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她這一哭,八年都塌了
「念念,張嘴。」
靳宴辭的聲音低低落下,帶著熬了通宵後的沙啞,像一把鈍刀,沒往人身上割,卻能把她那層死撐的殼慢慢撬開。
黎初念半闔著眼,腦子像泡在熱水裡,昏沉得不成樣子。她靠在他懷裡,白色棉睡裙皺成一團,領口被他先前攏好,遮住了那截瘦白鎖骨,只露出細細一段脖頸。她臉上還帶著淚痕,眼尾紅得發腫,鼻尖也紅,整個人軟得像被雨打濕的紙。
藥水碰到唇邊時,她本能地偏了下頭。
「不想喝。」她聲音發啞,尾音輕得快散了,「我現在像個報廢電器,修也修不回來。」
「閉嘴,先喝。」
靳宴辭沒順著她的喪氣話走,黑襯衫袖口還挽在手肘,露出的手臂修長冷白,腕骨那道舊傷在天光下淺淺凸起。他一手穩穩托著她後背,一手把勺子遞到她唇邊,眼神壓著她,不讓躲。
黎初念這會兒燒得腦子發木,偏偏還保留著一點嘴硬本能。
「你這服務態度,放外面得被投訴到總部。」
「行,等你活蹦亂跳了再去寫差評。」
「我要打一星。」
「你配。」
「……」
黎初念被噎得眼皮都顫了顫,喉嚨里含混地哼了一聲,到底還是把那口藥咽了下去。
藥液溫熱,入喉不苦,反倒帶著股沉沉的暖意,一路往下壓。她胸口那陣亂糟糟的悶堵像被這口熱意撞了一下,鼻腔忽然又開始發酸。
「還喝。」靳宴辭又送來一勺。
她沒再躲,機械地張嘴,咽下去,眼睛卻慢慢濕了。
靳宴辭察覺到她呼吸不對,抬眼看她。
她沒說話,眼淚先滾下來,順著潮紅的眼尾滑到臉側,一顆接一顆,砸在他黑襯衫前襟上,暈開小小的深印。
他動作頓了頓,勺子停在半空。
黎初念像是也愣了,低頭看見自己又開始漏水,喉嚨里擠出一聲近乎崩潰的吸氣,聲音輕得發抖。
「我怎麼又哭了……」
她像在問他,又像在罵自己。
「煩死了。」她抬起發軟的手想抹臉,才抬到一半,就被靳宴辭捉住了手腕。
「別蹭。」
「我現在像個移動噴泉。」黎初念哭得鼻音發重,眼神都飄了,「你別管我,我今天可能水逆,還是泄洪版。」
靳宴辭把藥碗擱到床頭,伸手把她亂動的手按回被子裡,掌心壓著她冰涼的手背,語氣沒什麼起伏:「那就哭。」
黎初念抬眼看他,眼睫被淚水沾得一綹一綹的。
她怔了兩秒,像沒聽懂。
靳宴辭垂著眸,重新把她往懷裡帶了帶,讓她靠得更穩些,手掌扣住她後腦,動作慢,力道卻不留退路。
「哭你的。」他說,「今天不攔你。」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扎進了她繃到發木的神經里。
黎初念本來還在努力憋,聽見這句,嘴角先往下壓了壓,接著整張臉都控制不住地皺起來。她像個撐太久的人,終於被人允許倒一次,連體面都顧不上了。
「靳宴辭……」她吸著氣,眼淚忽然涌得更凶,「你知不知道我這幾天有多丟人。」
他沒接話,只把她後腦按在自己肩窩。
她像是得了某種默許,埋在他肩頭,聲音斷斷續續地往外掉。
「我爸那個事,我不是第一次收爛攤子了。以前他賭,喝酒,欠錢,闖禍,我都能想辦法,我都告訴自己,反正熬一熬就過去了。大不了多接兩個項目,多熬幾個通宵,多把自己當牲口使一使。」
她說到這兒,氣息開始亂,手指攥住他襯衫。
「可這次不一樣……這次是在公司門口,那麼多人看著。橫幅、油漆、拍視頻,保安攔著,路過的人舉著手機,連樓下賣咖啡的小哥都認得我。」
她肩膀抖起來,哭聲壓不住。
「我站在那裡,像被人扒光了掛在公示欄上。誰都能看,誰都能拍,誰都能順手點評一句,哦,原來黎初念家裡是這個配置,原來她也不過這樣。」
靳宴辭抱著她,手掌一下下順著她的背,沒說「不是」,也沒說「沒人這麼想」。
