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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他順手,把毒瘤也拔了

  夜裡十點二十,深城剛下過一陣短雨。

  帶字母的大眾輝騰停在舊街口的梧桐樹影下,車身被路燈切成冷金色。雨水順著擋風玻璃往下淌,外頭那排低矮門臉半亮不亮,麻將館、茶室、代辦公司擠成一串,招牌舊得像誰都懶得拆,倒把「正規經營」四個字襯得像個笑話。

  靳宴辭坐在後排,黑色襯衫熨得平整,領口鬆了一顆扣子,肩背仍舊挺直。車廂內沒開頂燈,手機屏幕的冷光照過他清瘦冷淡的眉眼,鼻樑高,唇線薄,整個人像一把收著鞘的刀。右手搭在腿上,指節因為久握手機有些發僵,他沒動,只用左手慢慢翻著何聞南剛發來的電子台帳。

  前排的何聞南穿一身深灰西裝,金絲眼鏡架得穩,側臉利落,語氣也利落。

  「外圍催收這條線,比原來想的髒。」他把平板往後遞,「上游墊資口掛在兩家小保理公司名下,轉運口走社區便利店和棋牌室,最後落到催收隊和地下局。帳面做得不厚,層層拆,想把每筆錢都偽裝成正常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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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靳宴辭接過來,掃了一眼。

  屏幕上密密麻麻不是術語,是最日常的名字:活動執行費、渠道維護費、會務服務、短期借款、諮詢返點。

  每一個都穿得像人,骨子裡卻是蛆。

  車外街口有人抽菸,菸頭一明一滅,像等人,也像放風。再遠一點,福興麻將館後門關得嚴實,門口那塊塑料地墊潮得發亮。誰路過都只會覺得這地方有點舊,不會想到裡頭養著一條專門替人試底線、拖大帳、拍狼狽影像的鏈子。

  何聞南點開另一頁流水:「這幾處殼公司,跟乾寧外圍合作方有重疊。平時靠醫用耗材轉運、活動落地、會務招待這些邊角單子活著,不上檯面,不進核心名單。真出事,他們第一句話一定是,不知情合作,行業往來。」

  靳宴辭目光停在其中一列付款記錄上,沒抬眼:「先別替他們寫辯詞。」

  何聞南笑了一下:「我怕他們待會兒哭得不夠快。」

  靳宴辭把平板放回去,語氣淡得近乎刻薄:「哭不哭不重要,嘴硬也不重要。帳在哪兒,人就在哪兒。」

  何聞南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這位爺白天在七診室給人把脈,晚上坐車裡翻帳冊,氣場都沒換。唯一不同,大概是診室里治的是人,這裡拔的是瘤。

  前方耳機里傳來壓低的人聲,是現場的執行回報。

  「何總,南口已就位。」

  「後巷兩台車堵死了。」

  「警方那邊同步到點。」

  何聞南按著耳麥回了一句:「按原計劃,不要驚動正門,先封帳房和機櫃。」


  說完,他收聲,轉頭看向後排:「要不要讓您在車裡等?」

  靳宴辭抬了下眼,嗓音平平:「你覺得今晚他們更怕警察,還是更怕我坐在車裡看結果?」

  何聞南被噎得服氣:「行,那就是都怕。」

  下一秒,耳機里傳來短促一句——「動了。」

  街口空氣像猛地繃緊。

  兩輛沒有標識的車從巷口拐進來,停得利落。再下一瞬,後門那塊鏽得起皮的鐵門被人從裡頭猛地一拉,幾個穿便衣的人魚貫而入,腳步壓得低,動作卻快。門口抽菸的人先愣了愣,轉身就想跑,沒跑出兩步就被按在牆上,嘴裡還在嚷:「幹什麼!你們幹什麼!我就出來透口氣——」

  後半句被一聲「老實點」堵了回去。

  何聞南看著屏幕里的實時畫面,神色不動:「外圍的人總愛演無辜。」

  靳宴辭看著巷口,面上沒波瀾,腦子裡卻掠過黎初念那天發白的臉。

  盛星大堂里那場羞辱,她被圍在中間,像是被人故意架到光底下看笑話。後來她在戰情室說「可以切斷」,說得乾脆,背後那些爛帳卻沒真斷乾淨。有人拿她試邊界,拿她父親試彈性,拿她的狼狽試靳家到底願意兜到哪一步。

