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他不說愛,先說不拋棄
「哭夠了沒有。」
這句話落下來,不像哄,也不像訓。
像個冷麵醫生把她那點亂成毛線球的情緒按在診桌上,準備一根一根拆。
黎初念怔住,眼淚還掛在睫毛上,整個人卻像被按了暫停。她穿著寬大的白色棉睡裙,領口被剛才拉扯得有點歪,露出一截瘦白的鎖骨,肩線單薄,後頸被他掌心壓著,熱得發燙。她抬著臉,鼻尖紅,眼尾紅,狼狽得像剛跟全世界狠狠幹了一架,最後打輸的還是自己。
靳宴辭站在她身前,黑襯衫襯得肩背挺拔,領口敞著,露出冷白的脖頸和突出的喉結。他一夜開車過來,眼底壓著紅血絲,眉骨下那層疲色沒散,偏偏人還穩得像什麼都壓不垮。那把黃銅鑰匙還在他掌心裡,邊角硌著他的指骨,握得久了,連關節都泛白。
黎初念張了張嘴,嗓子像被眼淚泡爛了。
「你管我哭沒哭夠。」她聲音發啞,氣勢卻只剩個殼,「我現在情緒外泄,屬於正常人體排洪,你別干預自然規律。」
靳宴辭看著她,手沒松,嗓音低低的:「排洪能把自己排進溝里,你也算本事。」
最新小說章節盡在sto9.co🎊m
「……」
都這時候了,他居然還能懟她。
黎初念鼻子更酸,差點被這句氣笑,又被笑意硌得胸口發疼。她別開臉,想把那點不爭氣的情緒往回收,可他手還扣在她後頸,動作不重,偏偏讓她躲不了。
窗外傳來雞叫,院子外頭像是有狗追著跑了兩步,汪了兩聲,又遠遠停下。鄉下的清晨照舊熱鬧,屋裡卻像被單獨切出來,安靜得只剩兩個人的呼吸。
黎初念盯著他襯衫第二顆扣子,咬了咬唇。
「你別這麼看著我。」她悶聲說,「再看我就該收費了。」
「行。」靳宴辭垂眼,「先把你欠我的帳列一下。」
黎初念抬頭瞪他,眼睛還濕著,瞪人都顯得沒什麼殺傷力:「我什麼時候欠你帳了?」
「失聯三天,算不算?」
「……」
「發燒不說,算不算?」
「……」
「跑之前關定位,跑之後不吃飯,燒成這樣還跟喬安安嘴硬,算不算?」
每問一句,黎初念臉色就僵一分。
她想反駁,想說自己也沒幹什麼傷天害理的大事,不就是原地上演了一出成年人逃跑計劃。可那些事被他一條條點出來,她忽然有種被班主任拿著違紀單當眾公開處刑的羞恥感。
她硬著頭皮開口:「你這叫秋後算帳。」
「你有秋嗎。」靳宴辭嗤了一聲,「你這點破體格,剛入夏就快被自己作沒了。」
黎初念胸口一堵:「靳宴辭,你今天是不是特意來送終的?」
「差不多。」他盯著她,眸色壓得沉,「送你那套自我放逐理論上路。」
這話像塊石頭,噗通一聲砸進她心口。
黎初念眼睫顫了顫,嘴唇也跟著發白。
她最怕的就是這個。
怕他不順著她那點體面走,偏要把她藏起來的難堪全翻出來曬。
她喉嚨堵得難受,低聲說:「我都承認了。承認我膽小,承認我慫,承認我就是那種一出事先把自己踢出局的人。你還想怎麼樣?」
靳宴辭沒立刻接話。
他的手還貼在她後頸,掌心溫度透過她細薄的皮膚一點點往裡壓。那地方是她最僵的骨頭,也是她這些天硬撐出來的殼。被他這麼按著,她竟有點撐不起來了。
「黎初念。」他開口,聲音不高,「你是不是到現在還覺得,你退了,我就省事了?」
她眼神躲了一下。
「不是嗎?」
「不是。」
兩個字,落得乾脆。
黎初念呼吸一頓。
她抬眼看他,像是想從他臉上找出點敷衍,找出點安慰人時常見的場面話。可他臉上什麼都沒有,只有長途趕來的疲憊,壓著火,也壓著某種她不敢深想的東西。
她心口又慌了。
