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他書房裡,總有她不知道的舊物
靳宴辭那一下停頓,短得像錯覺。
黎初念卻還是捕到了。
她本來還半靠在他懷裡,額頭貼著他下巴,剛才那點軟得要命的氣氛還沒散乾淨,這會兒忽然抬起臉,眯了眯眼:「靳醫生。」
「嗯。」
「你這個反應,有貓膩。」
靳宴辭垂眼看她,黑色T恤下肩線挺拔,喉結輕輕滾了下,語氣倒還穩:「書房有點亂。」
「你騙誰呢。」黎初念哼笑,「你家除了我,連瓶醬油都站得比我直。你現在這表情,不像怕我弄亂,像怕我考古。」
她說完,自己先樂了。
靳宴辭沒笑,手還搭在她後腰,掌心熱得發燙,像是想把人原地按回客廳,不讓她再往前一步。
這就更可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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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初念眼裡那點酒意還沒退,眸子卻亮,帶著點抓到把柄的興奮。她今天穿著米白色針織上衣,下擺收在家居長褲里,腰細得一隻手都能圈住,長發鬆松挽著,幾縷碎發掃在頸邊。剛才跳了一會兒,臉頰被燈烘得泛紅,整個人軟下來,偏偏那股愛刨根問底的勁又冒出來了。
「讓開。」她伸手戳了戳他胸口,「本合租室友今晚要行使公共區域整理權。」
靳宴辭抓住她作亂的手指,捏在掌心裡:「你喝了酒。」
「我就喝了兩杯,又不是喝到能抱著你家綠植喊前男友名字。」
「你要是真敢抱著薄荷喊沈星河,」靳宴辭看著她,「我連盆一起扔。」
黎初念噗地笑出聲。
「好兇啊,靳主任。你這已經不是爹系,是植物保護協會榮譽會員。」
她趁他松神的空當,把手抽出來,踩著木地板就往書房那邊跑。
沒跑兩步,後頸一熱。
靳宴辭伸手拎住她針織衫後領,動作不重,像拎一隻試圖偷襲禁區的小貓。
「穿鞋。」
黎初念回頭瞪他:「你重點是不是歪了?我都準備入侵你機密重地了,你還惦記我腳涼?」
「腳涼了半夜肚子疼,最後還是我遭罪。」
「你這句話聽著像在罵我,又像在秀恩愛。」
「都算。」
靳宴辭鬆開她,轉身去玄關邊給她拿拖鞋。
黎初念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心口輕輕晃了下。
這人就是這樣,哪怕心裡藏著事,表面還要先把她腳底板的溫度管好。她忽然就有點想得寸進尺,想看看那扇門後面,到底還藏著多少她沒見過的靳宴辭。
靳宴辭把拖鞋放到她腳邊,語氣淡淡:「換上。」
黎初念乖乖踩進去,剛站穩,就沖他抬了抬下巴:「現在能考古了吧?」
他看了她兩秒,像在權衡。
書房門半掩著,裡面沒開主燈,門縫裡漏出一點暖黃光,落在木地板上,像一道故意留著的界線。黎初念忽然覺得好笑,這地方明明就在半夏,平時她也不是沒路過,可今晚被他這麼一攔,硬生生攔出了點「深夜闖入禁區」的味兒。
「你再這樣站門口,」她慢悠悠開口,「我就要懷疑你書房裡藏了前女友遺物。」
靳宴辭眉心跳了一下:「沒有前女友。」
「那藏了什麼?醫案?獎狀?中醫界版高考滿分作文?」
「黎初念。」
「在呢。」
「進去可以。」他側過身,給她讓出路,「別亂翻抽屜。」
她眼尾一揚:「你看,這才像有問題的人會說的話。」
靳宴辭:「……」
黎初念心情忽然大好,拎著拖鞋啪嗒啪嗒走進去,像個拿到搜查令的欽差。
書房裡的光比客廳暗一點,暖一些。
壁燈貼著整面書牆照下來,光影落在一排排舊書上,木質書架被年頭磨得溫潤,邊角泛著細膩的光。空氣里有藥香,混著舊紙頁的乾燥氣味,還有一點很淺的墨味,像誰曾經在這兒坐了很久,一頁頁翻書,一筆筆寫字。
黎初念站在門口,腳步慢下來。
這地方和她印象里的「靳宴辭書房」不太一樣。
她以前只把這裡當成他的工作區,冷靜、克制、閒人免進。可今晚這樣看,才發現這間屋子其實藏著不少生活痕跡。窗邊那張書桌上放著攤開的醫案本,鋼筆壓在頁角,筆帽沒扣嚴。靠牆的矮柜上擺著一個舊藥秤,還有幾冊邊角磨毛的線裝書。書架最上層整整齊齊,往裡看,卻能看出有些書明顯翻得頻繁,書脊顏色深淺不一。