  試錯試到他頭上,算他們撞刀口。

  畫面切到裡間。

  一間臨時隔出來的帳房,白熾燈刺眼,桌上兩台電腦還開著,一本薄帳冊攤在中間,旁邊堆著塑封袋和幾部舊手機。被堵在屋裡的男人四十來歲,穿件皺巴巴的淺咖襯衫,肚子頂著皮帶,額角全是汗,臉還硬撐著,嘴先搶著開火。

  「誤會,真誤會!我們就是棋牌室代管帳目,平時幫人記個流水,哪懂什麼催收不催收——」

  負責現場的人沒接他這套,直接把帳冊裝袋。

  男人急了,伸手要搶:「哎哎哎,這不能亂碰,裡頭都是客戶隱私——」

  「隱私?」耳機里有同事低笑一聲,「拍人家下跪視頻的時候怎麼不講隱私?」

  何聞南把一疊列印件抽出來,下車前最後整理了下袖口。他身量高,西裝線條利落,鏡片後的目光冷得像剛從會議室里走出來,一點菸火氣都不帶。

  「靳醫生,一起?」

  靳宴辭推門下車,黑襯衫貼著挺拔的肩背,雨後的潮氣撲在身上,也沒衝散那股冷意。他個子高,步子不快,走過積水時連水花都沒濺起來,像不是來抄場子的,倒像來問診。

  裡頭那男人一抬眼,臉色先白了一寸。

  他顯然認得靳宴辭。

  認得這張在乾寧體系里走到哪兒都有人叫一聲「靳主任」的臉,也認得這張臉背後連著誰。


  他喉結滾了一下,立刻換了話頭:「靳醫生?您怎麼來了?這事兒是不是有點誤會,我們跟乾寧外頭那些會務合作一直都——」

  「別攀。」靳宴辭站定,掃了眼桌上的帳和電腦,聲音不高,「你跟誰有來往,今晚一筆一筆說清楚。說不清楚,就按你最壞那條算。」

  男人勉強扯出個笑:「您這話重了。生意場上誰沒點臨時周轉?幾個朋友互相幫個忙,真談不上什麼毒瘤不毒瘤。」

  何聞南把文件夾啪地放到桌上,翻開第一頁。

  一張張付款明細排得整整齊齊,日期、金額、去向,甚至連哪一筆從活動服務費拆成三段走、哪一筆短停私人帳戶後又回流補洞,都標得清清楚楚。

  男人看了兩眼,嘴角開始抽。

  何聞南笑得斯文:「看得懂吧?要不要我給你念?」

  他修長的手指點在紙面上:「這筆,會務場地協調費,三萬八。當天同金額轉到你小舅子的個體戶。隔天取現。再往後,催收隊多了一筆現金油費。巧不巧?」

  男人不說話了。

  何聞南又翻一頁:「這筆,社區宣導物料款,五萬二。名義上給的是GG安裝,實際進了外圍墊資口。三天後,黎小姐那邊就有人堵門。時間線不錯,配合得像跳雙人舞。」

  男人額頭的汗往下滑,嘴還在撐:「帳不能這麼看,行業里都這麼走。」

  「都這麼走?」靳宴辭終於抬手,指尖壓住那頁紙,右手骨節因為用力泛了點白,語氣卻平得瘮人,「那就把『都』找出來。」

  屋裡靜了兩秒。

  他掀起眼皮,看向對方,眸色冷得像藥刀。

  「先找誰拿錢,再找誰裝乾淨。裝不乾淨的,一起摘。」

  那男人臉上的硬氣,終於開始往下掉。

  外頭又押進來兩個人,一個瘦高,一個光頭,都是地下局外圍跑腿的。瘦高男還想掙扎,嘴裡罵罵咧咧:「我們就是幫人傳話!欠債還錢天經地義,誰家不是這麼辦的!」

  何聞南頭都沒回:「偷拍視頻,圍堵單位,公開羞辱,測兜底邊界。你們這套詞,背得比中介賣房話術還熟。」

  光頭男盯著靳宴辭,忽然像抓到救命稻草似的,急忙改口:「靳醫生,我們哪敢碰您的人?都是上頭安排,我們也只是拿錢辦事!再說了,乾寧那邊也有人跟我們合作,真鬧大了,丟的不是我們——」