「你不用哄我。」她吸了吸鼻子,低聲嘟囔,「我現在燒得腦子不清醒,不代表我就好騙。漂亮話我在公關圈聽太多了,什麼重要啊、例外啊、值得啊,張口就來,落地全是空氣。」
靳宴辭聽完,眸光微沉。
「你覺得我在說漂亮話?」
黎初念沒吭聲。
她不是覺得。
她是不敢信。
白紙黑字她能信,結清證明她能信,療養院接收單她能信。唯獨這種和感情沾邊的東西,她從來不敢拿來當依據。
因為那玩意兒太玄。
今天說得情真意切,明天照樣能翻篇。
她吃過這種虧,見過這種戲,也拿它給甲方包裝過八百回。輪到自己頭上,她只想躲遠點。
靳宴辭盯著她那雙躲閃的眼,忽然問:「那你信什麼?」
黎初念一怔。
「信證據。」她啞著嗓子說,「信能擺在桌上的東西。信簽字蓋章,信打款記錄,信流程回執。別的我不信。」
靳宴辭氣笑了,薄薄扯了下唇角。
「行。」他點頭,「那就按你的規矩來。」
黎初念還沒反應過來,就見他鬆開後頸的手,轉而扣住她肩膀,直接把人從床邊拽了起來。
動作不粗暴,卻強勢得一點餘地都沒留。
黎初念本來就虛,腿腳發軟,被他這麼一帶,整個人踉蹌著往前撲,鼻尖差點撞上他胸口。
藥香撲面而來,混著晨間露氣,清苦裡帶著暖。她腦子嗡地一聲,第一反應竟然是:「完了,離得太近,我CPU要燒了。」
她下意識伸手去推他,掌心碰上黑襯衫下結實的胸膛,熱度透過布料傳過來,燙得她指尖都發麻。
「你幹嗎?」她慌了,臉也開始熱,「靳宴辭,你這是強買強賣——」
話沒說完,靳宴辭已經把她整個人按進懷裡。
那一下太快,也太穩。
黎初念整張臉埋進他肩窩,鼻樑蹭到他領口,呼吸一下亂成麻。她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藥香,聞到清晨風裡帶來的草木潮氣,還聞到他長途趕路後沒來得及散掉的倦意。那些氣息一股腦裹過來,像半夏廚房裡永遠燒著火的那口砂鍋,咕嘟咕嘟,把她這些天凍硬的骨頭一點點熬軟。
她整個人僵住了。
「放、放手……」她聲音悶在他肩窩裡,弱得像小貓撓門,「你這樣不講武德。」
靳宴辭一條手臂圈著她的腰,另一隻手壓在她背上,直接把她那點象徵性掙扎掐滅。
「你還有武德?」他貼著她耳側開口,嗓音低沉,震得她耳骨發麻,「關定位跑路的人,跟我講這個?」
黎初念被堵得一噎,臉熱得能煎蛋,偏偏眼淚也跟著更凶了。
「你別抱這麼緊。」她吸著鼻子,想往後退,「我現在形象管理崩盤,不適合近距離接觸。」
「晚了。」靳宴辭說,「早就見過更丟人的。」
「……」
這狗男人真有本事,連安慰都帶刀。
黎初念本能地又掙了下,想把自己從這場面里摳出來。可她越動,腰上的手臂就收得越緊。靳宴辭抱人的時候跟他做人一樣,平時看著冷,真上手了,完全不給她留活路。
她那點力氣像打在棉花上,沒折騰兩下就沒了。
屋外雞鳴犬吠,院子裡風吹過樹葉,都是再普通不過的動靜。屋裡這一下,卻像有人拿著判詞,貼著她耳邊念出了最終結果。
她躲不掉了。
靳宴辭低頭,唇幾乎擦過她發頂,聲音壓得極低,每個字卻都沉沉落進她耳朵里。
「醫者不拋棄病患,靳宴辭不拋棄黎初念。」
黎初念呼吸猛地停住。
他沒給她緩衝,手掌按著她的後背,把她更深地壓進懷裡,像怕她下一秒又要逃。
「你可以罵我多管閒事,」他嗓音發沉,帶著熬了一夜後的沙啞,「但別替我決定我要不要你。」
轟的一聲。
黎初念腦子裡那根繃了很多年的弦,像被人迎面砸斷。
不是喜歡,不是心動,不是那些輕飄飄又浪漫得過頭的詞。
