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照片掉出來,時間也掉出來
書頁剛抽離書架,夾在裡面的東西便跟著滑了出來。
啪嗒。
聲音不重,落在木地板上,卻像有人拿指節敲了下她心口。
黎初念低頭。
那是一張舊照片,邊角已經有點卷,外面還套著一層發黃的塑封袋。燈光一照,塑封上浮出細碎劃痕,像被人來回摸過許多次。
她還沒彎腰,靳宴辭已經動了。
他步子邁得快,伸手就去撿。
黎初念眼尾一跳,幾乎是本能地先一步蹲下去,指尖壓住照片一角,抬頭看他:「哎,等等。」
靳宴辭的手停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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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一個蹲著,一個半彎著腰,距離近得有點犯規。她能看見他黑色T恤下繃緊的手臂線條,也能看見他腕骨那道舊疤在燈下泛著淡白。
這反應太明顯了。
明顯得像在她眼前直接寫了三個字——有問題。
黎初念揚了下眉,捏著照片站起身,語氣慢悠悠的:「靳醫生,這就不對了吧。剛才還說只是怕我打亂書的順序,現在怎麼連掉出來的證物都想搶救。」
「不是搶。」靳宴辭站直,嗓音壓得有些低,「給我。」
「你越這樣,我越不給。」
「黎初念。」
「在呢。」她把照片往身後一藏,眼睛彎起來,「叫這么正經幹嘛,我又不是要拿它去乾寧會議室投屏。」
靳宴辭盯著她,沒接話。
書房裡靜下來。
壁燈暖黃,藥香浮在空氣里,舊書頁的味道乾燥安穩。可那張照片像突然從書架深處拽出了一截舊時光,連四周的溫度都跟著變了。
黎初念心裡莫名有點發緊。
她本來還帶著點「抓包成功」的得意,真把照片拿到手了,反倒不敢太貧。像指尖正捏著某段壓了八年的東西,稍一用力,裡面的聲音就會漏出來。
她低頭,把照片慢慢翻到正面。
下一秒,呼吸輕輕一滯。
那是南城一中的畢業照,不是全班合照,是禮堂外面的單獨抓拍。
畫面里是盛夏午後,陽光亮得晃眼,禮堂外那排舊梧桐被風吹得半斜。十七歲的黎初念穿著白襯衫和校裙,站在台階邊,頭髮高高扎著,臉還帶著沒長開的青澀,笑得沒心沒肺,手裡像還攥著什麼彩帶。
而不遠處,靳宴辭站在她後方。
少年個子已經很高,白襯衫扣到最上面一粒,肩背筆直,側臉清雋,眉眼冷淡,看起來還是當年那個「全校女生暗戀榜第一、本人卻像出家預備役」的臭屁樣。
可照片定格下來的那個瞬間,他的眼睛根本沒看鏡頭。
他在看她。
不是順帶掃到,不是禮貌落一眼。
是隔著幾步距離,安靜又明目張胆地看著她。
黎初念指尖頓住了。
她忽然聽不見別的聲音了。
書房的燈,窗外遠遠的車流,剛才她跟他那些插科打諢,都像退遠了。只剩照片裡那道目光隔著塑封紙,穿過八年,直直撞到她眼前。
她喉嚨發乾,手指輕輕擦過塑封面,像要把上面的舊痕撫平。
「這是……」她開口,聲音有點輕,「什麼時候拍的?」
靳宴辭沒立刻答。
黎初念沒抬頭,視線還停在照片上。
她以前一直覺得自己的青春期像一場大型兵荒馬亂現場。高壓家庭,破爛情緒,亂七八糟的誤會,還有那個把她氣得半死、又叫她忘不掉的靳宴辭。她記得自己那時總是風風火火,嘴硬,衝動,像一團到處點火的炮仗。
她卻沒想到,原來真有人在她不知道的時候,把那團火看得這樣認真。
「畢業典禮那天?」她輕聲問。
「嗯。」
靳宴辭站在她對面,目光落在她臉上。
他今天沒穿白大褂,只一身簡單居家打扮,黑T襯得肩寬腿長,臉上的冷感也淡了些。可這會兒,他人站在燈下,反而比平時坐診時還難捉摸,像把許多話都壓回了喉嚨,只剩一副聽憑發落的模樣。
黎初念捏著照片,忽然笑了下,笑意卻有點發酸:「行啊,靳宴辭。你高中就會搞偷拍了。」
「不是偷拍。」
「那是什麼?」
「同學拍的。」他頓了下,「我拿回來了。」
「拿回來了?」她抬眼看他,「你說得還挺輕鬆。怎麼,畢業季校園限定周邊,別人搶簽名冊,你搶我照片?」
靳宴辭沉默兩秒,低聲道:「差不多。」
黎初念差點被這句過分坦然的話堵住。
她本來還想順勢調侃兩句,嘴唇動了動,卻沒出聲。
因為照片裡的少年眼神太重。
重得她連玩笑都快接不住了。
她又低頭看了眼。
畫面里的自己笑得傻乎乎的,一副天塌下來都先去食堂搶最後一塊糖醋排骨的樣子。相比之下,後面的靳宴辭顯得太安靜,安靜得像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一場畢業不會有他想要的答案。
她心口突然鈍了一下。
「你那時候,」她捏著照片邊緣,聲音慢下來,「總這麼看我?」
靳宴辭看了她片刻,沒躲,也沒裝傻:「你說呢。」
「我怎麼知道。」黎初念嘴硬,「我當年忙著拯救世界,日理萬機。」
「嗯,忙著跟人打鬧,忙著搶話筒,忙著在禮堂後台把畢業彩帶扯成一團。」
