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半夏開火,像重新過命
夜裡九點多,半夏的門廊燈先亮了。
黎初念站在門外,手裡還拎著電腦包,米白色針織上衣被夜風吹得貼在肩背上,勾出細細的腰線。她今天沒穿那種能踩死同事的高跟鞋,換了雙平底單鞋,站久了也沒發出半點聲。長發鬆松挽著,幾縷碎發垂在臉側,把她原本就沒養回多少肉的下巴襯得更小。
指紋鎖「滴」地一聲響起時,她心口也跟著輕輕跳了一下。
門一開,暖光和香氣一塊兒涌了出來。
不是樓下商場那種統一模板的飯香,也不是外賣盒一掀開就撲臉的重油重鹽味。是陳皮排骨燉久了之後帶出的清甜,是雞湯在砂鍋里咕嘟出來的潤,是桂圓和蓮子慢慢煨開後那股溫軟的甜氣。幾種味道混在一起,沒打架,反而把整套房子都泡得暖烘烘的。
黎初念腳步停在玄關,沒立刻進去。
她看見餐廳那盞平時不怎麼開的吊燈開著,暖黃色,照得餐桌邊緣都像蒙了層薄薄的蜜。廚房那邊亮得更足,玻璃鍋蓋上結著淺淺白霧,煙火氣順著開放式吧檯一路漫到她鼻尖。
太像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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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到她反而有點不敢動。
「怎麼,門口有結界?」
靳宴辭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冷冷淡淡,尾音卻懶。他今天沒穿白大褂,只穿了件黑色居家T恤和淺灰長褲,布料貼著肩臂,勾出利落的線條。腰上還繫著那條深色圍裙,帶子從勁瘦的腰後系過去,硬是把一個乾寧七診室副主任醫師穿出了居家男模的效果。
他端著剛焯過水的小青菜回頭,眉眼在燈下比白天柔和些,鼻樑高,唇線薄,頭髮也不像在醫院時收拾得那麼一絲不苟,額前垂下來一點,壓住平時那股拒人千里的冷勁。
黎初念沒說話,只站著看他。
靳宴辭掃她一眼,視線從她發怔的臉滑到她沒換鞋的腳,又滑到她還掛在肩上的電腦包,語氣嫌棄得很熟練:「黎小姐,需不需要我給你在門口立塊歡迎回家牌,再配個禮炮?」
黎初念這才回神,眨了下眼:「我怕我一進來,你又說我把外面的晦氣帶進廚房。」
「你對自己認知倒清楚。」
「靳宴辭。」
「嗯?」
「你今天適合閉嘴。」
靳宴辭把小青菜倒進盤子裡,筷子一翻,淡聲道:「回來就別站門口發呆,黎小姐,重新入住。」
他說完,順手扯下旁邊備用圍裙,隔著半個廚房丟給她。
圍裙輕輕落進懷裡,帶著一點洗衣液和廚房熱氣混在一起的味道。黎初念低頭看了一眼,喉嚨忽然有些發緊。
重新入住。
四個字,聽著像開玩笑,又像把前段時間那些狼狽、失聯、硬撐、躲避,全都輕輕翻過去了。
不是沒發生過。
是發生過,也還能回來。
她站在玄關,鞋尖慢慢蹭過地墊,心裡那點說不清的發虛忽然冒了頭。
「我這算什麼,災後返工人口回遷?」
靳宴辭把火調小,頭也沒抬:「錯。」
「那算什麼?」
「算重點觀察對象解除臨時收容,恢復正常投餵。」
黎初念被噎了一下,低頭換鞋時還是忍不住笑了。
「你這張嘴能找到女朋友,真是中醫界醫學奇蹟。」
「嗯。」靳宴辭把湯勺搭回鍋沿,慢悠悠補了一句,「奇蹟本人現在就在換鞋。」