他只是聽著。
黎初念哭得喉嚨發疼,話卻像堵了太久的水,一開閘就收不住。
「我最怕的不是他們笑我窮,也不是他們知道我有個爛透了的爸。」她哽了哽,像在逼自己把最難聽的話掏出來,「我怕的是,他們會覺得,靳宴辭怎麼會跟這種人扯上關係。」
她說完,自己先笑了一聲。
那笑聲帶著哭腔,難聽得像刮玻璃。
「你看,連我自己都這麼覺得。」
他肩上的襯衫已經被她哭濕一大片,藥香混著她身上發熱後的潮氣,一起纏上來。靳宴辭下頜繃緊,喉結滾了滾,仍舊沒打斷她。
黎初念像是被這個安靜逼得更疼了。
她寧願他懟她兩句,罵她腦子壞了,罵她自作主張,也好過現在這樣,由著她把自己最不堪的部分一層層翻出來。
「我跑的時候其實沒想去哪兒。」她閉著眼,眼淚全蹭在他領口,「就覺得不能回半夏。回去我就得看見那張床,看見廚房,看見陽台那幾盆薄荷,看見你。看見一次,我就會覺得自己像個蹭吃蹭喝還自帶災難包的高危住戶。」
她吸了吸鼻子,嗓音發顫。
「你那房子風水本來挺好的,我一住進去,失眠、胃病、舊債、討債的、偷拍視頻、老爺子、我爸,全跟著來了。半夏都快從高級大平層變成大型渡劫現場了。」
靳宴辭垂眼看著她濕漉漉的發頂,唇線動了動,到底還是沒出聲。
他一不說話,黎初念就越說越狠,像要把刀口往自己身上捅到底。
「我知道你會處理。我也知道你拿來的那些文件是真的,結清證明是真的,人被安置了也是真的。」她哭得胸口發抽,「可那又怎麼樣?你能處理一次,能處理十次嗎?以後我爸再發瘋呢?我媽那邊再有別的坑呢?靳家再查出來更難看的東西呢?」
她聲音一下低了,低到快聽不見。
「我不敢賭。」
「我從小就知道,跟我綁一起的人,最後都得倒霉。」
靳宴辭的手在她後腦頓了一下。
黎初念還在往下說,眼淚像不要錢似的往外砸。
「我媽當年說,是我爸把她拖垮的。後來她走了,留下一堆欠條。我爸說,他也有苦衷,讓我再幫最後一次。學校里有人說我窮,說我髒,說我喜歡誰都是高攀。工作以後,前任拿我換前途,公司里有人巴不得看我摔死。每次我都告訴自己,別信,別指望,自己扛最安全。」
她哭得呼吸發顫,額頭抵著他肩窩,連聲音都抖散了。
「所以我習慣了。出事就先退,關係近了就先跑,別人還沒嫌棄我,我先自己滾遠點。這樣至少最後難看的人,只有我一個。」
屋裡安靜得只剩她壓不住的哭音。
中午的光從窗縫斜斜照進來,照在舊木床沿,照在他黑襯衫皺起的褶上,也照在她雪白小腿露出被角的那一截皮膚上。她瘦得厲害,腳踝細,連腳背都沒多少肉,此刻蜷著,像只發燒後縮成一團的小貓。
靳宴辭的手掌還護在她後腦,指腹陷進她發間。
他懷裡的人哭得發抖,像終於肯把那八年裡沒來得及哭完的份一起補上。
黎初念說著說著,忽然停了一下。
她像是耗光了力氣,氣息亂得不成樣子,胸口起伏得厲害。靳宴辭抬手順她的背,掌心貼著她薄薄的脊骨,一下,一下,替她把那口提不上來的氣往下壓。
過了會兒,她又開口,聲音輕得像碎掉了。
「你爺爺拿支票砸我的時候,我其實沒有多難受。」
她扯了扯唇角,笑不出來。
「真的。五百萬,多大方啊。換別人可能都要懷疑自己是不是拿了豪門狗血劇女主劇本。我當時腦子裡第一個反應居然是,原來我在別人眼裡,就值這個數。」
她說完自己都覺得荒唐,鼻子又酸得厲害。
「我那會兒甚至想過,要不就這麼算了。你把藥箱都交出去了,我再待著,像個禍害精開了永久會員。」
她攥緊他襯衫,指節都泛白。
「可我又捨不得。」
這四個字一出來,黎初念整個人都抖了一下,像終於被自己戳中最軟的地方。
「我捨不得半夏,捨不得你給我煮的湯,捨不得你每天板著臉逼我吃飯,捨不得你深更半夜從書房出來看我是不是又熬夜,捨不得你罵我作死。你越對我好,我越怕。」
