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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老爺子沒夸,但也挑不出刺

  次日一早,乾寧醫院的走廊里浮著淡淡藥香。

  中醫內科七診室外,候診長椅坐了半排人。有人捧著保溫杯,有人拎著檢查單,還有位阿姨把圍巾裹得嚴嚴實實,正壓低聲音跟旁邊人打聽:「靳主任今天是不是恢復全天門診了?」

  「在裡面呢。」導診小護士抱著分診夾一路快步走過,鞋底落在地磚上,聲音清脆,「一個個來,別擠門口,靳主任手再快也不是印表機。」

  長椅上頓時笑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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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診室門半掩著,靳宴辭坐在桌後,白大褂扣到最上面一粒,襯得肩背愈發挺拔利落。他鼻樑高,眉骨清冷,鏡片後的目光落在病歷上,手裡的筆走得穩,字鋒乾淨。只是寫到第三頁時,右手指節還是頓了下,舊疤沿著腕骨往上扯,麻意像細線一樣順著神經爬過去。

  他面色沒變,換了左手翻頁。

  對面的老爺子原本還在咳,見狀倒先急了:「靳主任,你這手沒事吧?」

  靳宴辭抬眸,語氣平平:「您先管好自己的肺,不用替我的手開方子。」

  老爺子噎了一下,偏又被堵得服氣,老老實實把袖口往上擼:「行行行,我聽醫生的。」

  旁邊跟診的小護士頭都不敢抬,嘴角卻壓不住。

  七診室回正以後,院裡不少人嘴上不說,心裡都門兒清。這回不是普通的復崗,是把位置重新擺回去了。尤其昨晚那場收網過後,院內外的風聲一夜之間換了向,連早班護士站都安靜得有點懂事。

  靳宴辭給老人補完方子,交代了兩句忌口,剛把人送出去,手機就在桌角震了一下。

  不是黎初念。

  他垂眼掃過屏幕,是鍾明。

  來電顯示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像一張舊式請帖,連振動都透著一股「我不是來跟你閒聊」的板正味兒。

  靳宴辭指尖頓了頓,抬頭對護士道:「下一位先等兩分鐘。」

  小護士立刻點頭:「好,靳主任。」

  他起身出了診室。

  走廊盡頭那扇窗開了半寸,晨風吹進來,把白色窗簾掀起一點邊。靳宴辭站到窗邊,白大褂下擺被風帶得輕晃,身形清瘦卻壓得住場。陽光落在他側臉上,把高挺的鼻樑和清冷的唇線勾得更分明。