黎初念手一頓,耳根瞬間熱了。
「你少來。」
「我哪句說錯了?」
「你每句都像在違規駕駛。」
靳宴辭終於回頭看她,黑眸落在她臉上,像是把那點窘迫看了個正著,唇角輕輕提了一下:「過來洗手,吃飯前少演內心戲。」
黎初念把電腦包放到玄關柜上,抱著圍裙往廚房走。她走到吧檯邊,才發現這一桌比她想的還誇張。陳皮排骨燉得骨肉將離未離,湯色透亮;砂鍋里的人參雞湯正小火煨著,表面漂著幾粒枸杞和切得整整齊齊的參片;灶台另一邊的雪耳桂圓蓮子羹已經盛進白瓷盅,熱氣一縷一縷往上飄。
她伸手想掀鍋蓋,被靳宴辭抬手拍了下手背。
「燙。」
「我就看看。」
「上次你說『我就試試』,結果把微波爐熱成工傷現場。」
「那次是意外。」
「你活著本身就挺考驗廚房的承受力。」
黎初念瞪他:「你再人身攻擊,我今晚吃泡麵抗議。」
靳宴辭側過身,給她讓出洗手池的位置,語氣平平:「廚房裡沒有泡麵。上次就扔了。」
「你這是非法清庫存。」
「謝謝誇獎。」
水流從感應龍頭下衝下來,溫溫熱熱的。黎初念低頭洗手,餘光卻總往旁邊飄。靳宴辭站得近,身上有股很淡的藥香和沐浴後的清爽味,和廚房的熱氣混在一起,像某種讓人上癮的安穩源頭。
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自己躲著、跑著、病著,整個人像根快燒斷的弦。那時候她也不是沒想過,有沒有可能哪天一回來,這套房子就空了,燈滅著,廚房冷著,像她從前所有住過的地方那樣,只是個落腳點,不是歸處。
「發什麼呆?」靳宴辭把擦手巾遞給她。
黎初念抬眼,看著他近在咫尺的側臉,忽然沒接那塊毛巾。
下一秒,她往前走了一步,從背後抱住了他。
動作來得快,也沒什麼鋪墊。
她雙臂繞過他的腰,臉輕輕貼在他肩背上。隔著一層薄T恤,能感到他身上的溫度,也能感到那截腰在她抱上去時,明顯僵了一下。
廚房裡火還開著,湯還在咕嘟,抽油煙機低低運轉,整個世界卻像忽然靜下來。
靳宴辭手裡還拿著湯勺,半天沒動。
「黎初念。」他嗓子有點低,「你這是幹什麼?」
「抱一下。」
「先斬後奏?」
「嗯。」
「申請表呢?」
「被我吃了。」
靳宴辭垂眸,看著自己腰間那雙手。她手指纖細,指尖貼著他圍裙邊緣,抱得不算緊,卻沒半點試探,像是真的把自己放下來了。
他喉結滾了下,手卻還維持著剛才的姿勢,沒敢貿然往後碰,像怕一碰就把這點主動驚跑。
「黎小姐。」他語氣聽著還穩,「你知不知道你這樣,會影響主廚判斷火候。」
黎初念悶在他背後,聲音輕輕的:「那你判斷吧,我不動。」
「你這麼掛著,我很難不把鹽當糖放。」
「你放一個試試,我讓你今晚獨自反省廚德。」
靳宴辭低低笑了聲,胸腔微微震了一下。那笑意貼著她的臉傳過來,燙得她心口都麻了一塊。
他把火關小,終於騰出一隻手,隔著圍裙覆在她手背上。
「今天在公司怎麼樣?」
「不怎麼樣。」黎初念實話實說,「下午開了三個會,兩個在畫邊界,一個在讓我交立項框架。每個人都拿一副『我們是為你好』的表情看我,差點把我看出工傷。」
「罵人了沒?」
「忍住了。」
「有進步。」
「你那是什麼語氣,我以前罵人很失禮嗎?」
「不是失禮。」靳宴辭頓了頓,「是殺傷範圍太廣,容易誤傷無辜。」
黎初念哼了一聲,臉還貼在他肩上:「我今天一進大門,聽見前台小姑娘喊我『黎總』,差點以為她在陰陽我。」
「然後呢?」
「然後她沖我比了個加油,眼睛都快亮成車燈了。」