是不拋棄。
是他連讓她自我判棄的資格都不給。
她的眼淚瞬間決堤,毫無預兆地往下砸,燙得嚇人。她臉埋在他肩窩裡,哭聲悶住了,只剩下壓不住的顫。淚水一層層浸進他黑襯衫領口,布料很快濕了一片,貼在他肩頸上。
她這輩子聽過太多「你要堅強」「你得懂事」「你不能拖累別人」。
第一次有人抱著她,說不拋棄。
不是條件交換,不是好心救濟,也不是臨時起意的英雄主義。
是明明把她那堆爛攤子看得清清楚楚,還不許她替他做退出決定。
黎初念腿都軟了,呼吸亂得發疼,整個人像被這句話從頭劈開。那些撐著她活了很多年的硬骨頭、假體面、爛邏輯,在這一刻嘩啦啦往下塌。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嘴上還殘存最後一點嘴硬本能。
「你是不是……有病……」她哽得一句話斷成幾截,「誰家告白……是這種工傷風格……」
靳宴辭聽見「告白」兩個字,手臂微微收緊,嗓音卻還是那副冷調子:「你還有力氣挑格式,說明沒病到不能吵。」
「我都哭成這樣了,你還懟我。」黎初念氣得想咬他,結果一張嘴先嗆了口氣,眼淚又湧出來,「你就不能說點正常人該說的話嗎?」
「不能。」靳宴辭回答得快,「正常人攔不住你這種病人。」
黎初念:「……」
她想罵。
可這會兒她連罵人的思路都哭散了,只能埋在他肩窩裡繼續掉眼淚。她哭得太兇,肩膀一抽一抽地抖,手還虛虛抵在他胸前,像想推開,又像不捨得真推。
靳宴辭垂眼,看見她那隻手。
纖細,發白,指尖都沒什麼血色。
平時在會議室拍桌子、撕方案、懟前任,活像一隻能單挑整個公關圈的鬥雞。現在這隻手搭在他身前,輕得像一片風吹就飛的紙。
他喉結滾了滾,聲音低下來。
「哭完,跟我回去。」
黎初念還在抽噎,聞言身體一僵。
「我……」她本能又想說不行。
靳宴辭像是早料到,抬手順了下她後背,動作有點生疏,卻穩。他的手隔著薄薄的睡裙布料貼上去,掌心溫熱,一下一下,像給炸毛的貓順毛。
「回半夏。」他說,「你那張床還在,廚房的鍋也還在,陽台那幾盆薄荷快被我養成樹了。你再不回去,連半夏都要懷疑自己是不是失寵了。」
黎初念哭得鼻音重,差點被這句逗得破功:「你少拿房子PUA我。」
「那就拿我。」靳宴辭接得面不改色,「我也在。」
這回她是真愣了。
眼淚還掛著,人卻像被這三個字打懵了。
他說得太平,平得像在陳述天氣,平得像在開藥方。可也正因為平,才更要命。
我也在。
不是大張旗鼓,不是山盟海誓。
就是你回去,我在。
你不回,我來。
黎初念胸口那團東西徹底絞散了,疼得她想把自己縮起來。她忽然明白過來,靳宴辭這人從來不會說那些花里胡哨的話。他給她的是門鎖密碼,是三餐藥膳,是深夜接診,是長途驅車,是結清證明,是人已經站在這裡。
現在再加一句,不拋棄。
夠了。
已經夠她防線全塌了。
她眼淚糊了一臉,抬手想擦,剛一動,就被靳宴辭捉住手腕。
「別蹭。」他說,「都紅了。」
黎初念抽了抽鼻子,哭得有點凶,話卻還要說:「那你管我,我現在就是個失控水龍頭。」
「嗯。」靳宴辭低頭看她,「還是漏電款。」
「……」
她想笑,鼻子卻更酸,笑沒笑出來,人先哽住了。
她在他懷裡沉默了幾秒,像終於沒力氣再演了,手指慢慢攥住了他襯衫前襟。黑色布料被她抓出幾道皺褶,她卻還是不太敢用力,像怕這一切都是高燒燒出來的幻覺,稍微一碰就散。
靳宴辭察覺到那點小動作,眸光暗了暗。
「黎初念。」他低聲叫她。