「你居然記得這麼清楚?」
「你乾的麻煩事,我記得都清楚。」
黎初念抿了下唇,心裡卻像被什麼輕輕攪開。
她以前總把靳宴辭定義成「嘴毒冷臉高嶺之花」,定義成那個說話能把人噎死、偏偏成績好得離譜的討厭鬼。後來再見,他成了更不好惹的靳主任,白大褂一穿,連空氣都寫著「病人請自重」。
可舊照片攤開在眼前時,她才發現,有些東西從來不是後來才長出來的。
它早就在那兒了。
藏在少年低垂的眼尾里,藏在禮堂外那片亮得刺眼的日光里,藏在她從來沒回頭認真看過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那本《內經知要》,想起裡面夾著的那些照片,想起扉頁那句「我的相思病,唯黎初念可解」。
當時她只顧著震驚,震得整個人腦袋發麻,甚至來不及細想這份暗戀到底有多長,有多重。
現在這張高中畢業照落進手裡,她才像真正摸到了起點。
原來不是成年後的久別重逢,不是重逢後住進半夏,不是深夜那碗當歸生薑羊肉湯。
原來更早。
早到她還穿著校服,早到他右手還沒落下那些舊傷,早到他們明明站在同一段青春里,卻已經錯開了八年。
她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塑封邊緣。
靳宴辭看著她,嗓音低低的:「照片給我。」
「不給。」黎初念立刻回神,把照片往懷裡一收,「你現在屬於重點觀察對象,沒收舊證物很正常。」
「黎初念。」
「幹嘛。」
「塑封邊上裂了,你別亂折。」
她怔了下,低頭看去。
果然,右下角塑封有一道細細的裂口,不明顯,像是放久了老化出來的。她一下沒了跟他貧的勁,動作都放輕了些,嘴上還是不肯輸:「你還挺寶貝。」
靳宴辭沒否認。
黎初念胸口忽然像被小貓爪子輕輕撓了一下,不疼,卻癢得厲害。
她抬頭看他:「這張照片,你帶了多久?」
「很久。」
「很久是多久?別跟我打醫生專用太極。」她盯著他,「八年?」
書房安靜得只剩呼吸聲。
靳宴辭站在書架邊,側臉被暖光擦過,眉骨投下淡淡陰影。他沒退,也沒轉開,只是看著她,像終於被她逼到一個繞不開的地方。
「差不多。」他開口。
差不多。
這三個字聽著輕,落下來卻重。
黎初念想說點什麼,喉嚨卻像被棉花堵住。她只好低頭繼續看那張照片,企圖用研究案情的態度掩飾自己快失控的心跳。
「你這角度,」她努力把語氣放輕,「拍得還挺刁鑽。誰拍的,審美不錯,知道把你放後面當背景板。」
「你站中間,別人本來就在拍你。」
她耳朵一熱:「說得我跟校園女明星似的。」
「你那時候比女明星吵。」
「……靳宴辭,你就不能讓我感動滿三秒?」
「能。」他頓了下,「你先別臉紅。」
黎初念立刻抬頭:「我臉紅是被書房熱的。」
「嗯,書房熱。」
「你這敷衍口氣又來了。」
「我沒拆穿你。」
「你已經拆了。」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語氣都不高,像怕驚動什麼。可那股奇怪的熱意卻越燒越近,把半夏書房變得不像書房,倒像一隻被慢火煨著的砂鍋,咕嘟咕嘟,把舊年心事都燉出了香氣。
黎初念捏著照片,重新看向畫面里的少年靳宴辭。
她忽然發現,那時候的他其實也沒她記憶里那麼遙遠。
鼻樑還是這樣高,眼型還是這樣冷,連站著時那股「誰都別來煩我」的氣場都沒怎麼變。只不過如今的他眉眼間多了些沉穩,也多了許多她親手撬開的溫度。
可照片不會騙人。
照片只會把一個人來不及藏住的東西留住。
她看了好一會兒,輕聲開口:「怪不得你剛才想搶回去。」
「不是搶。」
「怕我看見?」
「怕你喝了酒,看完胡思亂想。」
黎初念「呵」了一聲:「你看不起誰,我現在邏輯清晰,思維敏捷,能原地做一版情感復盤PPT。」
靳宴辭看著她:「那你復盤出什麼了。」
「復盤出——」她故意拖長音,眼尾揚了揚,「某位靳姓男高中生,當年嘴上可能依舊很欠,眼神倒是挺不值錢。」
靳宴辭沒反駁,只是淡淡道:「看完了?」
「沒有。」她理直氣壯,「我才看了正面。」
說著,她把照片往指尖一轉。
塑封背面貼著發舊的白色相紙底,像是寫過什麼,又像什麼都沒寫。燈光斜斜落過去,隱約能看見一點筆跡的壓痕。
黎初念動作忽然慢了。
她心口輕輕一跳,抬眼看靳宴辭。
「背面有字?」
靳宴辭眼神頓了頓,沒說話。
他越不說,越說明問題。
黎初念鼻尖莫名有點酸,像還沒看到內容,情緒就先被那點模糊的痕跡推了一把。
她把照片翻過去。
泛黃的背面上,果然有一行瘦金體。
燈光落下來,字跡安安靜靜躺在她掌心。她只看清了開頭幾個字,呼吸就亂了一下。
她捏著照片,半天沒動。
靳宴辭站在原地,連催她一句都沒有,像把整間書房的時間都交給了她。
而那行字,只第一眼,就讓她鼻尖發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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