她聲音卡住,好半天才擠出一句。
「我怕我一旦信了,就完了。」
靳宴辭的胸口像被什麼東西重重頂了一下。
她還在哭,眼淚把他一件黑襯衫濕了個透,肩頭那塊布料沉沉貼在皮膚上,帶著她滾燙的體溫。
「你知道最丟臉的是什麼嗎?」黎初念吸著發疼的鼻子,像在自嘲,「不是我爸賭,不是我家欠債,不是我在公司門口被圍觀。是我明明那麼喜歡你,還是第一反應先跑。」
她說到這裡,喉嚨徹底哽住,幾乎喘不上氣。
她抓著他前襟,指尖都在抖,整個人伏在他懷裡,像在把最後那塊爛得最深的心口肉往外扯。
「我不是不想愛你,」她哭著,字字都像從胸口裡挖出來,「我是不敢讓你愛上我這種人。」
這句話落下,屋裡靜了半晌。
外頭不知哪家在收晾曬的玉米,院外有人喊了兩聲,風把聲音吹遠,又落回一片午後將沉未沉的安靜里。
靳宴辭抱著她,手臂一點點收緊。
他低下頭,下頜抵住她發頂,掌心護著她後腦,像護一件終於肯裂開的硬殼。
黎初念說完那句,像是把骨頭都拆了,哭得再沒半點章法。她不再是先前那種憋著聲的掉眼淚,而是整個人都垮下來,嗚咽斷斷續續,氣息亂,肩膀抖,哭得連自己都嫌棄。
「我是不是特別差勁……」她哭著問,聲音發虛,「你看我,工作上還能裝兩下,一到自己這兒就爛成這樣。我連被人喜歡都不會接。」
靳宴辭終於低聲開口:「嗯。」
黎初念愣了愣,抬起一雙哭得濕透的眼看他。
靳宴辭垂眸,眉骨壓著疲色,眼底全是血絲,黑襯衫被她抓得凌亂,人卻還穩穩抱著她。
「是挺笨。」他說。
黎初念:「……」
她本來在哭,硬是被這句給卡了一下,委屈得瞪他,眼淚還在掉:「你有病吧,我剖心剖肺跟你說這個,你罵我笨?」
「你不笨?」靳宴辭抬手擦掉她臉上的淚,動作輕得要命,嘴還是毒,「別人家談戀愛,頂多互刪拉黑。到你這兒直接升級成先自我流放,再申請終身退場。流程做得比你們公司風控還全。」
黎初念被說得鼻子一堵,哭得更凶:「那我能怎麼辦?我總不能拖著你一起下水。」
「誰告訴你是下水。」
「這還不算嗎?」她聲音拔高一點,立刻又被哭腔壓碎,「我這種配置,放婚戀市場得被系統自動判定為高風險資產。」
靳宴辭盯著她,忽然嗤了一聲。
「黎初念,你把自己當項目標的呢。」
她怔住。
「還配置,還風險資產。」他用拇指擦過她濕透的眼尾,「你腦子裡裝的是公關部招投標系統?」
黎初念被堵得抽噎了一下,隔了兩秒,居然哭著冒出一句:「那我也是流拍款。」
靳宴辭額角都跳了跳。
「閉嘴。」
「你看,你也嫌棄。」她哭得稀里嘩啦,還不忘邏輯閉環,「我就說吧,我這種人——」
「我說閉嘴,是讓你別亂給自己定價。」靳宴辭打斷她,嗓音低沉,壓得很緊,「你是人,不是貨。」
黎初念呆呆看著他,淚珠還掛在睫毛上。
他一字一頓,貼著她發燙的額頭往下砸。
「你不是誰家的爛帳,不是誰的附屬品,也不是誰拖出來丟人現眼的標籤。你是黎初念。」
她眼睛一下又紅了。
靳宴辭沒讓她躲,指腹壓著她下巴,逼她抬頭看自己。
「你爸做的爛事,不是你的罪。別人拿你的難堪當熱鬧看,那是別人髒,不是你髒。你怕拖累我,是你的毛病,不是我的結論。」
他說得不快,每個字都沉沉砸下來。
「我的事,我自己定。我要不要你,我比你有發言權。」
黎初念看著他,呼吸一下亂了。
「可我真的會給你添麻煩。」她哭得發軟,眼神都散了,「我不是那種輕輕鬆鬆就能談戀愛的人。我有病,胃病,失眠,情緒也爛,家裡還一地雷。」
「嗯。」靳宴辭點了下頭,「都知道。」
「那你還——」
「我眼瞎?」他涼涼看她,「還是腦子進水?」
黎初念被他這一句懟得噎住,鼻尖通紅,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