  「你威脅誰呢?」何聞南笑了,笑意卻沒到眼底。

  靳宴辭看著那人,忽然也笑了下,薄唇一彎,冷得更明顯。

  「你說得對。」他慢條斯理開口,「鬧大了,丟人的不是你們。」


  光頭男眼裡剛亮了一點。

  下一句就落了下來。

  「所以今夜先把你們摘出來,省得髒東西繼續躲在你們背後,裝得像個合作方。」

  光頭男臉一僵,徹底啞火。

  警方那邊開始同步清點設備和紙質留痕,舊手機、記帳本、轉帳單、門禁卡,一樣樣入袋。帳房裡白熾燈照著人臉,原本還能硬撐的幾個,現在看著那一頁頁流水被翻出來,臉色跟泡過水的牆皮差不多,發灰,發塌。

  何聞南繼續往下翻。

  「這個尾號三九六八的私人帳戶,兩個月六筆異常轉入,一百零九萬四。誰的?」

  沒人應。

  何聞南抬眼:「不說也行,金融接口那邊明天會找你聊。聊完稅,聊合同,聊返點。總能聊到你開口。」

  瘦高男嗓子發乾,終於忍不住問:「你們到底想怎麼樣?」

  「不是我們想怎麼樣。」靳宴辭看著他,神情寡淡,「是你們拿別人當試驗品的時候,忘了算成本。」

  他站在桌邊,黑襯衫襯得肩線愈發冷硬,袖口下那截腕骨因為舊傷牽扯,隱隱泛麻。他沒露半點異樣,只把手從帳頁上移開,轉而按住桌角。

  有人拿黎初念測他的底線。

  那就別怪他順手把整條鏈子從根上翻出來。

  何聞南接了個電話,聽了兩句,唇角挑了挑:「南邊那家代辦公司也開了。電腦里有年度合作目錄,和乾寧外圍三家服務商名單重了兩家。」

  靳宴辭「嗯」了一聲:「名單分開做。能切的,當場切。不能切的,送審。」

  「明白。」

  那穿淺咖襯衫的帳房男人終於急了:「靳醫生,真沒必要趕盡殺絕吧?外面做事,誰不是圖口飯吃。您這一下,等於把圈子裡半條線都斷了。」

  靳宴辭看他一眼,像在看一張掛號過期的廢單。

  「圖口飯吃,去賣盒飯。」他淡聲道,「別拿羞辱人、養帳、拖命換飯錢。」

  屋裡一片死寂。

  連旁邊錄入的警員都抬了下眼。

  何聞南心裡默默記了一筆,心想這句要是被黎初念聽見,八成先罵他「嘴毒」,罵完又得心口發熱。

  收網一直持續到後半夜。

  舊街的燈一盞盞熄了,只剩幾處封條邊角在風裡輕輕翹動。相關產業線的人被分批帶走,文件袋一隻只裝車,連那塊寫著「誠信合作」的破亞克力牌都被雨打得東倒西歪,像在替誰丟人。

  回程的車上,何聞南靠在副駕,總算鬆了松領帶。

  「這次不只是替黎小姐把催債線切了。」他看著後視鏡,語氣帶了點罕見的輕快,「還順手把乾寧外圍這片爛根清了一輪。以後誰再拿『行業往來』四個字遮羞,至少得先想想今晚這幾袋帳。」

  靳宴辭靠在后座,閉了閉眼,右手指節還在發僵。他側臉被窗外流動的燈切過,顯得輪廓更深,也更冷。

  「順手而已。」

  何聞南差點笑出聲。

  這位爺口中的「順手」,通常都夠別人改行。

  手機在這時震了一下。

  不是工作群,也不是現場回報。

  是一條由老宅那邊遞過來的口信,經過兩手,最後落到何聞南手機里,字少得可憐。

  何聞南看完,頓了頓,轉身把屏幕遞過去。

  「老宅來的。」

  靳宴辭接過來,目光掃過那一行字。

  只有五個字。

  做得不難看。

  車廂安靜了幾秒。

  何聞南咳了一聲,試圖活躍氣氛:「按老爺子的詞庫,這已經算誇獎了。再往上一個等級,估計得過年才捨得放。」

  靳宴辭把手機丟回去,唇角淡淡扯了一下。

  「知道了。」

  窗外的深城還亮著,霓虹從高樓落到舊街,像兩張臉拼在一起。一邊講體面,一邊藏爛帳。今夜過後,至少有一片膿瘡被剜開了。

  車子拐上主路,朝半夏的方向開去。

  靳宴辭垂下眼,看著自己發僵的右手,掌心慢慢收攏又放開。

  毒瘤是拔了。

  接下來,該輪到誰來跟他談「家醜外不外揚」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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