她說到這兒,唇角忍不住往上翹,過了會兒又低聲道:「靳宴辭,我以前老覺得,事情只要砸過一次,人就回不去了。」
靳宴辭沒接話,掌心在她手背上輕輕壓了壓。
「這兩天我走在盛星,走在樓道里,走在會議室門口,還是會有種不真實感。」她看著他圍裙上的細紋,聲音低下來,「像有人突然通知我,前面的爛攤子都處理了,房子還給你留著,燈也還開著,你正常活就行。我站在門口的時候還在想,這會不會不是我的。」
靳宴辭轉過身。
兩人距離一下拉近,幾乎鼻尖都要碰上。黎初念被他圈在灶台和自己之間,背後是暖烘烘的料理台,前面是他高挑清瘦的身形。男人的輪廓在燈下壓下來,眉眼沉靜,黑眸里映著她。
「誰告訴你不是你的?」
黎初念心口一縮,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靳宴辭抬手,把她臉側那縷碎發別到耳後,動作不快,指腹擦過她耳尖時,她呼吸都亂了半拍。
「半夏從你進來那天開始,就不是臨時安置點。」他看著她,嗓音低低的,少見地沒帶刺,「你想回來就回來,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廚房歸我,沙發歸你,書房你看情況申請,主臥的床你繼續霸占。這套規則不變。」
黎初念眼睫顫了顫:「你這算表白,還是租賃補充協議?」
「都算。」
「那我有沒有違約風險?」
「有。」
「比如?」
靳宴辭面不改色:「再不按時吃飯,取消甜品供應三天。」
黎初念本來眼眶都快熱了,硬是被他這一句拐得又想笑又想咬人。
「你真浪漫,浪漫得像居委會通知單。」
「那也比你強。」他捏了下她的後頸,「抱完沒有?再抱下去,排骨要被你抱糊了。」
黎初念沒松,反而抬頭看他:「靳醫生,你今天心情不錯啊,還會開玩笑。」
「你再這麼看我,我心情會更複雜。」
「多複雜?」
「複雜到懷疑你是不是背著我吃錯藥了。」
黎初念撲哧笑出聲,終於鬆開手,接過他遞來的圍裙自己套上。她系帶子時因為反手夠不到,扯了兩下沒成功,靳宴辭站在她身後,伸手替她繫上。
他手指修長,動作利落,帶子從她細腰後面繞過去時,指背不經意擦過她腰側。隔著針織布料,那點觸感卻像直接落在皮膚上。
黎初念後背一麻,站得都直了些。
靳宴辭像沒察覺,低頭打了個結,聲音平穩:「別抖,系個圍裙而已,不是給你上刑。」
「誰抖了。」
「你後背寫著。」
「閉嘴。」
「又凶。」
兩人一邊拌嘴,一邊把最後兩道菜端上桌。黎初念負責擺碗筷,靳宴辭負責看火和盛湯。她動作笨,筷子擺了三次都覺得不對稱,最後還是被靳宴辭嫌棄地挪了兩厘米。
「強迫症。」
「美觀是對食物最基本的尊重。」
「你一個熬藥的,突然講究擺盤?」
「我這是為了讓某位病號看見飯就有食慾。」
黎初念抬眸看他:「病號?」
「嗯。」靳宴辭把雞湯盛進小碗,推到她面前,「失眠、胃痙攣、發燒之後還敢在公司喝空腹咖啡的高危病號。」
「你監控我?」
「你臉色寫著呢。」
黎初念接過碗,湯碗溫溫的,熱意順著掌心一路爬上來。她低頭喝了一口,雞湯入口清潤,參香不沖,反而把舌尖都熨平了。
她忍不住眯了下眼:「靳主任,問個嚴肅的問題。」
「問。」
「你要是哪天不當醫生了,有沒有興趣開私房菜館?」
靳宴辭抬眼:「你想跳槽去當老闆娘?」
「我只是替廣大深城胃病患者發聲。」
「廣大深城胃病患者里不包括你。」
「為什麼?」
「你歸我單獨管。」