  電話接通,鍾明的聲音先傳了過來。

  「少爺。」

  還是那副老派腔調,六十多歲的人,連稱呼都不肯改,禮數周全,聽著客氣,骨子裡全是靳家那套規矩。

  靳宴辭靠著窗台,淡淡開口:「您這個點打來,不像問安。」


  那頭停了兩秒,像是默認他這句陰陽。

  「老先生讓我帶一句話。」鍾明的聲線很穩,「七診室既已恢復,便該守好七診室的分寸。院裡的招牌,外頭的眼睛,都是看著的。」

  靳宴辭垂著眼,指尖在窗台上輕輕敲了下。

  沒夸,先立框。

  果然是老爺子的路數。

  他沒出聲,等下文。

  鍾明也沒繞,繼續往下傳:「至於昨夜那幾條外緣線,既然是髒東西,摘了也就摘了。只一點,別把情私帶進規矩,更別拿規矩給情私墊路。」

  風從窗邊卷過來,吹得走廊盡頭掛著的導診牌輕輕晃了一下。

  靳宴辭看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忽然想起昨夜那五個字——做得不難看。

  今天這句,比那五個字還值錢。

  做得不難看,只是長輩從高處丟下來的一點態度。能讓鍾明在工作時間把電話打進七診室,專門遞這句話,說明老爺子已經從「你胡來」走到了「你可以繼續做,但別砸牌子」。

  沒表揚,也沒伸手按回來。

  這就是讓步。

  還是那種嘴硬到牙縫裡都不漏風的讓步。

  靳宴辭扯了下唇,嗓音低淡:「他說完了?」

  鍾明在那頭似乎也習慣了他這個調子,接得平穩:「還有一句。」

  「說。」

  「老先生原話是,『人既站回去了,就別再讓旁人挑出刺。』」

  走廊靜了兩秒。

  遠處叫號機正在報號,護士推著治療車經過,車輪碾過地面,發出輕緩的滾動聲。窗外陽光正好,樓下小花園裡有人在慢悠悠地曬背,整個醫院像按著自己的節奏往前走。

  靳宴辭站在原地,胸口那根繃了許久的線,慢慢鬆開一截。

  靳鶴年這輩子就沒學過怎麼誇人。

  尤其不可能當著旁人的面承認,孫子這一步沒走錯。

  更不可能直接認同,他把立場壓在黎初念身上,是件值得點頭的事。

  所以這通電話里,沒有一句「做得好」,沒有一句「我看到了」。全是規矩,全是邊界,全是那層老派醫者死活不肯撕破的面子。

  可越是這樣,越說明老爺子挑不出刺。

  挑不出刺,才只能講規矩。

  鍾明見他不說話,語氣也放緩了些:「少爺,老先生還說,院裡的事,院裡看結果。旁的,暫時不提。」


  「暫時不提。」靳宴辭低低重複了一遍,唇角掠過一點冷笑,「他這四個字,聽著像緩刑。」

  鍾明竟也跟著笑了笑,笑意克制,帶著老宅管家獨有的分寸感:「您若這麼理解,也不是不行。」

  靳宴辭指節敲著窗台,抬眸看向七診室門口那排等候的患者。門開了半寸,能看見裡頭桌上攤開的脈案,也能看見外頭候診的人正老老實實排著隊。

  他忽然想起當初老爺子收他的診冊時說過的話——醫者站在診桌後,先擔名,再談心。

  這套話,他從小聽到大。

  以前聽著煩,覺得像祖訓版緊箍咒。如今繞了一圈回來,他倒真把這話踩實了。

  只是他擔名,不代表要把人放下。

  鍾明那頭沒催,只安安靜靜等著。

  半晌,靳宴辭才開口,聲音不高,落得很穩。

  「知道了。」他說,「規矩我沒砸,人我也不會放。」

  電話那頭安靜了足足三秒。

  像是連鍾明都沒想到,他會把這句話說得這麼直。

  隨後,鍾明緩緩吐出一口氣:「我會原話帶到。」

  「帶吧。」靳宴辭語氣淡淡,「他愛聽不聽。」

  鍾明沒接這句大逆不道的話,只道:「少爺,老先生近來沒再過問七診室的人事調動,也沒再提您搬回老宅的事。」

  靳宴辭眸光輕動。

  這不是口信,是附贈消息。

  放在從前,靳鶴年哪怕不說,手也會伸進來。診室排班、院內資源、外頭配合,哪樣都能拿來敲他。如今七診室原崗恢復,人事不動,老宅也沒再提「回來」,等於明面上收了手。

  收得不情不願。

  可收了,就是收了。

  靳宴辭淡聲道:「鍾叔,您今天話有點多。」

  鍾明笑了一下:「年紀大了,總想給年輕人省點猜謎功夫。」

  「您也覺得他難猜?」

  「老先生不是難猜。」鍾明頓了頓,「他是好面子。」

  這話從鍾明嘴裡出來,已經算得上驚世駭俗。

  靳宴辭沒忍住,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極短,像風從喉間掠過去,涼涼的,偏又帶了點鬆弛。窗邊那股繃著的冷意,被這一笑沖淡不少。

