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願我的女孩,歲歲平安
照片背面的字寫得很規整。
瘦金體的鋒芒本該是冷的,可那幾個字落在泛黃相紙上,偏偏帶出一種舊紙頁發潮後的溫軟。
願我的女孩,歲歲平安。
黎初念盯著那行字,眼睫輕輕顫了顫。
書房裡太安靜了,安靜得她幾乎能聽見自己心跳撞在肋骨上的聲音,一下,一下,毫無章法。
她想過很多可能。
也許是日期,也許是名字,也許是句藏頭露尾的少年情話。可她怎麼都沒想到,會是這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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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喜歡你」。
不是「畢業快樂」。
甚至不是任何帶著占有和炫耀意味的東西。
只是平安。
像一個人站在風裡,什麼都不敢求,只敢求她平安。
黎初念捏著照片的手慢慢收緊,又怕把它弄皺,立刻放鬆。塑封邊角蹭過掌心,帶來一點陳舊的粗糙感。
她垂著眼,嗓子堵得發疼。
半晌,她才像找回自己的聲音,輕輕念了一遍:「願我的女孩,歲歲平安。」
念到「我的女孩」四個字時,尾音都壓得低了。
靳宴辭靠在書架邊,沒應。
他站姿還是那樣挺拔,黑色T恤勾出寬闊肩線,長腿隨意落在地上,外表平靜得像個圍觀會診的局外人。可黎初念跟他住了這麼久,哪裡會看不出來——他這會兒分明繃得厲害,像把所有情緒都收進骨頭裡,只留一層冷靜的皮相。
她重新看向照片背面。
墨跡邊緣有被水暈開的痕跡,已經很淡了,不仔細看幾乎發現不了。那不是保存不當導致的大片模糊,而像某個瞬間落過一滴水,恰好砸在「平安」兩個字旁邊,把本來利落的筆鋒輕輕化開了一點。
黎初念指尖頓住。
她抬手,輕輕碰了碰那塊暈痕。
很小的一片舊印子。
卻像一根針,輕輕刺進她心裡。
「這裡為什麼會花掉?」她問。
靳宴辭看著她,眼底沉沉的,沒立刻出聲。
黎初念喉嚨發緊,忽然不敢再順著想下去。
她以前總覺得自己是會扛事的人。項目翻車能扛,原生家庭那堆爛帳能扛,被人當眾撕臉也能扛。她早就習慣了把情緒壓回去,習慣了在最糟的時候還得把妝補好,踩著高跟鞋繼續上樓開會。
可這一刻,她卻被一張舊照片輕輕擊中了。
沒有誰吵,沒有誰鬧。
只是一個十七歲的少年,在八年前寫下一句願望,寫得連墨跡都被水暈開了。
殺傷力比任何直白表白都重。
她盯著照片,鼻尖越來越酸,眼眶也開始發熱。偏偏越這樣,她越不想讓自己顯得太狼狽,於是還強撐著開口:「靳宴辭。」
「嗯。」
「你是不是有病。」
靳宴辭眉峰輕輕動了下:「又罵我什麼。」
「誰家暗戀表白不寫點正常的。」黎初念聲音有點啞,嘴上還在掙扎,「你這上來就是平安,搞得像廟裡求籤回來的許願牌。」
靳宴辭看著她,唇角竟然很淺地動了下:「嫌土?」
「土倒不土。」她吸了口氣,把眼裡那點熱意壓住,「是要命。」
這兩個字一落,書房裡又靜下來。
黎初念低著頭,看著那行字,腦子裡忽然閃過許多片段。
高中時靳宴辭總是冷著臉替她撿過的卷子,醫院裡他按著她喝藥時那副「你敢不喝我就把你連人帶碗一起端走」的樣子,半夏廚房裡給她煲湯的背影,甚至還有高鐵站那次,他把債務結清證明甩到她面前,抱著她說「靳宴辭不拋棄黎初念」。
那些過去和現在,忽然被這一行字串在了一起。
原來他從少年時起,想給她的就不是虛頭巴腦的熱鬧。
是平安,是托底,是每一次她快撐不住時,身後都能有個落點。
她喉嚨發緊,手指捏著照片邊緣,半天沒動。
靳宴辭低聲開口:「看完了就給我。」
「不給。」黎初念幾乎是條件反射,把照片往自己這邊收了收,「你現在別跟我搶。我情緒正在排隊爆炸,誰搶我跟誰急。」
靳宴辭垂眸看她,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低低「嗯」了一聲。
這一下,黎初念更想哭了。
她以前怎麼沒發現,這人偶爾順著她一次,殺傷力比毒舌還大。
她抿了抿唇,努力穩住聲線:「靳宴辭,你當年到底一個人難過了多久?」
這句話問出口,空氣像被按下了暫停。
她終於抬頭看他。
他靠著書架,沒有躲,眼神也沒有閃開。暖黃燈光落在他臉側,把眉骨和鼻樑都勾得清清楚楚。那雙總是冷靜克制的眼睛裡,此刻像壓著一整片舊夜色,沉靜,安分,甚至帶了點終於被她看見後的認命。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很重要?」