黎初念筷子一頓,耳朵又開始發熱。
她決定埋頭吃飯,免得今晚被他幾句話撩得心律不齊。陳皮排骨入口時,肉已經脫了骨,陳皮的清苦被燉得只剩回甘;小青菜脆嫩,帶著點蒜香;雞湯更不用說,幾口下去,胃裡那股空落落的緊繃感像被慢慢按平了。
人有時候真沒出息。
以前她覺得要贏項目、贏會議、贏輿論、贏全世界,才算活得像樣。現在她坐在半夏的餐桌前,穿著圍裙,喝著靳宴辭燉的湯,居然就生出點「這樣也不錯」的念頭。
「看什麼?」靳宴辭問。
黎初念托著下巴看他:「看你會不會偷偷少喝一碗雞湯,報復我前陣子逃跑。」
「我沒那麼幼稚。」
「你最好是。」
「我一般只在藥里加苦口提醒。」
「你這是職業霸凌。」
「對病號,叫規範管理。」
黎初念夾了塊排骨放進他碗裡:「獎勵你今晚表現良好。」
靳宴辭垂眼看著那塊排骨,抬了抬眉:「終於學會投餵了。」
「別誤會。」黎初念一本正經,「我是怕主廚低血糖,影響後續服務質量。」
「後續還有服務?」
「甜品不是還沒上嗎。」
靳宴辭看了她兩秒,忽然低低笑了:「行,今晚服務到底。」
這一頓飯吃得不急,像誰都默契地把時間放慢了。窗外城市還亮著,遠處高架上的車燈一串串滑過去,屋裡卻安靜得只剩碗筷輕碰和偶爾幾句鬥嘴。
飯吃到後半程,黎初念才發現餐邊柜上放著一瓶紅酒。
瓶身她認得,是她之前一直捨不得開的那瓶。那會兒她剛談下一個難搞客戶,興沖沖買回來,結果還沒等慶祝,就被後頭一連串破事砸得沒了心情。酒一直放在柜子最裡層,像她擱置的某種儀式感。
「你什麼時候翻出來的?」
靳宴辭順著她目光看了一眼:「下午。」
「你居然能精準找到我私藏的酒。」
「半夏一共幾個你能藏東西的地方,我閉著眼都數得出來。」
「聽著好可怕,像變態房東做背景調查。」
「現在才發現?」
黎初念被他說得沒脾氣,乾脆起身去拿酒。
她站起來時,針織上衣勾出纖細的曲線,長腿從餐桌邊擦過去,頭髮隨著動作晃了下。靳宴辭抬眸看著她去夠酒,目光落在她背影上,停了停,最後還是不動聲色地移開。
再看下去,今晚這頓飯可能真要超出「日常慶祝」的安全範圍。
黎初念把酒抱回來,晃了晃瓶身:「靳醫生,會開嗎?」
靳宴辭伸手接過,語氣平淡:「我在你心裡,連開瓶器都不會用?」
「我只是怕你只會開中藥櫃。」
「少貧。」
他起身去拿開瓶器,動作熟練,手腕發力時右手停了停,換成左手穩住。黎初念看見了,眼神輕輕一滯。
「手還麻嗎?」
靳宴辭動作沒停:「吃飯時間,禁止皺眉。」
「我問你話呢。」
「有一點,不耽誤開酒。」
「那你還逞什麼強。」
「在女朋友面前,總得維護點廚師尊嚴。」
黎初念被「女朋友」三個字砸得心口發燙,張了張嘴,小聲咕噥:「誰答應了。」
「你今晚都重新入住了,還想賴帳?」
木塞被慢慢拔出來,發出輕輕一聲悶響。
靳宴辭把紅酒倒進醒酒器里,暗紅色酒液貼著玻璃壁緩緩落下,在燈下晃出溫潤的光。空氣里除了湯和飯的余香,又多了點淡淡的果香和木桶味。
黎初念看著那道酒線,忽然沒來由地安靜下來。
靳宴辭抬眼:「怎麼了?」
她沒立刻答,手指輕輕摩挲著杯腳,過了幾秒,才低聲開口。
「靳宴辭。」
「嗯。」
「我們今晚……能不能提一下黎建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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