像另一個他。
不是醫院裡那個白大褂一穿,冷著臉一句「忌口」就能把人訓到不敢點奶茶的靳主任。
是更久以前、更安靜的那個靳宴辭。
「看什麼。」身後傳來他的聲音。
黎初念回頭。
靳宴辭站在門邊,身形高挑,黑T黑褲把人襯得越發清瘦挺拔。書房這點暖光落在他臉上,把平時那股清冷削掉幾分,也把他今晚的那點不自在照得更清楚了。
他竟然沒走。
就那麼站著,看她,也看她手邊那一排書。
黎初念心裡「嘖」了一聲。
有鬼,絕對有鬼。
她故意往書架前走近兩步,抬手去摸書脊上的灰,指尖輕輕一掃,沾了薄薄一層。
「還說不亂,你這兒都積灰了。」她舉起手給他看,「靳醫生,原來你也會有衛生死角。」
「最上層懶得擦。」
「少來,你這種人連冰箱雞蛋都按保質期排隊站軍姿,會放任書房積灰?」
靳宴辭靠著門框,沒接這句話。
黎初念把他這反應收進眼底,笑意更濃,故意慢騰騰地一冊一冊看過去。
《傷寒論集注》《溫病條辨》《內經知要》《金匱發微》……
有些書名她認識,有些只覺得像聽天書。書脊上的字有的燙金已經磨淡,有的夾著他後來貼上去的標籤。她指尖從上面慢慢滑過,紙張和布面留下不同的觸感,微涼,粗糙,又帶著年頭。
「你小時候也這樣嗎?」她忽然問。
「哪樣。」
「別人背唐詩三百首,你背藥性歌訣。別人青春期叛逆去網吧,你青春期叛逆去偷翻醫案。」
靳宴辭看著她的背影,低聲道:「沒偷翻,正大光明翻。」
「哇,靳少爺從小就走學霸正道。」黎初念隨手抽出一本到一半的舊冊子,翻了兩頁,結果滿眼都是她看不懂的批註,只能默默塞回去,「難怪高中那會兒一副『全世界都耽誤我進步』的臭臉。」
「你那會兒也沒少惹我。」
黎初念立刻回頭:「我惹你?靳宴辭,你講點良心。當年全校都說你高嶺之花不可近身,我那是替天行道,負責把你從神壇上踹下來。」
「你踹得挺成功。」
「那當然。」
她嘴上還在貧,心裡卻有點癢。
這種癢不是酒意,是好奇被一點點吊起來的感覺。靳宴辭越安靜,她越覺得這書架里不止是書。尤其最裡面那排,明顯比外面舊,擺得也更密,像刻意往後收過。
「我說,」黎初念側過頭,挑眉看他,「你今晚站崗的姿勢,像保安,也像嫌疑人。」
「我只是不想你把順序打亂。」
「你這話說得跟我會偷你祖傳秘方一樣。」
「你連砂鍋和燉盅都分不清,偷了也用不上。」
「……」
黎初念磨了磨牙。
很好,熟悉的靳宴辭回來了。
她一邊腹誹,一邊抬手撣了撣那排舊書的書脊。灰塵在暖光里浮起來,細細的,晃了一下,又落下去。她站得近,能聞見更重一點的舊紙味,還有藏在書頁里的淡藥香,像是這間屋子連空氣都被他養出脾性來了。
「你這些書,都是從老宅帶出來的?」她問。
「部分是。」
「部分?」黎初念手指停在一本厚重的線裝書上,「那別的呢?」
「醫院舊檔里淘的,老師給的,自己買的。」
「還有偷偷藏的。」
靳宴辭眼皮一掀:「你現在查案查上癮了?」
「沒辦法,職業病。」黎初念學著他那副口吻,板著臉說,「我對可疑信息點,向來敏感。」
她說著,輕輕抽出一本《脈學心悟》。
靳宴辭的目光跟著落過去。
她餘光掃到,心裡更有數了,又把書塞回去,故意去碰旁邊另一本到發舊的筆記冊。果然,他喉結動了下。
「靳宴辭。」她拖長了音,「你再這麼盯著,我都要緊張了。」
「那就別翻了。」
「晚了。」黎初念回身沖他笑,眼睛彎成一條月牙,「我現在好奇心已經被你餵到滿格,再撤回屬於惡意吊胃口。」
靳宴辭沉默片刻,抬腿走了進來。
他一靠近,書房本來就不大的空間忽然顯得更窄。黎初念後腰幾乎要碰到書架,抬頭就能對上他的臉。他鼻樑高,眉眼清,離近了看,那點平時藏得好的情緒就更明顯,像是想攔,又懶得真跟她動手搶。
「你到底在怕什麼?」她壓低聲音問。
「怕你明天酒醒了後悔。」
「我整理個書房還能後悔什麼,後悔沒先戴白手套?」
靳宴辭垂眸看她,嗓音壓得低:「黎初念。」
這一聲叫得有點意味深長。
黎初念心口沒出息地跳了一下,偏偏嘴硬:「你別拿這種語氣叫我,容易讓我誤會你是在色誘執法人員。」