  「行。」他說,「我忙了。」

  「少爺。」

  「還有事?」


  「昨夜的事,院裡有人問起,我只回了一句。」鍾明語氣重新板正起來,「『該留的留,該摘的摘。靳家看醫案,不看八卦。』」

  靳宴辭抬了抬眉。

  這回,他倒真有點意外。

  鍾明這句,幾乎就是替老宅把口徑立了。

  不追著黎初念的身份做文章,也不拿她的背景再往院裡丟。院內只看結果,不看八卦。聽著平平,落在這個節骨眼上,就是把某些想借題發揮的人嘴先封住了一半。

  他握著手機,眸色沉了沉。

  老爺子沒夸。

  但也確實沒再添刀。

  電話掛斷後,走廊里恢復安靜。

  靳宴辭沒立刻回診室,只站在窗邊又看了一會兒。樓下樹影被風吹得輕晃,玻璃上倒映著他穿白大褂的身影,身後是七診室門口一排等號的病人。

  窗里是患者排隊,窗外是家族邊界鬆了一毫米。

  就這一毫米,也夠值回昨晚那一夜。

  他低頭活動了下右手,腕骨處還帶著舊傷留下來的鈍麻。掌心收攏時,疤痕像被什麼輕輕扯了一把,不算疼,像提醒。

  提醒他有些舊帳還沒翻完,有些話也還沒說完。

  可今早這一通電話,至少把最吵的那層風壓了下去。

  七診室保住了。

  老爺子明面收手了。

  他跟黎初念之間,終於不用每走一步都先踩在刀背上試深淺。

  身後傳來腳步聲,小護士探出半個身子,壓低聲音喊他:「靳主任,下一位大叔已經把脈枕看出包漿了,您要不要救救它?」

  靳宴辭回頭看她一眼:「脈枕扛得住,讓他先別給自己亂號脈。」

  小護士噗嗤笑了:「收到。」

  他轉身往診室走,白大褂帶起一陣極淡的消毒水和藥香。門口幾個候診的人見他回來,原本還在竊竊私語,立刻坐直了些,像上課被班主任抓包。

  靳宴辭推門進去,重新坐回桌後。

  下一位病人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商務襯衫,肚子微鼓,頭髮梳得油亮,一坐下就先堆笑:「靳主任,久仰。聽說您這邊號難掛,我託了三個人才——」

  「掛號費里不含自我介紹。」靳宴辭翻開病歷,「哪裡不舒服,直接說。」

  男人一噎,老實了:「失眠,胃脹,火氣大。」

  靳宴辭抬眼掃了他一眼:「菸酒不離,夜裡不睡,白天還靠咖啡續命,是吧?」


  「您怎麼知道?」

  「你臉上寫著呢。」

  跟診護士差點又笑出聲,趕緊低頭記記錄。

  靳宴辭把兩指搭上脈,眸光沉靜,語氣恢復成一貫的清冷:「少喝點假努力專用冰美式,胃不是給你做KPI的。」

  男人訕訕點頭:「是,是。」

  一上午門診排得滿滿當當。

  他看病、寫方、回訪,節奏穩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只是午間休息那十幾分鐘,他把手機拿出來時,指尖在某個對話框上停得久了些。

  屏幕上,黎初念的頭像安安靜靜掛著。

  昨晚忙到太晚,他回半夏時,她那邊已經沒再發消息。今早出門前,餐桌上那份三明治倒是少了一半,旁邊還放著她喝剩的半杯溫水,杯口印著淺淺一點口紅痕。

  他看見時,心情莫名好了不少。

  像家裡真養了個會自己啃早餐的麻煩精。

  想到這兒,靳宴辭垂眼,指尖在輸入框裡敲了幾個字,又刪掉。

  「按時吃飯。」

  太像查房。

  「晚上別加班。」

  像管教主任。

  「藥在廚房第二格。」

  像智能家居使用說明。

  他盯著屏幕看了半天,面無表情地把手機扣在桌上。

  旁邊路過的年輕醫生見狀,差點以為自己撞見了什麼院內重大決策現場,抱著病歷夾走路都自動放輕了。

  五分鐘後,靳宴辭又把手機拿了起來。

  這回他沒繞,直接發了四個字。

  「回家吃飯。」

  消息發出去後,他盯著屏幕,眉眼淡得像沒半點期待,手卻沒把手機放下。

  一分鐘。

  兩分鐘。

  第三分鐘時,屏幕終於亮了。

  黎初念回得乾脆,像在百忙之中順手給他判了個准奏。

  只有一個字。

  「好。」

  靳宴辭看著那個字,唇角終於往上提了提。

  不大,偏壓不住。

  午後的陽光從百葉窗縫裡落進來,照在他白大褂的袖口上,也照在那一個字上。外頭走廊人來人往,七診室的門還開著,候診單一張接一張往裡送,醫院還是那個醫院,規矩還是那些規矩。

  只是今天這頓晚飯,忽然就比什麼都順眼。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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