、藥店小票和外賣退款單。」
「我最近已經不點外賣了。」
「重點不是這個。」
「重點就是這個。」她理直氣壯,「這說明在靳主任的高壓監管下,本病號生活習慣已有顯著改善,完全值得表揚。」
靳宴辭看著她,竟然真的點了下頭:「嗯,有進步。」
黎初念差點笑出聲:「你還真順著夸啊。」
「怕某人今晚情緒起伏太大,回頭又說我不關愛脆弱患者。」
「誰脆弱了。」
「照片都快被你捂熱了。」
她立刻把筆記本抱進懷裡:「這是正常體溫傳導。」
靳宴辭沒拆穿,只往她那邊走近一步。
他一靠近,書房本來就不寬的空間又顯得擠。黎初念下意識後退半步,後腰抵到桌沿,退無可退,只能仰頭看他:「你幹嘛?」
「看看你有沒有把它夾歪。」
「你這人控制欲是不是有點過分。」
「對舊物負責。」
「我也是舊物啊?」
「你不是。」他低聲道,「你是現在和以後。」
這話太犯規。
黎初念耳朵「轟」一下就熱了,拿著筆記本的手差點沒抱穩。她本來還想繼續嘴硬,結果一對上他的眼睛,腦子裡那點詞兒全亂了。
她只好先發制人:「靳宴辭,你最近真的越來越會了。是不是背著我偷偷補了什麼戀愛教程。」
「沒有。」
「那你怎麼張口就來。」
「不是張口就來。」他看著她,「是想了很多年。」
黎初念徹底沒話說了。
救命。
這人現在是把八年的庫存一次次往外倒嗎?
再這樣下去,她今晚怕是不用睡了,直接抱著筆記本在客廳里滿地亂滾都行。
她深吸一口氣,企圖穩住場子:「行了,今天情緒KPI已經超額,不能再漲了。再漲我要申請工傷。」
「可以。」靳宴辭淡聲道,「家屬陪護。」
「誰是你家屬。」
「筆記本里夾著我寫給你的東西,你還問。」
「那也只能算物證關聯人。」
「嗯,關聯終身那種。」
黎初念抬手就想拿筆記本拍他,想到裡面夾著照片,又硬生生剎住,最後只能咬牙:「靳宴辭,你真的是——」
「是什麼?」
「有備而來。」
他看著她,沒否認。
黎初念心頭輕輕一跳。
這四個字說出口,本來帶著點吐槽,落到空氣里卻忽然變了味。她想起半夏,想起那張針對失眠定製的床墊,想起陽台那片紫蘇薄荷,想起他那些表面像順手、其實全都踩著她需求來的安排。
她以前只覺得這人爹,覺得他強勢,覺得他投餵成癮。
現在再回頭看,才發現那哪裡是「順手」。
分明是一場從少年時起就沒停過的蓄謀靠近。
她抱著筆記本,安靜了幾秒,輕聲說:「靳宴辭。」
「嗯。」
「下一次,換你把當年的事一件件講給我聽。」
這句話落下時,客廳那邊的音樂剛好換了一首。
節奏更慢,像夜深以後窗外掠過的風。
靳宴辭看著她,眸光沉沉,過了片刻才低低應了一聲:「好。」
黎初念點點頭,像是終於滿意了,轉身就想往外走。
結果剛邁出一步,手腕又被他扣住。
「又怎麼了?」她回頭。
靳宴辭站在暖光里,手還握著她腕子,力道不重,卻沒放。他低頭看她,眼神深得叫人心口發燙。
「你把照片拿走了。」他說。
「對啊。」
「那我呢。」
黎初念眨了眨眼,故意裝傻:「你什麼你。」
「舊物被你沒收了。」靳宴辭慢條斯理地問,「新的人,不給個去處?」
黎初念耳根瞬間燒起來。
她抱著筆記本,看著眼前這個一本正經碰瓷名分的男人,半天才憋出一句:「你這人現在怎麼連自己都要打包送。」
「不是送。」他低聲道,「是申請長期寄存。」
「申請表呢?」
「口頭提交了。」
「審核很嚴的。」
「那黎總行行好。」他看著她,聲音壓低,「給個機會。」
黎初念原本還想再端一端架子,可被他這樣看著,心臟像被誰攥了一把,軟得不像話。
她終究還是沒扛住,踮起腳,抬手在他下巴上輕輕捏了一下。
「靳宴辭。」
「嗯。」
「批准試用。」
話音剛落,靳宴辭就笑了。
不是那種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弧度,而是真切落進眼底的笑,像積了許多年的雪終於化開一點,連整個人都跟著松下來。
黎初念被他笑得心口發熱,趕緊抱著筆記本往外走:「不許得意,試用期看表現。」
「好。」
「還有,」她走到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以後書里再夾這種東西,先提前報備。」
靳宴辭倚著書架看她:「還有很多,報備不過來。」
黎初念腳步一下頓住,眼睛都睜圓了:「還有很多?」
靳宴辭沒說話,只看著她,眼底意味深長。
黎初念抱緊筆記本,心口撲通撲通亂跳,嘴上還強撐著體面:「行。你等著。下一輪考古行動我會帶著心理準備來。」
「嗯。」他淡淡道,「歡迎繼續入侵。」
她哼了一聲,轉身出了書房。
客廳的燈比書房亮一點,落地窗外是深城夜色,樓宇的光一層層鋪開。黎初念走到沙發邊坐下,把那本夾著畢業照的筆記本放到膝上,手掌輕輕按了按封面。
像按住了一整個遲來的夏天。
靳宴辭從書房出來時,手裡多了杯溫水。
他走到她身邊,把杯子遞過去:「喝了。」
黎初念抬頭看他,忽然笑:「靳醫生。」
「嗯。」
「你當年寫平安的時候,肯定沒想到有一天還得親自監督我喝溫水吧。」
靳宴辭在她身邊坐下,側臉在燈下清雋好看:「想到過。」
「你又來。」
「真的。」
「吹吧你就。」
「黎初念。」
「幹嘛。」
「你現在就在我身邊。」他看著她,聲音低而平穩,「比我想過的還好一點。」
黎初念握著溫水杯,心口忽然軟得厲害。
她低頭喝了一口,溫熱順著喉嚨滑下去,把整個胸腔都慢慢熨平。半晌,她才把杯子放到茶几上,抱著筆記本靠進沙發里,偏頭看向身邊的人。
「那你以後繼續守吧。」
靳宴辭側頭看她。
她眼裡帶著笑,眼尾還殘著一點沒散盡的紅,整個人窩在暖光里,像終於走過那些風風雨雨,肯把自己安安穩穩放進他的生活。
靳宴辭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好。」
黎初念靠著他,手指壓在筆記本封面上,隔著紙頁摸到那張畢業照的輪廓,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安穩得近乎奢侈的感覺。
照片,字跡,水痕,和那個沒說出口的少年眼淚。
它們沒有消失,只是終於回到了該被看見的地方。
窗外夜色漸深,客廳音樂緩緩流淌。她窩在他懷裡,輕輕閉上眼,在睡意真正湧上來前,低聲說了一句——
「靳宴辭,下一次,換你把當年的事一件件講給我聽。」
他低頭,唇輕輕碰了碰她發頂。
「好。」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