「重要。」黎初念看著他,「至少對我重要。」
靳宴辭沉默片刻,直起身,朝她走近兩步。
兩人的距離慢慢縮短。
黎初念今天穿著米白色針織上衣和軟綿綿的家居長褲,身形本就纖細,這會兒站在整面書牆前,拿著一張老照片,眼圈微紅,像被舊時光輕輕困住了。她唇色因為喝過紅酒顯得更潤,偏偏神情又認真,認真得叫人心口發緊。
靳宴辭站定在她面前,聲音很低:「你那時候已經不肯理我了。」
「所以呢?」
「所以我寫什麼都沒地方送。」
黎初念心尖輕輕一縮。
她想起畢業前後那段最混亂的日子,想起那封偽造的絕交信,想起她以為自己被厭棄、於是咬著牙再也不回頭的那些年。那時候她把驕傲裹得像盔甲,寧可痛得半死也不願意多問一句。
而他呢。
他是不是也站在她以為的「對立面」,帶著一腔無處可落的東西,看著她越走越遠。
她張了張嘴,卻忽然不知道該從哪裡問起。
靳宴辭看著她發紅的眼尾,嗓音低啞了些:「黎初念。」
「嗯。」
「別拿這種表情看我。」
「哪種表情?」
「像我欠了你八百年。」他頓了下,「我容易心軟。」
黎初念鼻子一酸,差點被他這句半真半假的話弄笑:「你少來,你從頭到尾都在欠我解釋費。」
「解釋什麼。」
「解釋你為什麼把我藏成這樣。」她晃了晃手裡的照片,聲音有點輕,「解釋你當年看我那麼久,為什麼一句都不說。」
「說過。」靳宴辭低聲道。
「哪次?」
「很多次。」他看著她,「你都沒聽見。」
這句話太輕了,輕得像一陣風掠過書頁。
黎初念卻被吹得眼眶發酸。
她想起那盤磁帶,想起那段未送達的表白錄音,想起那些她從沒來得及聽見、就被誤會和驕傲攔在門外的心事。
「你……」她聲音哽了下,索性偏開臉,吸了口氣,「你這人真的很會秋後算帳。」
「不是算帳。」靳宴辭看著她,「是物歸原主。」
「誰是物。」
「照片。」他說完,又補了一句,「你如果想對號入座,也行。」
黎初念抬頭瞪他,眼眶還是紅的,瞪出來也沒什麼氣勢:「我都快被你整哭了,你還有心思貧。」
「你沒哭。」靳宴辭看著她,語氣平靜,「你只是眼睛有點熱。」
「你還挺會給人留體面。」
「嗯,畢竟某人是盛星出了名的要強鬼。」
黎初念被噎得說不出話。
她咬了咬唇,低頭又看了眼那行字。
願我的女孩,歲歲平安。
她從前對「我的」這類詞有天然戒備,總覺得誰把占有說得太滿,最後就摔得越難看。可這四個字出現在這裡,卻沒讓她覺得被束縛。
反而像一種遲到了八年的守護。
不是宣示主權,不是炫耀喜歡。
是少年把珍重寫進筆鋒里,寫得小心,寫得克制,寫得連她都捨不得再裝作沒看見。
黎初念胸口熱得發脹。
她慢慢抬起手,把照片貼到了自己心口。
靳宴辭眸色微動。
「這個,」她看著他,鼻尖還酸著,語氣卻故作鎮定,「我沒收了。」
靳宴辭低頭看著她。
她人本就白,這會兒被燈光一照,眼尾那點紅越發明顯,長發鬆松垂在肩側,心口貼著他的舊照片,像抱住了一截遲來的少年心事。那副樣子,脆弱和逞強混在一起,偏又叫人移不開眼。
他低聲問:「憑什麼。」
「憑失物招領。」黎初念一本正經,「照片裡主角是我,背面那句也寫給我。按道理,這屬於本人合法回收。」
「法條哪一條。」
「黎初念特別法第一條。」她抬起下巴,「不服申訴去客廳排隊。」
靳宴辭唇角輕輕動了下。
那點笑意沒怎麼露出來,卻已經把眉眼裡的冷色沖淡許多。
黎初念看著他,心口又輕輕縮了一下。
她忽然有種很怪的感覺,像自己今晚不是在書房裡翻到一張舊照片,而是終於摸到了他這些年不肯說的那部分心。它不喧譁,不張揚,甚至有點笨拙,卻重得厲害。
她不想在這一刻把所有問題都問完。
也不想逼著他把八年前的每個細節剖開來講。
有些東西剛露出一角,正好。
再往下掀,反而會驚了它。
她抱著照片,低聲道:「靳宴辭。」
「嗯。」
「你以後少在書里夾這種東西。」
「為什麼。」
「容易讓人心梗。」她看著他,眼睛還紅著,「尤其是我這種剛從人生大逃殺里苟回來的脆弱患者,扛不住連環暴擊。」
靳宴辭望著她,片刻後,抬手想把照片拿回來。
修長的手指剛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像把解釋權,連同這段舊時光的處置權,一併交給了她。
黎初念看著他停在半空的手,呼吸慢慢放輕。
她沒有把照片遞迴去。
也沒有說更多。
只是把那張薄薄的畢業照更緊地貼在心口,抬眼看著他,眼底濕潤又發亮,像終於讀懂了他的少年時代,也終於讀懂了成年後的每一次蓄謀守護。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