「……嗯。」
「看著我。」
她不想抬頭。
她現在哭得丑,眼睛腫,鼻尖紅,頭髮也亂,整個人估計像剛從垃圾堆里撿出來。平時她還能硬撐體面,眼下體面都被她自己哭碎了。
「我現在不適合見人。」她悶聲抗議。
靳宴辭面無表情:「你昨晚燒到發懵的時候更不適合,我也見了。」
黎初念:「……」
她憋了半天,最後還是慢吞吞把臉從他肩窩裡抬起來。
這一抬,四目相對。
離得太近,她連他眼底的紅血絲都看得清。黑襯衫襯得他臉色冷白,眉骨利落,鼻樑挺直,下頜線繃著,像一路都在忍著什麼。偏偏看她的時候,那點壓著的東西還是漏了出來,沉,燙,躲不開。
黎初念心口一顫,嗓子又發緊。
「你幹嗎這麼看我……」她聲音小下去,「怪嚇人的。」
「認人。」靳宴辭盯著她,「省得你下次再跑,我得拿尋人啟事貼滿深城。」
「……」
這人到底會不會談戀愛。
黎初念想吐槽,可眼眶卻又開始發熱。她看著他,看著看著,忽然就覺得委屈得不行。
委屈自己這些年怎麼就沒早點把這人撿回去。
哦,不對。
是這人早八百年就在那兒等著被她撿,結果她眼瞎,繞了大半圈,差點把自己繞丟。
她吸了吸鼻子,哽著聲問:「靳宴辭,你是不是非得把我逼哭死才算完?」
靳宴辭抬手,指腹擦掉她臉上的淚,動作比剛才輕得多。
「哭不死。」他說,「你命硬。」
「你這安慰方式好土。」
「管用就行。」
她看著他,忽然有點想笑,又有點想繼續哭。眼淚混著笑意堵在眼底,把她整個人都弄得發軟。
「你怎麼這麼煩。」她小聲罵他,鼻音濃得像撒嬌,「我都決定好體面退場了,你非要過來拆舞台。」
「你那不叫體面。」靳宴辭垂眸,「叫病情反覆。」
黎初念被他噎得沒脾氣。
過了會兒,她又低低開口:「那我要是真拖累你呢?」
「你已經拖了。」靳宴辭答得平靜,「我不是還活著。」
她怔住。
「那要是以後更麻煩呢?」
「再說。」
「那你爺爺——」
「我處理。」
「盛星那邊——」
「先養病。」
「喬家和那些人——」
「我處理。」
黎初念愣愣看著他,眼淚都快忘了掉。
她像個剛把電腦系統重裝完的人,腦子空白,運行緩慢,唯一能捕捉到的信息就是:他一句句接住了,連停頓都沒停。
她從小到大最熟悉的流程是出事、挨罵、自己扛、自己收尾。
靳宴辭給她的流程完全不一樣。
出事,先回家。
她鼻子一酸,手指攥緊他襯衫,終於小聲說了句:「你這樣……犯規。」
靳宴辭看著她:「我什麼時候守過規矩?」
這句話讓她喉嚨一下哽住。
是啊。
從合租第一天起,這人就沒按常理出過牌。
別的前死對頭久別重逢是互刪微信老死不相往來,他倒好,先把人騙進半夏,再拿藥膳和死亡凝視圍追堵截。正常房東催房租,他催三餐。正常醫生講醫囑,他講得像軍令狀。現在連安慰人都不像安慰,像直接把她從懸崖邊拎回來,拍了拍灰,通知她不許跳。
可她偏偏就吃這一套。
吃得徹底,吃得沒出息。
黎初念眼圈又紅了,手指在他胸前蜷了蜷,像終於鼓起勇氣,想做點什麼。
她想回抱他。
想告訴他,她不是不想要,她只是怕。
想跟他說,其實半夏那張床,她每天都想。想廚房裡那鍋湯,想陽台的薄荷,想他夜裡從書房出來時拖鞋踩過地板的聲音,想他皺著眉罵她作死,想得都快瘋了。
可她剛抬起手,眼前忽然晃了一下。
先是晨光變花。
再是他肩後的屋樑也跟著發虛。
她怔了半秒,腦子遲鈍地冒出個念頭:「完了,不會真被他抱到缺氧了吧……」
下一秒,天旋地轉。
她指尖剛碰到他後背,整個人就軟了下去。
(還有更新耶)