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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 這回提起他,她沒再發抖

  餐廳里安靜了兩秒。

  吊燈的暖光落下來,照著白瓷碗沿,也照著醒酒器里那抹暗紅。窗外高架車流還在走,光影一串一串掠過去,像另一個世界的忙亂。半夏里卻慢了下來,連砂鍋里最後那點餘溫都像收著呼吸。

  靳宴辭站在桌邊,黑色居家T恤襯得肩背利落,淺灰長褲包著筆直長腿,腰線收得乾淨。他手裡還捏著開瓶器,聽見這句話,動作沒停,只把開瓶器放到一旁,抬眼看她。

  「能。」他說,「你想怎麼提,都行。」

  黎初念本來都把心理建設打到第八層了,結果他這麼平平一句,反倒把她整得卡了殼。

  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酒杯。

  杯壁薄,酒還沒入口,指尖卻先涼了一下。

  她今天穿著米白針織上衣,領口鬆鬆地貼著鎖骨,頭髮挽得不算規整,幾縷碎發落在臉側,整個人被燈光一烘,少了白天在會議室里那種「誰敢惹我我就讓誰當場社死」的攻擊性,像被熱湯和晚飯軟化了一層殼。

  可提到黎建國,她以前從沒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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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者說,不是軟,是亂。

  氣會先衝上來,手心會先涼,胸口那塊地方像突然被誰捏住,連名字都帶著一股發霉的舊帳味兒。她不想承認,可每次有人提起她那個爹,她都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拖回舊泥里。

  今天不一樣。

  今天她坐在半夏的餐桌前,面前有熱飯熱菜,身邊是靳宴辭,窗外有風,屋裡有光。她忽然發現,那個名字再冒出來時,她身體沒先抖。

  這事本身,就夠玄學。

  「你別這麼看我。」黎初念抬起杯子,碰了碰唇,沒喝,「你這樣搞得像我要說什麼遺言。」

  靳宴辭拉開她對面的椅子坐下,姿態松松的,長腿屈在桌下,手卻自然地把她那碗雞湯往她手邊推近了點。

  「遺言輪不到你說。」他淡聲道,「你現在歸我長期隨訪。」

  「你這職業病能不能暫停三分鐘?」

  「不能。」靳宴辭看著她,「尤其在你想硬撐的時候。」

  黎初念被他堵得沒脾氣,低低哼了一聲。

  「行,靳主任坐診吧。」

  她捏著高腳杯,視線落在酒液晃開的弧度上,過了會兒才開口:「他現在……還在那邊,是吧?」

  她沒說療養院三個字。

  可靳宴辭聽懂了。

  「在。」他說,「手續都沒變,探視、外出、手機、現金,還是停著。」


  黎初念點了點頭,動作慢慢的。

  「挺好。」

  這兩個字出來時,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原來她也能這麼平靜地說出「挺好」。

  不是賭氣,不是逞能,不是咬著牙撐門面,是字落下去以後,胸口沒跟著發緊。她甚至還伸手夾了塊青菜,放進碗裡,像在談一個和自己有關係、又沒那麼能傷到自己的舊人。

  靳宴辭沒催她,只坐著等。

  他在家時和在醫院不一樣,眉眼少了幾分冷,燈光壓住了那股清凌凌的距離感。只是他看人時還是專注,尤其這樣不出聲地看著她,像把她每個停頓都接住了。

  黎初念忽然有點想笑。

  「你這樣,像家屬在等病人自己說病史。」

  「糾正一下。」靳宴辭靠著椅背,抬了抬眉,「我是病人家屬兼主治醫生,雙重身份,收費翻倍。」

  「黑心中醫。」

  「嗯。」他順口接上,「專治嘴硬和舊傷反覆。」

  黎初念扯了下唇,笑意淡淡的,沒散。

  她沉默了片刻,才繼續往下說:「其實這幾天,我不是沒想過這件事。以前我老覺得,血緣這個東西挺邪門。哪怕他爛成那樣,哪怕我被他拖進坑裡三回,哪怕我一看見他發來的消息就想把手機砸了,可只要聽見別人說一句『那畢竟是你爸』,我心裡那塊地方還是會被戳一下。」