靳宴辭看她這副樣子,胸口悶得發疼,手上還是耐著性子替她把眼淚一點點擦掉。
「你以為你那些問題我第一天才看見?」他低聲說,「合租第一晚你疼得在床上打滾,我就知道你這人表面像狼,骨子裡就是個脆皮。後來失眠、胃疼、發燒、硬扛,哪樣少過。」
黎初念眼淚又滾下來。
「那你圖什麼……」
「圖我有病。」靳宴辭面無表情。
她差點被這句噎出一個淚嗝。
他看著她哭花了的小臉,聲音低了些。
「圖你明明自己都快碎了,還惦記不給別人添麻煩。圖你嘴硬得要死,夜裡疼到發抖也不肯出聲。圖你在會議室里把一堆廢物按地上摩擦,回家連個雞蛋都不會煮。圖你看著什麼都扛得住,實際上一個不拋棄就能哭成這樣。」
黎初念眼睫猛地顫了顫。
她張了張嘴,眼淚掉得更凶,半天只擠出一句:「你別說了……」
「嫌丟人?」
「嗯。」
「晚了。」
靳宴辭把她往懷裡按,掌心扣著她後腦,不讓她縮回殼裡。
黎初念終於再沒力氣跟他頂,整個人靠在他懷裡,哭到後面連聲音都啞了,只剩下斷斷續續的抽噎。她像把那些年積在心口的冷水一桶桶往外倒,倒到後面自己都發懵,嘴唇發白,呼吸發顫。
中午的光慢慢挪到床尾,又一點點淡下去。
她哭累了,停一會兒,又想起什麼,再哭一陣。
「我那天在樓下被拍的時候,」她聲音啞得像砂紙,「第一反應不是丟人,是完了,不能讓你看見。」
「為什麼。」
「因為你看見,我就真的沒地方藏了。」
靳宴辭抱著她,沒說話。
黎初念埋在他肩頭,喃喃地繼續:「我其實一點都不想躲你。可我一想到,你把該處理的都處理了,還要被我拖著進這些破事裡,我就覺得自己特別壞。」
她說到後面,音量小得發飄。
「我以前總覺得,只要我先走,就不算被丟下。可你追過來的時候,我又高興得想哭。你看,我就是這麼擰巴,簡直有病。」
「嗯。」靳宴辭應了一聲,「病得不輕。」
「你能不能別在這種時候還接梗。」
「能讓你哭慢點。」
黎初念果然被氣得抽噎了一下,眼淚掛在睫毛上,居然真停了兩秒。可也就兩秒,胸口那陣酸又翻上來,她埋頭在他肩前,像個終於沒力氣嘴硬的小孩,聲音輕得發飄。
「靳宴辭。」
「嗯。」
「我現在是不是特別丑。」
「是。」
「……你滾。」
「哭成這樣,不醜才怪。」
「那你還抱這麼緊。」
「怕你掉下去。」
「床就這麼大,我往哪兒掉。」
「掉回你那套自我嫌棄里。」
黎初念聽見這句,鼻子又酸了。
她想說自己沒那麼脆,可眼下這副樣子,顯然沒什麼說服力。她只能抓著他襯衫,小聲嘟囔一句:「你真的煩。」
「嗯。」
「特別煩。」
「繼續。」
「我都哭成這樣了,你還這麼欠。」
「說明你還有勁罵人。」
她差點想抬頭咬他,奈何身上沒勁,連發火都只剩下委屈。她只能繼續靠著他,抽噎漸漸變輕,呼吸卻越來越燙,胸口起伏也不太穩。
屋裡靜下來時,已經快傍晚了。
窗外的天色壓低一層,舊木窗透進來的光從白亮轉成昏黃,落在床頭那隻白瓷碗上,映出淺淺一圈暖色。黎初念哭了太久,眼睛腫得厲害,鼻音也重,整個人像被抽乾了力氣,軟軟貼在他懷裡,連抓著他襯衫的手都鬆了些。
靳宴辭察覺到不對,低頭看她。
她睫毛濕著,臉卻比先前更紅,呼吸一口比一口燙,像哭完那陣情緒洪水退下去後,底下真正的虛和熱全翻上來了。
「念念?」
黎初念迷迷糊糊應了一聲,聲音輕得快散掉:「嗯……」
靳宴辭抬手去碰她額頭。
掌心剛貼上去,他眸色驟沉。
燒得更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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