靳宴辭氣笑了,伸手按住她身側書架,手臂橫過來,把她困在他和書牆之間。
沒碰到她,氣息卻整個壓下來。
藥香、沐浴後的清爽味,還有他身上那點乾淨的熱意,一股腦地裹過來。
黎初念呼吸頓了頓。
「整理書就整理書。」他低頭看她,「別藉機報復性翻舊帳。」
「我像那種人嗎?」
「像。」
「你這人真的不會說話。」
「會。」靳宴辭看著她,聲音更低,「只是分場合。」
這一句落下來,書房裡忽然靜了。
黎初念後背貼著書架,臉有點熱,連耳根都開始發燙。她懷疑自己今晚那兩杯酒後勁上來了,不然怎麼會覺得他只是站近一點,這地方的空氣就像升了溫。
她清了清嗓子,抬手推了推他胸口:「站遠點,擋燈了。」
靳宴辭看了她一眼,還是退開半步。
半步也夠了。
黎初念悄悄鬆口氣,心裡罵自己沒出息。剛才在客廳還敢拿「未婚妻」「長期使用權」跟他打嘴仗,進了書房被他近距離一堵,她就開始腦子打結。
「行吧。」她故作鎮定地整理袖口,「本人今晚大發慈悲,不翻你抽屜,不碰你桌面,就單純把這些散的書歸個位。夠善良了吧?」
「嗯。」
「你這個『嗯』聽著像在敷衍功臣。」
「給你發錦旗?」
「可以,內容就寫『半夏最具探索精神合租室友』。」
「再加一行。」
「什麼?」
「『尤其擅長作死』。」
黎初念拿起一本書就想往他懷裡拍,想到是舊書,臨時收手,只能用眼神譴責。
靳宴辭終於笑了下。
那點笑落在眼底,淺淺的,像冰面被燈融了一角。黎初念本來還想繼續嗆,結果一對上這笑,火力莫名就弱了半截。
她轉回身,繼續整理。
這一回,她動作放慢了。
不是故意吊他,是她真的開始對這些書感興趣。每一本舊書里都夾著他的痕跡,有的頁角折了,有的邊上落了批註,有的書脊里還夾著細窄的便簽。字跡瘦勁,利落,跟她在《內經知要》扉頁上見過的一樣。
想到那本夾滿她照片的《內經知要》,黎初念心口又輕輕發麻。
那已經夠離譜了。
誰能想到表面上冷得能把人凍進醫保目錄的靳宴辭,背地裡會做出那種……近乎病態又認真得要命的事。
可現在站在這間書房裡,她忽然覺得,也許那並不是全部。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指尖都跟著發燙。
「靳宴辭。」她沒回頭,「你這書房裡,是不是總有我不知道的舊物?」
身後安靜了兩秒。
「誰沒點舊東西。」他答得平平。
「你這個回答太官方了,像媒體採訪。」
「那你想聽什麼。」
黎初念把一本到一半的舊書推回去,偏頭看他:「想聽真話。」
靳宴辭正站在她斜後方,長身玉立,肩背挺直。燈光從他側臉滑過去,把那道鼻樑線勾得利落,也把他眸底壓著的東西照得更深。
他沒立刻開口。
黎初念心裡那股怪異的感覺越發明顯。
不是危險,也不是緊張。
更像她正站在一扇半開的門前,門裡頭是一段她沒見過的過去,隱約能看見輪廓,卻還差一點。
「你不說,我可自己找答案了。」她慢悠悠道。
靳宴辭抬手按了按眉心,像是拿她沒辦法:「少折騰,翻完就早點睡。」
「你看,你又迴避。」
「黎初念。」
「嗯?」
「你今晚是真的有點飄。」
「有嗎?」她眨眨眼,「我覺得我現在腦子清醒得能去公司通宵寫個方案。」
「那是酒精給你的錯覺。」
「沒關係,錯覺也是線索。」
黎初念說完,乾脆往最裡層那排書伸手。
那幾本書更厚,也更舊,擺得靠後。她指尖碰上去時,布面有點涼,像很久沒被動過。她故意動作慢,一邊抽,一邊拿餘光去瞟靳宴辭。
果然。
他站直了些,目光落在她手上,連呼吸都像壓住了半拍。
黎初念心裡一下子樂開了花。
抓到了。
這反應,簡直像她不是在拿書,是在拆他藏了八百年的保險箱。
「靳醫生,」她眉眼彎彎,拖著調子逗他,「你這樣,我更想看了。」
靳宴辭沒出聲。
她手上那本書卡得有點緊,像後面還壓著什麼。黎初念輕輕晃了晃,再往外抽了一截。書頁摩擦著旁邊的冊子,發出窸窣輕響,像老時光被誰慢慢撥開。
暖黃的燈光下,厚重舊書終於鬆了。
就在書脊離架的那一瞬,裡面像是夾了什麼東西,也跟著往外滑了一下。
黎初念低頭看去。
一張發黃照片的邊角,先露了出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