  她頓了頓,低頭看著杯中酒。

  「我以前最煩這句話。」

  「煩得想翻臉?」

  「不是想。」黎初念看他一眼,「是已經翻過好幾次了。」

  靳宴辭唇角輕輕動了下,像是能想像出她那副戰鬥狀態全開的樣子。

  黎初念繼續說:「後來我發現,我不是煩那句話,我是煩自己。煩自己每次都還會被它影響,煩自己明明吃過虧,還總有那種不該有的念頭。比如他會不會真改了,比如他這次是不是只是一時糊塗,比如我要是真不管他,別人會不會說我太絕。」

  她說到這兒,嗤了一聲。

  「現在想想,我那時候腦子大概是被高利貸催收和失眠一起泡發了。」

  靳宴辭抬手,給她酒杯里添了半杯,又把自己那杯也倒上。

  「不是你腦子有問題。」他聲音不高,「是有人拿『你是女兒』這件事,反覆跟你做生意。」

  黎初念握著杯子的手指輕輕收緊。

  這句話太准了。

  准得像一根針,沒往肉上扎,直直挑開了那層她自己都懶得碰的舊痂。


  不是親情。

  是做生意。

  用她的心軟,她的羞恥,她那點從小就沒長完整的安全感,一次次跟她做生意。今天認錯,明天求情,後天說最後一次。她只要鬆口,就等於把門又開了一條縫。等風灌進來,屋裡就別想安生。

  她以前老覺得,自己只要扛過去,事情總會有個頭。

  後來才明白,不是她扛不扛的問題,是有些人根本不想讓這件事結束。

  黎初念慢慢吐出一口氣,肩膀也跟著松下來。

  「靳宴辭。」

  「嗯。」

  「我今天在公司寫H0001邊界的時候,突然想明白一件事。」

  「什麼?」

  「我一直在幫別人做風險分流。」她抬眼看他,眼神清亮,沒了前陣子那股被拖累後的發空,「教別人怎麼設置入口,怎麼定義責任,怎麼防止求助變成無限透支。結果輪到我自己,我對最該設邊界的人,反倒一直在打補丁。」

  靳宴辭靜靜看著她。

  黎初念笑了下,那笑意不重,倒有點自嘲:「挺離譜吧,黎總給全世界搭機制,回頭被親爹拿親情做漏洞測試。」

  「現在補上也不晚。」

  她聽見這句,心口輕輕一動。

  屋裡太暖了,暖得人腦子都清了。

  從前她一提黎建國,像在自己胸口翻抽屜,翻到哪格都灰撲撲的。今天卻像終於把抽屜整個拖出來,抖了抖,決定該扔的扔,該關的關。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去,帶著一點澀,後面又慢慢回甘。

  「療養院的費用我會按月出,」她說,「這是我還給自己的了斷。人,我不見了。」

  這句話落下去,餐廳安靜得只剩玻璃杯輕輕碰上桌面的聲音。

  黎初念自己都沒想到,這話說出口會這麼穩。

  沒有抖,沒有酸,沒有那種「我得表現得狠一點,不然別人會覺得我沒骨氣」的強撐。她只是坐在那裡,指尖扣著杯腳,背挺著,語氣不高,像把一份拖了很多年的舊合同,終於簽上終止日期。

  「他往後是病,是債,是後果,跟我無關。」她看著酒杯里的光,慢慢往下說,「費用我出,不是因為我還認他這套親爹身份,也不是要給誰看我有多善良。我只是想給自己一個句號。省得以後哪天再冒出來,別人拿一句『你連基本安置都不管』給我扣帽子。」

  她抬起眼,眼底沒水光,反而亮得有點冷靜。


  「我不欠了。」

  靳宴辭看了她很久。

  他今晚頭髮沒像白天那樣往後梳得利落,幾縷碎發落在額前,沖淡了些平時那股鋒利。黑眸被燈映著,深深的,像壓著許多沒說出口的話。

  黎初念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抿了抿唇:「你這眼神什麼意思?審判庭通過,還是建議我再補充陳述?」

  靳宴辭沒接她的俏皮話。

  他只是伸過手,掌心覆在她手背上。

  他的手比她熱,指骨修長,握上來時不重,卻把她那點殘餘的不安壓住了。她下意識想抽,沒抽動,乾脆放棄抵抗,任他按著。

  「黎初念。」他低聲叫她名字。

  「幹嘛?」

  「這不是絕情。」

  她眼睫輕輕一顫。

  靳宴辭看著她,嗓音沉沉的:「這是止損。」

  四個字,乾脆得不像安慰,倒像給她那點最後的遲疑蓋了個章。

  黎初念忽然笑了。

  「你們醫生說話是不是都這樣,連哄人都像在下診斷書。」

  「你需要的不是哄。」

  「那我需要什麼?」

  「需要有人告訴你,」他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蹭了一下,「你這次沒做錯。」

  那點觸感貼著皮膚滑過去,帶著微微的熱。

  黎初念喉嚨有些發緊,卻沒躲。

  她以前做決定,習慣了一個人撐。撐住了,別人說她厲害;撐不住,別人說她活該。她太久沒聽過這樣一句話了,不誇她偉大,不勸她大度,不拿道德當繩子拴她,只說她沒做錯。

  原來被人站在這邊,是這種感覺。

  不是熱血上頭,是心裡那根長期繃著的弦,終於能放下來一點。

  「其實大堂那天之後,我一直有個後遺症。」黎初念忽然開口。

  「嗯?」

  「別人一提我爸,我腦子裡先出來的,不是他小時候抱沒抱過我,也不是他哪年給我買過冰棍。」她扯了下唇,「我先想到的是那群人在公司門口扯著嗓子喊,我想到的是手機懟臉拍,我想到的是所有人看我的眼神。」

  她停了停,指尖在杯壁上輕輕摩挲。

  「以前我覺得,那是因為我丟人。後來我才明白,不是丟人,是噁心。噁心有人總拿他的爛,逼我負責。」

  靳宴辭的手沒鬆開。

  「所以我現在想得挺明白。」她抬眼,聲音平靜,「療養院的錢我出,按月走,留痕清楚。別的,不談,不見,不接。他要再想借親情回到我生活里,門沒有,窗也焊死。」


  說到這裡,她自己先樂了下。

  「是不是有點像公關危機處理方案?」

  靳宴辭終於也勾了下唇。

  「像。」

  「那靳醫生給個專業意見,我這個邊界立得合格嗎?」

  「合格。」

  「優秀嗎?」

  「優秀。」

  「有沒有額外加分項?」

  「有。」靳宴辭慢條斯理地端起杯子,瞥了她一眼,「終於學會先保自己。」

  黎初念鼻尖忽然有點酸。

  她趕緊低頭喝了口酒,假裝在研究醒酒器的弧線設計。過了會兒,她才悶聲道:「我以前不是不想保自己。」

  「我知道。」

  這三個字一出來,黎初念抬眼看他。

  靳宴辭靠在椅背上,黑T勾著肩線,鎖骨在領口下若隱若現。他向來長得冷,鼻樑高,眉骨清,平時一句話能把人懟得原地戒掉自戀。偏偏這種時候,他眸色沉下來,整個人就顯得格外安靜。

  「你以前不是不想。」他說,「是沒人教過你,保自己不等於自私。」

  黎初念怔了怔。

  這句話像把她心裡某個死結輕輕拆開了。

  她小時候學會的是讓,是忍,是別添麻煩,是大人說什麼先應著。長大後學會的是拼,是搶,是遇事自己扛。可從來沒人教過她,原來「我不接這個責任」也可以是正當的,「我不見這個人」也可以是乾淨的。

  她慢慢垂下眼,長睫在燈下落出淺淺影子。

  「靳宴辭。」

  「嗯。」

  「我現在提他,真的不發抖了。」

  這句話說出來,比剛才那句「人,我不見了」,還更像某種宣告。

  她不是在跟他匯報進度。

  她是在告訴自己,那個名字終於從她身體裡鬆開了點力道。

  靳宴辭看著她,眼底那點壓了許久的沉,終於緩下來。

  那不是驚喜,更像長長鬆了一口氣之後,浮上來的心疼。

  黎初念捕捉到了,心口莫名一熱,立刻開始打岔:「你別用那種眼神看我,怪像老父親驗收孩子期末試卷的。」

  「誰是你老父親。」靳宴辭淡淡道。

  「你平時那架勢,不就差給我書包里塞保溫杯和暖寶寶了?」

  「書包太小,塞不下。」


  「……」

  黎初念噎住兩秒,笑得肩膀都抖了下:「靳宴辭,你是不是偷偷背著我進修過冷笑話。」

  「沒有。」他面不改色,「純天賦。」

  她笑完,整個人都輕了不少,像胸口那塊壓了太多年的石頭,終於挪開一點。

  靳宴辭這才端起酒杯,杯沿在燈下反出一點光。

  他朝她伸過去,輕輕碰了一下。

  玻璃相撞,發出清脆一聲。

  「這才像我的未婚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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